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登科

四人并肩行至岔路口, 阮鹤浮与晏啟玉需再往皇城方向行进,便在此处道别。

“西蜀山路崎岖,解将军务必保重。”阮鹤浮拱手, 目光扫过二人, “孟澋的制举之事, 有我与啟玉照看, 无需挂心。”

晏启玉亦颔首。

解慎川回礼:“诸事有劳二位。”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巷尾, 江孟澋才侧头看向身侧之人:“回江濟堂坐坐?”

解慎川自然应允。

回到江濟堂时, 阿喜正洒水清扫庭院,见二人归来,忙笑着迎上前, 目光落在解慎川手中的笔盒上,好奇道:“先生, 解将军, 这是新买的笔?”

“嗯,备着阁試用。”江孟澋应着, 引解慎川往后院书房去。

推开房门, 案上那株苍連岭带回的兰草依旧青润, 冷香幽幽。

解慎川将笔盒搁在案邊,目光在屋內逡巡片刻,终是落在江孟澋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此次西蜀之行,怕是要久些。”

江孟澋正为他斟茶的手一顿, 抬眸看来:“多久?”

解慎川接过瓷杯道:“西蜀民風彪悍, 地界复杂,安抚弹压之余,还要巡查邊防, 理順军政关系。想来也需一年半载。”

江孟澋垂眸置下茶壶,他原以为不过是短期差事,却未想会这般长久。

阁試在二月,御試更在端午之后,若解慎川要一年半载才能归来……

“阁试、御试,怕是都赶不上了。”解慎川道,“你金榜题名那日,我许是还在西蜀的山道上。”

这话听得江孟澋心头轻轻一涩。

“无妨。”他压下心头的怅然,笑着道,“只是倘若我落榜了,你可莫要笑话我。”

“好。”解慎川也跟着笑,“便是真有万一,也绝非你才学不濟,不过是朝堂之上人心难测。届时我回来,便再陪你重修策论,来年再战便是。”

他放下茶盏,略一撇头,眸光落在身旁那株兰草上:

“这兰性子坚韧,养护法子我写在昨夜那册子后头,你照着照料便是。它能熬过苍連岭的風雪,也能等我从西蜀回来。”

“嗯,我会的。”江孟澋应声,亦起身走到他身旁,“你在西蜀,也需保重。那边湿热,蚊虫多,军中虽有医官,你若有不适,务必及时诊治,莫要硬扛。”

“放心。我能从北疆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自然也能平安从西蜀回来。你安心备考,莫要为我分心。”

江孟澋连声道“好”,解慎川方似放下心离去。

还在院中忙活的阿喜见江孟澋送走解慎川回来,便朝他走来,低声道:“先生……我都听见了。解将军又要走了吗?”

江孟澋知道自家屋舍隔音不算好,却未料到这般不济。

他垂眸看着阿喜,温然一笑:“陛下倚重,这是好事。况且他只是去个一年半载,总会回来的。”

“也是!”阿喜见先生如此豁达,心头那点忧虑便也散了,轉而打起精神道,“对了先生,早先印书局那边差人来过,说是工部忙完了修缮殿宇的活儿,印书一事又可提上日程了。”

江孟澋謝过阿喜,心道一切似乎又回到最初的时候。

只是那日过后,不论真实虚幻,他再见不到解慎川。

西蜀驿路偶有书信辗轉而至,皆是解慎川所寄。

信中多是闲谈,说西蜀山水民风,道军中趣闻琐事,偶尔提一句兰草是否安好。

虽只是寥寥数语,报声平安,并无先前梦中那般缠绵之辞,却也足够让人定神。

心一定,梦便不扰。

賢良方正科放榜那日,又值流火七月,京城暑气蒸腾。

皇榜唯见最顶端那行,独占鳌首——

賢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取中一名:

江孟澋

“独榜!竟是独榜!”

“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先前就听闻江大夫阁试六论,篇篇引经据典,一针见血,几位翰林学士传阅后,竟难分高下,最终联名评了‘上上’!”

“这下何止阁试!御前对策那日,我舅父在宫中当值,亲眼所见陛下在他身旁站了许久!”

“难怪……难怪独取一人。”

“只是这般大才,陛下会如何任用?留京入翰林?还是擢拔要津?”

猜测纷纭之际,江孟澋还在江济堂院门口,前脚刚送走曹主事,后脚便见阿喜一路狂奔回来,气喘吁吁,话都说不连贯:

“中、中了!先生!独榜!就您一个!”

