第84章 太后

“太后?”

“太后是你母亲的姑母。她欠你母亲一条命。师父找到了太后,告诉她,有人在宫里布了一个很大的局,目标是你母亲。太后信了师父,因为她知道,师父这辈子只做对的事。”

秦素衣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在你母亲身边待了十八年。十八年,我看着她一天天老去,看着她忘记了一切,看着她每天对着窗户发呆。她不知道我是谁,但我记得她。我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记得她笑起来的酒窝,记得她叫我’素衣’时的声音。”

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清河。是一块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字,“安”。和陆清河胸口那枚一模一样的“安”字。

“这是你母亲当年给我的。她说,‘素衣,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秦素衣的眼眶红了,“她不知道,我是师父派来监视她的。她不知道,我每天在她的茶里下的不是补药,是让她忘记一切的药。她不知道,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是因为伤病,是因为我。”

陆清河握着那块玉佩,手指在发抖。“为什么?师父为什么要你这么做?”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活着。”秦素衣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她中了噬魂蛊的母蛊。不是棺材下面那粒,是另一粒。很多年前,有人在她体内种下了母蛊。母蛊不发作,是因为宿主的心在跳,血在流,意识在运转。只要她还有记忆,还有感情,母蛊就会慢慢长大,最后吞噬她的意识。师父让我给她下药,让她忘记一切,是因为只有让她变成一个空壳,母蛊才会休眠。”

陆清河的血一瞬间凝固了。他想起了师父信里的那句话,“为师告诉她,清河已经死了。”师父不是残忍,是不得已。让她忘记儿子,比让她记得儿子但被蛊吞噬,更仁慈。

“现在,”秦素衣看着他,“你明白了吗?棺材下面的那粒蛊,是子蛊。它吸了你的血,它要找的人是你。但它找的不是你的身体,是你体内的东西。你体内,有和你母亲一样的血脉。子蛊找到你,不是为了寄生你,是为了通过你,找到你母亲。找到母蛊。然后,子母合一。”

“合一会怎样?”

“噬魂蛊完成。母蛊从你母亲体内破体而出,子蛊从你体内破体而出。你们两个,都会死。”

陆清河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远处,周帆站在三十步外的岩石后面,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他听到了每一个字。

“所以,”陆清河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假死,是为了引我来这里。你来这里,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对。”秦素衣看着他,“因为你必须知道真相。只有你知道真相,才能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秦素衣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把匕首,白色的,和柳婉儿那把一模一样。一粒药丸,黑色的,和闭气丹的解药一模一样。

“杀了我,取我的血。我的血里有母蛊的解药。师父用我的血配了十八年,终于配成了。服下这粒药,再用我的血做药引,你母亲体内的母蛊会死。她会恢复记忆,会想起一切,会变回从前的那个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你会死。因为子蛊在你体内,母蛊死了,子蛊会疯狂。它会在你体内横冲直撞,直到把你的五脏六腑全部撕碎。”

“另一条路呢?”陆清河问。

秦素衣看着他,看了很久。“另一条路,杀了我,不要用我的血。你母亲会死,但你会活。”

陆清河握着那枚玉佩,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玉佩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疼得他清醒。

“还有第三条路。”他说。

秦素衣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刚才说,母蛊在我母亲体内休眠,是因为她忘记了所有。如果她恢复了记忆,母蛊会醒来。但你没有说,母蛊醒来之后,会怎样。”

秦素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母蛊醒来之后,会找子蛊。子蛊在我体内,它要找的东西,是我。不是我的血,是我体内的子蛊。”陆清河的声音越来越稳,“所以,只要我在这里,母蛊就会来找我。只要母蛊离开母亲的身体,母亲就安全了。至于我,子蛊在我体内,母蛊来找子蛊,它们会在我的身体里合一。然后,我再想办法把合一后的蛊引出来。”

“你那是送死!”秦素衣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不一定。”陆清河从怀中取出那卷医典,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道被重新粘过的接缝,“师父写了解蛊的方法,被人撕掉了。但你没有撕。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因为你知道,总有一天,我需要它。”

秦素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是一种很骄傲很骄傲的笑。

“你比你师父聪明。”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陆清河,“这是被撕掉的那一页。我一直带在身上。等你来取。”

陆清河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是师父的字迹,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写满了整页。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引蛊之法,需以活人之血为引,以活人之肉为媒。引蛊者,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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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河将那张纸折好,收进怀中。他抬起头,看着秦素衣。

“我不怕死。”

“我知道。”秦素衣说,“但有人怕。”

她看着陆清河身后。陆清河转过身。周帆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陆清河从未见过的恐惧。

“周帆,”陆清河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周帆没有说话。他走过来,从陆清河手中拿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撕了。纸屑在晨风中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你不会死。”周帆说,“因为我不允许。”

他转过身,看着秦素衣。他的眼睛很冷很冷,冷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你说了两条路。一条陆清河死,一条永安公主死。我选第三条。”

“第三条不存在。”秦素衣说。

“那就造一条。”周帆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举到秦素衣面前。铜牌上刻着一个字,“令”。皇帝的令牌。“陛下让我告诉你,计划有变。母蛊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他让你把母蛊引到宫里。他亲自来引。”

秦素衣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可能。陛下不知道蛊的事,”

“他知道了。”周帆打断她,“因为太后告诉他的。太后是你师父的人。你师父临终前,把一切都告诉了太后。太后等了十八年,等的就是今天。”

秦素衣的手开始发抖。“不,不可能,师父说过,太后不会,”

“会的。”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晨雾中,一个人影缓缓走来。穿着明黄色的宫装,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但眼睛很亮。

太后的銮驾停在谷口,她一个人走了上来,没有带侍卫,没有带太监,只带了一样东西,一把匕首,黑色的,和秦素衣手里那把白色的是一对。

太后走到秦素衣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

“素衣,你辛苦了。但你不该骗清河。”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你自己看。”

秦素衣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折叠过很多次。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将墨迹洇开了一片。

“师父,”她的声音在发抖,“师父说,母蛊的解药,不需要活人血。他骗了我。他骗了我十八年。”

“他没有骗你。”太后的声音很平静,“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等清河长大,等你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真相。母蛊的解药,需要的是施蛊者的血。不是你的血,不是清河的血,是那个在你母亲体内种下母蛊的人的血。”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就在谷里。”太后说,“一直在谷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秦素衣的手猛地攥紧了匕首。

“谁?”

太后没有说话。她看着陆清河。

陆清河也看着太后,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过身,看着山谷的方向。木屋、药田、溪流、哨楼、工匠、士兵、女婢,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的目光,停在了灶房门口。

孙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茶,在晒太阳。他的拐杖靠在墙边,腿上还缠着绷带,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伤兵。但他没有在晒太阳。他在看后山。他在看他们。他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断了腿的伤兵。

陆清河的血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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