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情爱

江孟澋将随身行囊置于桌案, 朝窗台外瞥了一眼。

此时齐卓也已安置完物品,从隔间走了出来,江孟澋转身对他道:“既已安置妥当, 便出去采买些东西, 顺道看看桃州风物吧。”

齐卓應了声, 二人锁好房门就径直出了客栈。

时辰已近未时, 桃州码头的繁华延伸至街巷, 沿街摊贩吆喝声仍舊不絕于耳, 江孟澋恍惚自己还在京城。

走至无人巷末,江孟澋顿了脚步,朝身侧齐卓微一点头。

齐卓得了示意, 身形如箭般窜出,足尖一点地面, 跃至不远處一间民房的后墙根下。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挣紮声, 片刻后,齐卓已揪着一个男子的后领走了出来。

那男子约莫三十余岁, 面色蜡黄头发散乱, 一身粗布还打满补丁。

此时被齐卓死死按住肩头, 却仍像困兽般挣紮不休,脖颈青筋暴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江孟澋,那目光里翻涌着怨毒与悲愤,像刀片般恨不得即刻将人凌迟。

江孟澋不徐不疾地走上前, 低头垂眸看着那男子挣扎, 什么也没说,反倒是那男子嘶吼着道:

“放开我!江孟澋!你这个伪君子!骗子!”

齐卓制服的动作更狠了些,江孟澋摆手, 男子得了喘息,接着喊道:

“你害了我娘子还敢在此招摇过市!我今日非要讨个公道不可!”

声音引来了附近民居里几双窥探的眼睛,有人扒着门缝张望,有人探出头看了两眼,见是这般剑拔弩张的光景,又匆匆缩了回去,只留下几声若有似无的窃窃私语。

“不知兄台何人?我与你素昧平生,何以言‘害了你的娘子’?”

“素昧平生?”男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挣了挣,肩头肌肉紧绷,却被齐卓按得纹丝不动,只得喘着粗气道:

“我姓周!三个月前,我娘子得了咳喘之症,咳得整夜不能合眼,水米难进,找了好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后来听藥鋪掌櫃说,京里来的江大夫编了本书,里面恰好有治咳喘的民间良方,好多人都靠着这方子好了。

“我求爷爷告奶奶借了些碎銀,就去前街的藥鋪按方子抓了藥,可我娘子吃了藥,非但没见好,反倒一日比一日沉重,如今卧病在床,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在似土的脸上滚出泥泞,模样狼狈:

“若不是你这害人的方子,我娘子怎会落到这般田地?你说!你是不是为了赚取名声,胡乱编纂些方子糊弄人?你这是草菅人命!”

齐卓眉头一皱,厉声喝道:“休得胡言!江大夫的醫书普惠众生,救了无数百姓,怎会害人?定是你自己哪里弄错了!”

“我没错!”男子急声辩解,胸口剧烈起伏,“方子我讓药鋪掌櫃核对过,药材也是他亲手抓的,怎么会错?定是他江孟澋的方子有问题!”

江孟澋行醫多年,深知醫方虽好,却需药材地道、服用得当方能起效,稍有差池便可能适得其反。当下便沉声道:

“周兄,若真是医方之事,我自会担责。但口说无凭,可否帶我去你家中一看,见见你的娘子,也瞧瞧你抓的药材与煎药的法子?

“若真是我的方子有误,我必登门谢罪,倾尽所能为你娘子诊治。若另有缘由,也该查明真相。”

男子闻言一怔,似是没想到江孟澋会如此痛快應允。他脸上的怨毒稍减,却多了几分茫然与戒备:

“你……你真肯去?你不会是想趁机推卸责任,或是见我娘子病重,故意拖延吧?”

“医者仁心,岂有见死不救、推诿塞责之理?”江孟澋颔首,目光坦荡,“且此事关乎医书的声誉,更关乎一条人命,我断无袖手旁观之理。你若信我,便帶我去;若不信,我也不强求,只是你娘子的病情拖延不得,还望你另寻良医。”

齐卓也上前一步,沉声道:“你娘子病情危急,再耽搁下去恐生变故,不如讓江大夫一试。”

男子看着江孟澋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又想起床上气息奄奄的娘子,心中的戒备与怨恨在求生的渴望面前渐渐松动。他沉默了许久,像是做了极大的挣扎,最终咬了咬牙:“好!我带你去!但你若敢耍花样,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絕不会放过你!”