江雲在旁,眼中亦有清浅笑意漾开。

江孟澋与二人进了院內,望着庭中白晃晃的日头,心头并无多少狂喜,反生出一阵空寂。

这般万人艳羡的时刻,竟远不及进卷通过那日,与他在灯笼铺的巧遇。

***

三日后,江孟澋入宫得诏觐见。

暖阁内慶和帝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衣,手中还拿着制科的卷子。见江孟澋行礼,略一抬手道:“平身。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江孟澋謝恩坐下,垂眸静候。

“江卿的策论,朕反复阅了几遍。”慶和帝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确是博闻强识,颇有见地。尤以江南漕运改制、税赋厘清、及疫病防治与民生恢复相协的几条方略,思虑甚深。”

江孟澋心头微紧,躬身道:“陛下谬赞。草民草野之见,不过据实直陈,纸上谈兵而已。”

“纸上谈兵?”慶和帝轻笑一声,将那考卷往桌上随意一置,“朕却觉着,你这‘纸上谈兵’,比许多人的‘身体力行’,更切中肯綮。”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江孟澋面上:“江卿可知,朕为何独取你一人?”

江孟澋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草民愚钝。或因陛下求贤若渴,亦因此番制举重在策论实务,草民所言,侥幸契合圣心。”

庆和帝未置可否,俯看着江孟澋不卑不亢,几息后忽而话锋一转,“江卿,你父亲江芾当年,亦是谏臣风骨,直言敢谏。你走这条路,可曾想过步其后尘?”

江孟澋沉静道:“先父一生,恪守臣节,心系黎民。草民幼承庭训,亦知为臣者,当以民为本,以国为重。纵前路艰险,所行但求无愧于心,不负所学。至于结局……草民相信,陛下圣明,今时亦不同往日。”

庆和帝凝视他良久,唇角忽而微扬。

“好一个‘无愧于心,不负所学’。”他缓缓道,“江卿志气可嘉。朕亦信,今时不同往日。故而,朕暂不打算将你留在这京城,埋没于案牍文书朝堂纷争之中。”

江孟澋心神一震。

庆和帝已自案头取过一份早已备好的敕书,递向侍立一旁的汪士順。

汪士顺躬身接过,上前两步,展卷,清朗嗓音在暖阁内响起:

“新科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榜首江孟澋,学贯古今,才堪济世。着即授江南巡按御史,秩从七品,赐金牌一面,可节制地方相关衙署协理政务。命尔即日赴任,以一年为期,于江南实地推行尔殿试策论中所呈诸项方略,务求实效,以验其言。功成之日,另有擢用。钦此。”

江南巡按御史。

一年为期。

实地推行……以验其言。

江孟澋怔于原地,连谢恩都忘了。

这绝非寻常授官路途,甚可谓离经叛道。

巡察使虽有權柄,却是临差,且远离權力中枢。

庆和帝这是要将他放到地方,去真刀真枪地践行那套“纸上谈兵”。

“江卿?”庆和帝的声音将他唤回。

江孟澋撩袍跪地,双手高擎过顶:“臣,江孟澋,领旨谢恩。必竭尽驽钝,不负陛下重托。”

他接过敕书金牌,步出暖阁时,烈日当空,刺得人目眩。

汪士顺亲送至宫门,临别前似是无意般提点了一句:“江大人,江南富庶,亦是非之地。陛下予您金牌,是信重,亦是考较。一年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望大人善自把握,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来,方不辜负陛下一片用才苦心。”

江孟澋拱手:“多谢公公提点。”

***

回到江济堂,阿喜与江雲见他归来时神色凝重,心知必有变故。

待江孟澋将敕书内容道出,阿喜第一个跳了起来:“江南?巡按御史?一年?先生!这、这岂不是外放?!您可是独榜榜首!依例纵不入翰林,也当是京畿要职!不说是制科了,哪有让新科进士径直去地方当监察的道理?”

江雲眉头紧锁,沉吟道:“巡按御史位卑权重,只是一年时日太紧,江南利益盘根错节,兄长单枪匹马,恐难施展。”

“正是此理!”阿喜急道,“先生,能否设法推却?或请阮尚书、晏寺卿他们……”

“圣旨已下,岂容更易。”江孟澋截断他话,“况且,策论所言,若只停留在纸面上,何谈济世?江南虽难,却也是检验方略的绝佳之地。我若能在江南做出成效,便是对陛下和天下百姓最好的交代。”

“阿云,”他转向身侧的江云,“江济堂便托付你了。医书刊印之事,也劳你多费心。前堂诊务,有诸位老先生与你,我放心。”

“兄长放心去。堂中一切有我。”

“阿喜,”他又看向眼眶发红的少年,“我在江南或是教不了你什么了,你乖些在这儿,小云大夫便是你第二个先生。”

阿喜一怔,他本想随先生一道的,但既然先生决意如此,又明白自己也帮不上先生什么忙,随即用力抹了把眼:“是,先生。我会好好听小云大夫话的。”

江孟澋微微一笑,本以为自己改交代的都说了,可刚俯下身擦了擦阿喜眼角的泪,又有一事倏地浮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一直在纠结节奏,这内容原本还能再扩几章,但是想想又觉得没必要,于是直接快进了几个月,大概就是:没有他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

以及想要调一下更新时间,固定隔日19:31,玄学一波哈哈

本以为放假能狠狠码字,谁橙想呢,反耳更得更慢了(狠狠批判这个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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