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良友

翌日晨起用膳, 桌上多是些京城菜式,倒是很合江孟澋口味。只是吃着吃着,江孟澋忽觉出一丝不对。

阮临霞相较于昨日, 太过于安静了。一直垂眸, 面色有些認真, 好似在品味或是分辨什么。

江孟澋心下微诧, 却也知晓彼此相交尚浅, 不便唐突询问, 只当她是心中有事,出神罢了。

又过了片刻,阮临霞终于抬眸看向江孟澋, 问道:

“孟澋,你昨日一来, 我便隐约聞见一阵气息, 只是昨日以为你与齊小哥二人都有,又只顾着说话, 未曾細究。方才你坐下, 这气息便更清晰了些。既有一股药香, 还夹杂着……似乎是蘭香?”

江孟澋诧异,下意识放下粥碗:“蘭香?”

“嗯。确是蘭香,只是气息極淡,若不静下心来仔細聞,倒真的不易察觉。”她好奇道, “药香我能懂, 毕竟你是行医之人,常年与药材打交道,身上沾染些药气也属寻常。可这蘭香, 聞着倒是新鲜得很,清雅纯粹,不似寻常兰花的香气,莫不是什么新奇品种?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

江孟澋脑子懵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却并未聞到什么特别的气息,心中疑惑不由加深。

当初解慎川将这兰草从苍连岭帶回,整日悉心照料,那兰草的香气虽清冽,却也并非浓郁到能沾染人身的地步。之后他与解慎川相处,也从未闻见解慎川身上沾有兰香,就连整日随他左右的齊卓,身上也未曾有过半点相似的气息。

“我竟未曾察觉,”江孟澋眉头皱了皱,如实答道,“这兰草是慎川从北疆苍连岭帶回贈予我的,我此次南下将其分栽了一盆携带,原是想着留个念想,却未曾想竟让身上染上气味。”

阮临霞闻言,似乎看透了什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语气意味深长:“原来是解将军所贈。”

阮临霞虽未曾见过解慎川,但毕竟母家在京城,市井间流传的那些话本说书定是很難不入其耳,想来是早已对他们的关系有所揣测。

如今她听闻这兰草是解慎川所赠,怕是更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他并不打算反驳。

毕竟早晚的事。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齊卓问道:“齐卓,你日日随我左右,可曾闻见我身上有兰香?”

齐卓闻言,認真地嗅了嗅,而后点了点头:“回大人,确有一缕淡淡的兰香,只是平日里气息甚微,方才庄主提及,属下再仔细一闻,便清晰了许多。”

江孟澋起初觉得新奇,不过稍加思忖,倒是想了半个理由,微笑道:“大抵我闻惯了这香气,反倒察觉不到了。”

阮临霞忍不住輕笑出声,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孟澋,依我看,或许是你那兰花认主了。这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尤其是这般从绝境中存活下来的草木,更是通人性。它既被解将军赠予你,又随你跨越千山万水,想来是早已将你视作主人,这香气,便是它与你心意相通的证明,旁的人自然是沾不上的。”

“庄主说笑了。”

阮临霞见他有些窘迫,便适可而止不再逗他,接着道:“不过说起这兰香,想必孟澋此次来褚州,除了巡查公务,也想看看江南的景致吧?”

江孟澋收敛神色,颔首道:“确有此意。若有闲暇,倒想四处走走看看,只是初来乍到,不知褚州有哪些值得一观的地方。庄主在江南多年,不知有何推荐?”

“那孟澋算是问对人了,”阮临霞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褚州城外三十里处的碧湖湖心有座小島,名唤漱花島,島上景致極佳,四时花草不断。若是你喜好花草,或是有心喜之人,不妨邀他一同前去共赏,定不会让你失望。”

江孟澋心道如何邀得来他那心喜之人。

但阮临霞特意提及这漱花島,想来定有其独特之处。他便压下心中的思绪,问道:“不知这漱花岛有何特别之处,能让庄主这般推崇?”

阮临霞见他来了兴致,便细细解释起来:

“这漱花岛岛主名唤邵凝之,是个极爱花草之人,岛上收集了大羲各地乃至外邦的各种奇花异草,什么牡丹芙蕖、菊黄寒梅应有尽有,四季景致亦各不相同,美不胜收。”

“邵凝之?”江孟澋听及此人姓氏,不由得心中一动,“庄主提及的这位邵岛主,莫非与京中翰林院的邵庭唯邵修撰是同宗?”

“孟澋一猜便中。”阮临霞道,“这邵家与京中那户确是同宗同源,凝之算是邵修撰的远房堂妹。只是当年邵修撰出事后,便再也未曾回过江南,这漱花岛是凝之近几年才买下的,与邵修撰并无过多牵扯。”

她倏地想到什么,说道:

“说起邵修撰,孟澋在京中与他应有交集吧?听闻他为你刊印医书,改良了不少印机与活字,着实费了不少心力。”

“确有交集。”江孟澋道,“邵修撰于工造格物上确有奇才,医书能成此品相,他功不可没。”

阮临霞輕叹一声,道:“我虽未曾见过他,却也听过其遭遇。一头青丝尽數霜白,这般打击,寻常人怕是早已垮了,他却能潜心钻研机巧,实属難得。”

江孟澋默然点头。

“听说邵修撰如今仍在翰林院后园的小阁中琢磨图纸?”阮临霞问道。

“嗯,”江孟澋答道,“工部曹主事说他性子喜静,不喜喧嚷,多數时候都在那小阁中钻研。”

“能潜心至此,也算是一种活法。虽说困于旧伤,却终究没有荒废了自己那一身本事。”

江孟澋深以为然。

阮临霞又道:“如此一想,凝之也是承了邵家的几分风骨,虽为女子,却也颇有主见。”

江孟澋静待下文,阮临霞喝了口粥,也便接着道:

“买下漱花岛后,她便一心搜羅奇花异草,打理岛屿。起初她只是自己赏玩,偶尔邀上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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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久而久之,漱花岛的名声便传了出去,慕名而去的人越来越多,有文人墨客、富商巨賈,甚至还有不少官宦人家,每日登岛的人络绎不绝,凝之不堪其扰,便索性定下了一个规矩。”

阮临霞说到此处,故意卖了个关子。

江孟澋与齐卓皆是好奇,齐卓忍不住问道:“不知邵岛主定下了什么规矩?”

