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George的死因吗?是觉得我尚且年轻,不该将时间浪费在办公室权斗吗?还是仅仅针对那句告白,想让我打消念想呢?

之后数日,我仍得不出结论。

时间日复一日的流逝,我依然喜欢她。

偶尔例会,我身为最早的“妍家军”,总能近水楼台站在她身侧,这时我偷偷观察她,便会看见她微微下垂的眼尾,有点凌厉的眉峰,白茶的香气萦绕在发间,整个人闪闪发光。

这时,正在决定Prime Time议题的她就会略微停顿,目光警告性地瞥来,却没有多言。

我视之为纵容。

起初我觉得自己好糟糕,年龄又小,又是女孩,究竟如何才能再靠近她呢?可是渐渐地又有点庆幸,好在我年轻,又是女孩,在不那么严肃的场合,她极少数时候,也会用前辈的口吻教导我,说Gloria,其实你很适合做新闻。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那时,在清吧柔和的灯光下,她微微眯起眼,似乎审视着我,少顷才说,你有野心,有语言天赋。八面玲珑,心肠还软。

前两句尚且能理解,后两句好似不是夸赞。我又不敢轻易反驳她,便抬起眼,小心翼翼问,真的吗?

她便撑着脸,忍俊不禁似的笑起来。

在工作之外的时间里,她总是这样,以一种近乎宽和的目光注视着我,仿佛正透过我凝望着什么。

后来我才意识到,她看向的是自己的过去。

然而,彼时我尚且不懂她的挣扎,只是借着酒意,微微凑近了她。

她平日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神色,哪怕被Kingston贴脸挑衅也能回以微笑,然而这时候,我却注意到她眼睫的轻微颤动,柏木香水的气息混着清浅的酒味,伴着昏暗的灯光笼罩住我。

我听见自己心脏狂跳,酒意上涌,耳根滚烫。

我以为自己该借机说点什么。甜言蜜语也好,真心告白也罢,这样好的机会,伶牙俐齿的新闻工作者总能找到切入点。

或者再唐突一点、悄悄亲上她的脸颊——多好啊,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眼泪像开了闸似的,我直直地望着她,泪珠断了线般不住落下。

在张家妍略微错愕的目光中,我开始流泪、啜泣。

难道我天生庸俗吗?上海到香港,一千四百多公里,我千里迢迢奔赴SNK,满怀敬畏,学的第一课是站队。

好几回我唾弃自己。Ivan叫我争,我便争;叫我听话,我便听话。做文家军和妍家军又有什么区别,我这么懦弱,谁会在意我的煎熬。

可家妍,一面教导我、视我为利刃;一面又拉上幕布,轻声叫我不要浪费时间。

她明明也心软。

一眨眼,泪珠又不住滚下。滚到最后,不知是在为自己而哭、为她而哭,还是为我与她不可能而哭。

“别哭了。”

张家妍有点无奈。

她伸手抽出纸巾,一二三张,叠好递来,近乎温和地讲。

“擦擦眼泪。”

我摇摇头,手好抖,接不来纸巾。

张家妍便替我拭泪。

也许酒精作祟,也许她天生吃软不吃硬,也许只是我自己眼拙。无论如何,那一刻,她待我是温和的。

她摸我的头,替我擦掉眼泪,将我揽住,又沉默许久。

然后说没关系。

没关系啊,Gloria。张家妍轻拍着我,一下,两下,又有点僵硬地说,你做得很好了。

我于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她的手。

她没甩开。

直到最后,我才想起自己的初衷,于是带着浓浓的鼻音,很小声地问,家妍姐,明天能请你喝咖啡吗?

“……”

她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可最终,她还是点头,轻声说,可以。

于是我便不再买巧克力,多余的钱又花在了咖啡上。

张家妍私下里其实很随和。大抵经常外采的记者都是这样,比起意式浓缩她更常喝美式;但私下总是穿着宽松的衬衫与平底鞋;她鲜少参加高层组织的马术或高尔夫比赛,更多时候会领着我去拳击。

她说新闻工作者不能只有笔杆子厉害,必要时也得扛起摄影机,要在坍圮的废墟里奔跑,要永远追逐第一现场。

她说你少搭理Kingston,他只在乎你的脸蛋,但你必须有合格的体魄,外采才能跟在我身后。

我睁大眼。

家妍姐的意思是,以后每次外采都带我吗?

