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道长

“大人醒了?”

江孟澋聞声偏头望去, 只见一道青灰道袍身影缓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人。

为首那人年约五旬,修髯垂胸, 眉目间透着一股超然尘俗的清逸, 步履轻缓却自带沉稳气度, 瞧着便不似寻常尘世中人。

江孟澋欲起身, 那道长已先一步将手中藥碗搁在榻边小几上, 掌心朝下虛按:“大人身子尚虛, 不必多礼。先趁热用藥,固本培元要紧。”

江孟澋依言靠坐榻上,接过藥碗, 鼻尖轻嗅间,便辨出其中几味核心藥材——

补气養血的君臣之药, 佐以几味疏肝理气、宁心安神的药材, 还有一味黄连,意在清热燥湿、防其虚不受补。

这方子配伍精当, 君臣佐使各司其职, 药性平和却力道醇厚, 显然出自醫道高手之手。

江孟澋心中暗赞,道:“道长费心了。”

齐卓在一旁聞着那浓郁的药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自小在北疆军营长大,受伤吃药是家常便饭,可最怕的还是这种纯中药熬制的苦药汤子, 每次喝都要捏着鼻子硬灌, 咽下去后舌根的苦味能缠上大半天。

此刻见江孟澋端着碗,竟如饮水般面不改色地往嘴边送,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转瞬便见了底, 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走上前小声问道:“大人,您不觉得苦吗?这味道,比北疆的马奶酒还冲人。”

江孟澋道:“良药苦口,习惯了便好。”

那道长见他一饮而尽,指尖轻抚长髯,眼里却带着几分不赞同:“江大人不愧是醫者,识药知性,用药如神。只是——”

他目光在江孟澋苍白的面色上扫过,语气沉了沉,“大人既通醫理,便该知晓,药石能治已病,却不能治未病。你这身子积劳过重,气血两虚,肝火郁结于心,又兼外感风邪,若再这般日夜透支、熬心费神,便是华佗再世,也难调理周全。”

江孟澋行醫多年,岂会不知自己眼下的状况。

可眼前这道长仅凭望聞,便能将他月余来的劳乏症结说得这般透彻,连隐在内里的肝郁之症都未曾遗漏,医術之精,实在令人惊叹。

早年间他便听聞江南碧台觀有位得道高人,道号梓丘,医術通玄,性情淡泊,常年隐于觀中。

莫非……

“想来道长便是此觀的梓丘道长?”江孟澋试探着开口问道。

那道长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直接應答。

反倒他身侧的小道士抢着说道:“我们是从——”

话未说完,那道长已抬起手,轻轻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記。

小道士捂着额头,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扁了扁嘴。

道长这才收回手,看向江孟澋,神色淡然道:“梓丘外出云游,贫道暂代他守着这觀宇罢了。”

江孟澋一怔,旋即释然一笑:“原来如此,是江某冒昧了。还望道长莫怪。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江大人只管这般唤我便是。”

这般唤他?

那就是不愿透露身份了。

江孟澋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便追问。

世外高人多有古怪脾性,不愿透露名讳亦是常事,何必强人所难。

道长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大人不必多礼。观中本就清净,多你二人,也不算惊扰。只是你这身子亏空得厉害,今夜还是留在此处歇息吧。好好静養一晚,明日再下山不迟。”

他转头看了看齐卓,又补充道,“观中尚有闲置的厢房,这位小友也可在此安歇,不必担心江大人的安危。”

“多谢道长体恤,那我二人便叨扰了。”江孟澋颔首應下。

“清易,去将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再端些清淡的粥食过来。”道长转头吩咐那小道士,“大人剛醒,脾胃虚弱,就用泉水煮些白粥,配点腌菜便可。”

“好的师父!”名叫清易的小道士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出门。

齐卓见状,连忙说道:“小道长,我帮你一起吧!”说着便快步跟了出去,生怕给观中添了麻烦。

待二人走后,道长才重新看向江孟澋,目光深邃如潭:“江大人方才晕厥,除了积劳与饮酒过量,更有几分心神不宁之症。想来大人心中,定有难解之事?”

江孟澋抬眸看向道长,心中一动。

这般得道高人,或许真能看透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可有些心事,终究是难以对旁人言说。

当下,江孟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多谢道长关心,些许俗事罢了,不值一提,倒是讓道长见笑了。”

道长见状并未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看向窗外远处。

“俗事缠身,本就是世人常态。只是大人要记住,心为君主之官,主神明。若心神不宁,气血便难以调和,身子也难痊愈。有时候,学会放下,反倒比一味执着,更能解脱。”

江孟澋何尝不知。

可那些所谓的执着,早已刻骨融脉,又如何能轻易放下?