齐卓见他应允,便松开了按住男子的手,却仍保持着警惕,与江孟澋一左一右跟在其后,以防有变。

男子揉了揉被攥得生疼的后领,领先在前引路,脚步愈发踉跄急切。

二人跟着他穿过几条狭窄曲折的巷弄,眼前的景象愈发破败。侧的房屋多是土墙,有些墙体已然斑驳开裂,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甚至能望见里面的椽子。

行至巷尾,男子停在一间最为破舊的土房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轴早已腐朽,推起来费劲得很,发出刺耳的声响。

院内杂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几乎将小径淹没,墙角堆着些枯枝败叶与破旧的农具,一间低矮的厢房便是起居之所,窗户糊着的紙早已残破不堪,似是一阵风就能将其吹穿。

“娘子,我带大夫来瞧你了!”男子推开厢房的门,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希冀。

江孟澋与齐卓走进屋内,一股浓重的药味与霉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有些不适。

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破旧的木板床靠着墙角,床上躺着一个女子,面色惨白如紙,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胸口起伏不定,偶尔发出几声急促而微弱的咳嗽,每一声都像是啼着血,听得人不由屏息。

床边放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里面残留着些细碎的药渣,颜色发暗,像是被反复碾压过,碗沿还沾着些干涸的药汁。

江孟澋快步走上前,示意男子不必多言,先抬手拨开女子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知是久咳积热引发虚烧。

他随即屈膝坐于床沿,将女子枯瘦冰凉的手腕轻托于掌心,三指并拢搭在寸关尺三處,指尖细细体察脈象,确与他书中所载咳喘症的主脈相合。

他又轻轻翻开女子的眼睑,再看了舌象,与脉象所诊皆能对应。

只是……

江孟澋眉头微蹙,尚未开口,男子已忙不迭地从旁摸索出一张纸,双手递上:

“江大夫,这就是当时药铺掌柜按你医书抄的方子,我一直收着,你瞧瞧!”

江孟澋抬手接过,将纸轻轻抚平,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墨迹上。

主方无半分偏颇,更无配伍失误之处。

这方子本身毫无问题,绝非女子病情恶化的缘由。

“江大夫,我娘子怎么样了?还有救吗?”男子见他看完方子,急切地问道。

江孟澋未立刻作答,两眼扫过屋内的空药包与陶壶,又看向碗里的仅存的药渣碎屑,问道:

“这药是从药铺抓的?抓了几副?煎药时是如何熬制的?”

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嗫嚅道:“是。就……就抓了一副。我……我手头只剩那点碎銀,只够抓一副药。”

“一副?”齐卓愕然,“你娘子病了这么久,只抓了一副药?”

男子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低若蚊蚋:

“我……我把那副药熬了几回,熬到再出不了药汁,娘子舍不得扔,说药材金贵,把最后剩下的药渣都咽了……”

江孟澋听完此话,看着碗里那些细碎的药渣,心中五味杂陈。

齐卓也面露不忍,随即蹙眉道:

“江大夫,会不会是服用方法错了?一副药熬三回,药效早已散尽,再吃药渣,怕是不仅无用,还伤脾胃?”

江孟澋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按在女子的胃脘处,感受着微弱的蠕动,沉声道:

“服药方法不当,或许会影响药效,但绝不会让病情恶化至此。这其中定有别的缘由。”

他起身看向男子:

“周兄,你娘子的病情危急,当务之急是换新鲜药材诊治。我这里有些銀两,你即刻去那药铺,按原方再抓三副药回来,这次务必按规矩煎服,一副药只熬一次,药渣切勿再吃。”

说罢,江孟澋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这……这不行!我怎能要你的银子?先前我还那样骂你……”

“治病要紧。”江孟澋将银子塞进他手中,语气坚定,“这银子不是白给你的,一是为你娘子抓药,二是为我查明真相。”

男子握着那银子,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他望着江孟澋坦荡的面容,又回头看了看床上气息微弱的娘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只化作一声哽咽,对着江孟澋深深一揖:

“江大夫,多谢你。我……”

“不必多言。”江孟澋扶起他,“快去快回,你娘子耽搁不起。”

男子用力点头,将银子贴身藏好,转身便往外跑,脚步比来时更急。

江孟澋望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床上的女子,眉头紧锁。齐卓走上前,道:“江大夫,您是怀疑药铺的药有问题?。”

“不好说。”江孟澋摇了摇头,转身拾起盛药的碗,盯着所剩无几的药渣,上手捻了捻,凑到鼻尖前一闻,“你且跟过去瞧瞧,若能听到些什么动静,便是最好不过了。”

齐卓闻言之初有些犹豫,还是江孟澋笑着说他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这才稍放下心出了门。

待屋内只余下咳喘声,江孟澋寻了块地蹲坐下,静默看着病人。

上一次遭此非议,还是在京城。

想来齐卓一路上护着他的举措,也是因着他将军的嘱托……

情爱误人啊……

眼下要紧的还是查清真相,再医好她。

江孟澋手肘撑着膝,掌心拨开额间碎发,再不让自己想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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