她于是无言回头。

SNK怎么会招你这样的白痴啊。她横着眼,唇角却无意识地上扬,在我殷切的注视下,才妥协似的叹了口气,双手环胸,说是,行了吧?

我开心得要死,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笑,只好偷偷翘起嘴角,慌忙背身,说家妍姐,我去给你买咖啡。

——慢着。

她轻轻抓住我的领后,迫使我回头,微微仰视着她。

张家妍好似踌躇片刻。

然后,在我茫然地注视下,她微微附身。

在我颊边落下一吻。

好了,去吧。

她摆摆手,若无其事地将我赶走。

“……”

我后退一步,怔怔地捂住半边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直到张家妍红了耳朵。

第 3 章

有很多我不太理解的事,其实都可以用“顺理成章”来解释。

例如在那之后,SNK的同事顺理成章地视我为头号家妍党;例如观众们顺理成章地把我当成备受器重、未来可期的新主播。

以及张家妍,与我顺理成章的亲近。

例会的时候,她偶尔会点名叫我发言,如果碰巧选题角度符合她心意,她便会抬起眼,恰好与我对视,眼里含着笑意。

但Kingston是个阴阳怪气的混蛋。有时他恰好经过,我的题材又不够流量,这位总监便会用讨人厌的腔调说我天真、学生气,张家妍随之便会出声,冷冷地反驳,说Gloria的选题很有价值。

哦?Kingston掀起眼皮,不置可否。

张家妍微笑回视。

理性客观,不失偏颇。她一字一句说,足以体现SNK的大台格局。

Kingston笑了一声。

幸而那几日没有大新闻,小小的分歧不足以影响到她的决策,最终我的选题得以实施,下播时看见她远远倚靠在演播室门口,与人群隔着一段距离,正笑着看我。

于是心脏开始狂跳。

很多年前,我参加国际华语辩论赛,四辩总结后散场下台,台下人潮汹涌,我分明冷静到心如止水,可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导师,也如现在这般,忽然变得雀跃。

但毕竟这还是SNK。我乱七八糟地踩着高跟鞋,努力维持着从容走过去,直到站定在家妍面前,才微微抬头。

“做得不错。”

她说。

也许因为周边还有同事,她的笑容很矜持,几乎转瞬即逝,只是目光仍然很温和。

我眼巴巴望着她。

“……”

张家妍顿了一顿,扫了一眼四周,确认周遭无人在意,才轻轻伸手,将我发丝别至耳后。

…我这才后知后觉到僭越,红着脸收回视线。

后来我想,明明她自己在重要新闻上的决策也会因太过正派而被Kingston否决,最后不得已让步,又为什么偏偏在那时护住我呢?

可我总是后知后觉。那时候,我只能偷偷望着她的侧脸,眨眼。

再后来,Iven被炒,私下去找文小姐碰了壁,被家妍请回来,他最终也接受了咖啡,和我一同成了妍家军。

Iven曾经带过我,是我名副其实的师父,且秉性不坏,因此与我总有话可聊。某天他撞见我给张家妍倒咖啡,忽然笑了一声,说,她才是你真正的师父吧?

我说不是,张家妍带过的人不是我。

哦,那也是。Iven说,毕竟刘艳和她当初也没这么黐缠。

黐缠,痴缠。我在心里咀嚼这个词,无端走了会儿神,忽然就有点开心。

Iven于是摇摇头,端着咖啡走了。

有一回她带我外采,追查线索时跑了许久,一直到晚上八点,天空下起倾盆大雨。

那时我刚到公司楼下。跑了一天,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自己灰头土脸,整个人疲惫又麻木;没有代步车,的士不知何时才到,我只好举起挎包挡雨,整个人狼狈得像条流浪狗。

想起自己九龙城的一居室,一到雨天屋内返潮,昨日晾的衣服又要重洗,不由悲从中来 ,觉得人生无望。

恰巧Iven开车经过。路过我时,约莫是顾念着那一点点师徒情谊,又或者他是爱犬人士,总而言之是停了下来,隔着厚重的雨幕,扬起声音。

喂,要不捎你一程?

