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回京

桃花坞的第五天,陆清河的脚伤好利索了。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脚跟落地稳稳当当,完全不疼了。

周帆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走,嘴角弯着。

“能走了?”周帆问。

“怎么?”陆清河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想赶我走?”

周帆没有回答。他走过去,弯腰将陆清河裤腿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腿。小腿上还有几块淤青,是在宫里暗沟里爬的时候磕的。此时,青紫色已经褪成了淡黄色,边缘模糊。周帆用手指按了按最大的一块,陆清河嘶了一声,往后缩了缩。

“疼。”

“疼就是还没好利索。”周帆松开手指,将裤腿放下来,“再养两天。”

陆清河看着他,心里明白。周帆不是怕他腿没好,是舍不得他走。

他何尝不是一样。

桃花坞的日子太美了,每天一起起床,一起熬粥,一起晾药材,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这样的日子,温馨得像偷来的。

这天下午,周帆带着自己去溪里抓鱼,他不用下水,只需坐在岸上看。

周帆挽起裤腿站在水里,弯腰盯着水面,手猛地一伸,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甩上岸。

鱼在草地上蹦,陆清河开心地跑过去捡,鱼滑溜溜的,抓了几次都抓不住,最后整个人扑上去才按住,搞得衣服都湿了。

周帆从水里上来,看着他前胸湿透,抱着一条鱼坐在地上傻笑的样子。

摇摇头,走过去然后伸出手,将他拉起来。鱼掉在地上又向水边蹦去,陆清河去追鱼,周帆在后面追他。

那天晚上,周帆给他煮了鱼汤。鱼汤很好喝,鲜得陆清河连喝了两碗。

喝完汤,两个人又习惯性,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相拥着聊天。陆清河靠在周帆肩膀上,周帆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摩挲着他的手背。

“你说,这样安静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周帆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从陆清河的手心里滑出来,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

“小傻瓜,想那么多干什么,能过多久就过多久。”

陆清河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安心地感受着周帆的心跳。

果然,安静还是被打破了,这天,沈约找了过来。

他来得很急,骑马从官道上冲过来,马蹄扬起一路黄尘。到了桃花坞门口,他没等马停稳就跳了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陆清河正在院子里翻药材,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一沉,手里的竹匾差点掉在地上。

沈约的脸色很难看。

他走到周帆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

“将军,陛下急召。请您和陆大夫即刻回京。”

周帆接过信,“出什么事了?”

沈约抬起头,“陛下突然病重,太医说,撑不过这个月。”

陆清河的心咯噔一下。

他想起在御书房里皇帝的样子,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那不是演出来的憔悴。那是真的。

他一直在硬撑,撑到收网,撑到把那些人,都送到该去的地方,撑到陆清河活着走出皇宫。现在他撑不住了。

周帆拆开信,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陆清河走过去。信上只有几句话,是皇帝的亲笔,字迹有些抖,不似往日工整。

“周爱卿,清河。朕时日无多。速回京,朕有托付。太后之事,另有隐情。朕骗了你们,朕不是主谋,也是棋子。”

陆清河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不是主谋,也是棋子。

那谁是主谋?太后说是皇帝,皇帝说自己也是棋子。究竟谁在说谎?

周帆将信折好,收进怀中。他转过身,看着陆清河。

“走。”周帆拉起陆清河的手,“即刻回京。”

两个人进了屋,陆清河拿上药箱,周帆带上长剑。

陆清河不舍得站在床边,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看着枕头上两个人压出的凹痕,还有窗台的那盆野菊花。他怕这一走,再也回不来了。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在他肩膀上。周帆的手指很凉,但很有力。

“放心,事情办好之后,我一定再带你回来。”

陆清河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木屋,沈约已经备好了马,三人翻身上马。

陆清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木屋。然后转过头,一抖缰绳。“驾。”

三匹马冲了出去,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皇宫的门口站着两排禁军,铠甲锃亮,长枪如林。但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而且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像戴了面具。

周帆没有耽搁,直接亮出皇帝给陆清河的那枚令牌,去了皇帝的寝宫。寝宫门口除了侍卫和太监,还站着一众太医,看到周帆拿着令牌过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陆清河跟在周帆身后,一起走进去。

寝宫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盏灯,光线昏黄。空气中有很重的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像腐烂的水果一样的甜腻气味。陆清河的鼻子告诉他,这是内脏衰竭的征兆。

皇帝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

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花白的发丝铺在枕头上。此时,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快,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很小。

周帆跪在床前,陆清河也跪了下来。

“陛下。”周帆轻轻叫了一声。

皇帝的眼睛缓缓睁开了。那双眼睛浑浊,瞳孔有些涣散,但看到周帆和陆清河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陆清河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清河……朕......骗了你……”

陆清河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握住皇帝的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针眼。“陛下,您别说了,先歇着。”

“不……让朕说……”皇帝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那封信……是朕写的……但朕不是主谋……主谋……是太后……”

周帆和陆清河对视了一眼,“真的是太后?”

“太后……是你母亲的姑母……也是……前朝旧部的首领……”

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她骗了先帝……骗了朕……骗了所有人……她布这个局……不是为了收网……是为了……把所有人都装进去……然后……一网打尽……”

陆清河顿时想起,太后在幽冥谷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在永寿宫,递给他那封“皇帝亲笔信”时的表情,想起她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太后才是真正的棋手。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她布了二十八年的局,不是为了帮皇帝清除隐患,而是为了把当朝的所有势力全部消灭。然后,这个天下,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她。

“为什么?”陆清河的声音在发抖,“她已经是太后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帝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很苦的光,“因为……她不是真的太后……”

寝宫里安静了一瞬。

“她……是前朝的公主……”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轻,“是......永安的……姐姐……”

陆清河猛地站起身。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永安公主的姐姐,前朝的长公主。宫变那年,她假死逃出宫,然后以太后的身份回来。那真正的太后,看来是早就死了。

“她杀了太后,然后......戴上了太后的......面具。她在宫里......住了二十八年,没......没有人......发现。”皇帝大口喘着气,“朕......朕查了......二十年,才查......出来。但朕......没有......证据。她太......太......谨慎了。她从来......不自己......动手。她只用棋子。朕......也是她的棋子。朕......布这个......局,就......是为了引......她出手。但她......居然......牺牲......所有的棋子,唯独......保全了......她自己。”

皇帝的眼泪流了下来。

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枕头上。陆清河急忙用针给他疏解,几针下去,皇帝的情绪又慢慢平静下来。

“清河,朕......对不起你。朕把你......卷进来,是想让......让你做诱饵。朕......以为,只要你在,她就会......出手。可她用药......控制朕......她比朕......有耐心。”

陆清河站在那里,浑身冰冷。他想起了她的笑容。那不是故弄玄虚,而是挑衅。

她知道自己不会被抓住,因为她从来没有留下过任何证据。

那封信,皇帝自己承认了,他承认了,那他就成了真正的主谋。而太后,永远是那个慈祥,一心为国,又被皇帝骗了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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