阮临霞轻笑一声,道:

“凡是登岛之人,需缴纳些许船费,不多,却也不算少,足够筛选掉一部分闲杂人等。她本是想着,这般一来,登岛的人便会少些。

“只是那些文人墨客觉得,缴纳船费登岛,更显雅致。那些富商巨賈则认为,这点船费算不得什么,能登上这般别致的小岛,赏遍天下奇花,也是值得的。

“如今她倒好,靠着这船费,不仅能补贴岛上花草的养护开销,还能赚得盆满钵满,将漱花岛打理得愈发精致。”

江孟澋闻言亦暗自佩服。

能将一座漱花岛打理得如此有声有色,还能想出这般巧妙的法子应对访客,想来定是个极有智慧才情的女子。

“那岛上的花草,当真有那般奇特?”江孟澋问道。

“自然是有的,”阮临霞道,“邵凝之极爱搜羅新奇花草,便是外邦的品种,她也会想方设法弄到手。岛上有会变色的月季,有夜间绽放的昙花,还有能散发清香的香草,皆是寻常地方难得一见的品种。”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江孟澋身上,带着几分打趣:

“不过孟澋,你身上这兰香,我倒是从未在她那漱花岛上闻过。想来这苍连岭的兰草,品种独特,她尚未搜罗到。你若日后要去那岛上,可得将这兰藏好了,莫要被她知道,否则以她那搜罗花草的性子,定要想方设法从你手中讨去不可。”

江孟澋不由得笑了起来:“多谢庄主提醒。届时定当小心。”

“不客气。”二人相谈甚欢,阮临霞又问,“孟澋今日有何安排?可要在镇中四处走走?”

江孟澋道:“正有此意。杏花镇既以酒闻名,便想先看看镇上的酒坊商铺,也好对本地商户有个初步了解。”

既身为巡抚,自行探访民间便是家常便饭。于江孟澋而言,此举除了能直视民生疾苦,也能发掘能人志士。

就如芸州知府空缺之位得以速效填补,也是得益于先前桃州府歇脚两日光景。

桃州府同知秦怀安在那处抱负不得施展,到了芸州,想来总归是没有埋没青云之才。

阮临霞颔首:“也好。你巡按江南,迟早要与这些商户打交道,先看看他们的营生,心中有数,总归是好事。”

言及此,早膳也快用罢,江孟澋正欲起身,却见阮临霞欲语还休,便问:“庄主可是还有其他嘱托?”

阮临霞终是开口道:“孟澋,有件事,我本不该多问,只是……”

她看了眼齐卓。

“庄主但说无妨。”

江孟澋谁都可以不信,唯独解慎川,和他推荐给自己的亲卫,可以无条件信任。

“既如此,那我便直说了。”阮临霞道,“淮瑞曾与我提起,她与你商议海贸成药之事,你当时并未应允。她信中只说你在考量,但备考制举分身乏术,成药出海风险难测,还有朝廷态度尚不明朗。这些顾虑,我都知晓。”

阿萝收了桌上的碗筷,无言退下。

阮临霞便拭手边道:“只是昨夜见你收下那些情报时并无推辞,我倒是有些好奇——如今你心中,可是已有计较了?”

江孟澋心中了然,淮瑞公主在江济堂初次提及此事,江孟澋并未答应。第二次在相府,江孟澋亦没有正面应答,只言说会助力查证海贸商户的不法行径。

阮临霞虽远离京城千里之外,消息却甚是灵通。她此刻问起,便是想替淮瑞公主探口风,看看他如今的态度究竟变了没有。

“不瞒庄主,当初的顾虑,如今确实已去了大半。”

“哦?”

“殿下所谋,确是长远之事。成药出海,若能成,于国于民皆是有益。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待江南事了,若有机会,我愿与殿下再议,看看能否寻出一条稳妥之路。”

阮临霞听完轻轻笑了:

“孟澋,你能这般想,淮瑞若知道了,定会高兴。她这些年为海贸之事,耗费了多少心血,旁人不知,我却看在眼里。朝中有人觉得她身为公主,不该插手这些商贾之事,可她偏偏不信这个邪,硬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她语气温和却认真:

“她需要的不只是能办事的人,更是能懂她为何要办这些事的人。你既懂她的苦心,也懂其中的难处,这便是最好的。”

江孟澋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那夜在相府琴轩中,淮瑞公主递来那些信函时的眼神。那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矜贵,只有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和一个女子不甘囿于一方、想要为国做些实事的执着。

他又想起中秋月圆时,有那么一群人齐聚解府,本该是把酒言欢谈笑风生的时刻,却不忘还有一人,孤身千里之外……

若前世他和解慎川能得诸良友,想来也不会落得那般令人唏嘘的下场。

他那时,也是这般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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