我举着包愣了一下。还未开口,忽然闻见身侧一股幽香。

雨水的湿气,柏木的香水味,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油墨香,统统混在一起,不由分说席卷了我。

一只修长纤细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拍下我举着的挎包,将宽大的黑色雨伞撑到我头顶。

——不用。

张家妍语气平淡地说,我送她。

我猛然抬头,眨了眨眼,白痴一样盯着她。看着看着,忽问:

你不是要加班吗?

文件已经拷进U盘了,在哪都能整理。

她飞快地说。

那时她举着伞,半卷的袖口下,肌肉线条隐约可见,我恍惚了一下,忽然想起她在拳击馆,把我逼得节节败退。

哦……虽然都跑了一天,但她比我精神多了。

我磕巴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张家妍便先偏过头,有点不耐又有点好笑地看我。

“Gloria,你还要不要回家了?”

“要的。”

于是我便莫名其妙坐上了她的车。

她问我家在哪,我又下意识地抿唇,觉得自己租住的老小区太过破败,不想说出口。

车在红灯面前停下,细细密密的水滴砸在车面,很快被雨刷器抹平。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露出最常见的、有点无奈的表情。眼看绿灯快要亮起,她拨了拨头发,干脆替我做了决定。

“那就先去我家。你OK吗?”

我呆了一下,觉得自己成了条被邀请去米其林的狗,于是点头,点头。

她一打方向盘,于是汽车一路向南,驶向某片精致的小区。

张家妍的屋子不大,但异常整洁。书籍摆件恰如其分地安放于置物架上,暖白的灯光打下浅浅的投影。

我局促地推开门,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潮气,有点绝望地想,为什么是今天?

有那么一时半刻,我几乎想抛弃自己的本心,提前一周去投奔Kingston,先学会做个漂亮优雅的花瓶,再找机会拜访她。

而不是顶着操劳一天、毫无血色的脸,被打湿的刘海,过分宽松的格子衬衫,小心翼翼又格格不入地踏入这里。

彼时她已将西服外套脱下,动作自然地挂上衣架,回头看了眼我,忽然笑了。

“愣在门口做什么?”

她指了指鞋柜:“那里有新拖鞋,你自己换上就好。”

我于是老老实实换上拖鞋,趁她去拿茶杯倒水,借着墙面上的镜子打量起自己。

犹豫了一下,偷偷拿口红补了两笔。

但人陷入恋爱——哪怕是单恋——时真的会变笨,一直到张家妍端来了白瓷茶杯,我双手捧着喝了口热茶,才忽然想起,唇印会留在杯上。

退一步说,就算我不喝那口茶,以张家妍敏锐的洞察力,难道注意不到我补过的唇色吗?

我自觉又犯了蠢,垂头丧气地窝在沙发上,偷偷扯过抱枕,看她插上电源,打开Mac。

张家妍神色自如地插入U盘,打开工作文件,兀自点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回神看我。

“要去洗澡吗?”她问。

“…什么?”

她叹了口气,起身,踩着拖鞋进了主卧。

少顷,她又抱着一捧睡衣与毛巾出来,放在沙发上,拍了下。

“睡衣——我没穿过的。”

她扫了眼我,补充道:“你衣袖裤腿都湿了,不处理的话,小心感冒。”

好巧不巧,窗外雷声响起,水珠噼里啪啦打在客厅玻璃上,雨势渐大。

我瞥了眼沙发。纯黑的长袖,白色的浴巾,全然是她的风格。

“我可以吗?”

她抬起眼,与我目光短暂相接,没有讲话。

我紧张认真地回望过去。

“……”

“噗。”

她忽然撇过头,像是忍不住一样,终于笑出声,微微弯下腰。

“你是不是傻啊?”

她说着,伸手一戳我的额头:“都带你回家了,你问我这种问题?”

我护住额头:“家妍姐…!”

“喏。”

她指了指门口,我的运动鞋整齐地排在一侧。

又指指杯侧,我的唇印。

然后指着我的胸口。

最后,她说:Gloria,你能不能别只在工作上聪明?

我头一次在这种情况下被认可业务能力,一时昏头,默了片刻,挤出来一句,谢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