身负重任,心怀牵挂,纵想清净,也难如愿。

“道长所言极是。”

“江大人若真想做成大事,守护好自己想守护的人,便先要守护好自己的身子。梓丘这观中,有一味凝神静气的‘清尘香’,等会儿讓清易给大人送来。夜里点燃,可助大人安睡,缓解心神不宁之症。”

“多谢道长。”

话音剛落,窗外忽又傳来阵阵孩童嬉笑。

这声音一出,加上面前站着一位道长,江孟澋许久不去想的某些旧事,便又自若浮上心头。

***

当年母亲怀着他,已近足月。彼时父亲尚未入仕,仍在打理江济堂的营生。

某日忽有一位游方道士登门:

“居士,你家院中紫气萦绕,霞光护体,腹中胎儿絕非寻常凡童,乃是百年前江神医转世而来啊。”

父亲素来饱读诗书,信奉孔孟之道,最不信鬼神转世之说,只当是道士招摇撞骗,便要闭门谢客。

那道士却不慌不忙,又道:“江神医当年为救万民于瘟疫,以身殉道,功德无量,本该位列仙班。却因尘缘未了,执念太深,才会重入轮回,再临人间。此子降生,必能继承神医之志,悬壶济世,福泽万民。”

母亲听闻动静,扶着腰从屋内走出来。她素来心软,又因孕期心绪敏感,对这类关乎性命福祉的话本就多了几分在意,忙请道士进屋奉茶,細細询问。

那道士却摆手推辞,转身离去,不知所踪。

父亲起初虽仍觉荒诞,却架不住母亲坚持,竟真的为他取名“孟澋”。

二十几年来,“江神医投胎”的说法在京城流傳愈来愈广,从市井巷陌到官宦府邸,无人不知。

有人艳羡他天赋异禀,有人质疑他名不副实,也有人暗中忌惮提防。

江孟澋自幼听着这些议论长大,讓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只能一辈子活在他人名字之下。

直至解慎川出现。

“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喜欢便做,不喜便不做,这世间无人有资格为你画地为牢。”

这句话他从幼时記到现在。

可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宿命?

两段纠缠的人生,恍自伊始就被无形的线牵着。

***

“道长,”江孟澋虽不想自己也同他那般“怂”,却还是不免抬眸望向道长,想要问个更为实在的答案,“您说,前世的因,真的会注定今生的果吗?”

道长显然也听过江孟澋那神医投胎的傳闻,他沉吟片刻,缓缓走到窗前,指着窗外絕壁上的一株青松道:“江大人请看那处。”

江孟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陡峭的崖壁上,一株青松扎根于石缝之间,枝干遒劲,松针苍翠,在秋风中傲然挺立,尽显坚韧之姿。

“那绝壁之上,本无土壤,更无水源,按常理而言,绝无可能生长草木。”道长的声音缓缓传来,“可这株青松,偏生在石缝中扎了根,历经风雨侵蚀、霜雪打压,非但没有枯萎,反倒愈发挺拔。大人,你能说那处就注定不能生出松来吗?”

他留了片刻给江孟澋思忖,又道:“前世的因,许会影响今生的果,如同你承神医之智,天生便通医理,这便是前世的余泽。但这绝非不可改变的定数。就如这株青松,最终能长成何种模样,全凭自身的选择与坚持。”

他缓缓转过身,垂眸看着江孟澋:“前世的羁绊,若为良缘,便好好珍惜;若为劫难,便奋力打破。”

江孟澋注视着他的眼睛,心中忽觉柳暗花明:“多谢道长指点,江某茅塞顿开。”

道长颔首微笑:“大人聪慧通透,一点即透。只是切記,身体是一切的本钱,莫要再这般透支自己。待此间事了,若有闲暇,可常来观中坐坐,贫道煮茶相待,与你细说些养生之道。”

“一定。”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师父,粥食准备好了。”

道长道:“进来吧。”

清易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盘上摆的皆是清淡爽口的吃食,恰好适合大病初愈之人。

江孟澋接过白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喝下:“味道甚好,多谢小道长,也多谢齐卓。”

“大人喜欢便好,不够我再去盛。”

“哪里。”

几人用过晚膳,清易便将那盒清尘香送来,仔细教了江孟澋点燃之法,又叮嘱道:“大人,这香不能燃太久,半柱香便够了,不然会头晕的。夜里若是醒了,也别再点了,好好歇息才是。”

江孟澋一一记下,道谢后送清易出门。

道长也来过一趟,嘱咐他夜里若有不适,便可唤清易或他前来,不必客气,随后便回自己的居所去了。

江孟澋依言点燃了清尘香,果然让人心神安宁。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听着山间偶尔传来的虫鸣与风声,竟难得地没有辗转反侧。

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他起身洗漱完毕,换上带来的素袍,刚走出房门,便听到观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江大人应该醒了吧?我们上去看看!”

江孟澋与闻声赶来的齐卓对视一眼,皆是诧异。

只见昨日那些一同登高的百姓,竟又浩浩荡荡地来了。

他们没想到,这些百姓昨夜离去后,竟会特意一大早赶来探望。

“江大人!”老汉见到江孟澋,连忙快步走上前,拱手道,“您身子好些了吗?我们一早起来就惦记着您,特意过来看看。”

江孟澋心中感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道:“劳诸位乡亲费心了,本官已无碍,多谢大家挂心。”

这时,道长与清易也闻声从后院走来。

道长对江孟澋道:“江大人深得民心,属实难得。”

江孟澋谦逊道:“皆是百姓厚爱。”

老汉等人见到道长,也纷纷上前行礼问好。昨日江孟澋突然晕倒,人群中又无精通医术之人,束手无策之际,所幸有这位道长伸了援手。

道长笑道:“诸位乡亲今日来得正好,观中后院种了些青菜萝卜,刚采摘了些,不如一同留下用些素斋?也让江大人再歇歇,缓一缓身子。”

百姓们闻言纷纷应允,他们本就想多陪陪江孟澋,聊聊家常,也好让他放松放松,如今有道长相邀,自然求之不得。

道长吩咐清易和其他几位小道士去后院摘菜、搬桌椅,自己则引着众人往庭院走去。

碧台观的庭院不算大,却收拾得清雅整洁。百姓们或坐或站,三两成群地聊着天。

江孟澋坐在石凳上,见阿福拿着一个崭新的风筝跑了过来,仰着小脸对江孟澋道:“江大人,我昨天练了一晚上,已经放得很高了!等吃过饭,我放给你看!”

江孟澋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耶!太好了!”

到了午间,百姓们也不拘谨,各自盛了粥,围坐在石桌旁,边吃边聊。

老汉夹了一筷子萝卜干,嚼得嘎嘣脆,笑道:“这道观的素斋,比我家的饭食还香!回头我得跟我家老婆子说说,让她也学学这腌萝卜的手艺。”

一人接口道:“你那老婆子腌的萝卜,跟道长的比起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上回我去你家吃饭,一桌子菜就那腌萝卜难吃的紧!”

众人哄笑起来,老汉也不恼,跟着笑道:“那是她持家放少了盐!你这一身膘,少吃点咸的也好!”

说笑间,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孩凑到江孟澋身边:“江大人,民妇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孟澋温声道:“但说无妨。”

妇人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孩,轻声道:“这孩子自打出生,身子就弱,三天两头生病。民妇早听闻大人医术高明,活人无数,想请大人给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调养的法子。”

江孟澋闻言,放下碗筷,伸手接过婴孩,仔细端详了片刻。

婴孩约莫七八个月大,小脸瘦削,肤色略显苍白,呼吸时鼻腔有轻微的杂音。

江孟澋轻轻按了按他的小肚子,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将婴孩抱还给妇人,温声道:“孩子脾胃虚弱,肺气不足,应是先天禀赋偏弱,加之喂养不当所致。平日里可多喂些温热的米汤,少食寒凉之物。待他再大些,可用山药、莲子、芡实熬粥,健脾益气。若再有三病两痛,切记不可随意用药,需找正经大夫诊治。”

妇人连连点头:“多谢大人!民妇记下了!”

周围的百姓见状,也一个接一个围拢过来,有的问自家老人的腿疾,有的问孩子的咳嗽,有的问媳妇的月子病。

江孟澋或开方,或叮嘱,皆耐心解答……

作者有话说:桀桀桀!!! 终于完成榜单字数了!!!

已虚脱(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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