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约会

用罢午膳, 江孟澋放下碗筷,拿起一旁帕子拭过唇角,又起身到盆边净手, 举止从容温雅, 他将手擦干, 转过身对解慎川道:

“解将軍, 现在可以说了吗?想要下官做什么?”

解慎川闻言揶揄, 字句单拎出来不善, 说出来却全然没了战时的杀伐之气:

“江大人这語气,可半点不像赔罪的态度。”

江孟澋不以为意,却是轻叹一声:

“那将軍要如何才算赔罪?下官照做便是。”

解慎川收了戏谑之意, 正了神色,不再多逗:

“此次陛下命我南下, 不只为驰援平亂, 更是要收回江南海防与軍务实权。陆鳴制举中榜后,在皇城司历練有成, 陛下下旨令他镇守褚州, 总领江南沿海防务。”

江孟澋重新坐回位上, 若有所思。

陆鳴的才干,他已在战事里亲眼见识。

海岸火攻破倭寇援軍,城内维/稳擒柳,战场清理有条不紊,行事利落果决, 不骄不躁, 由他镇守褚州这江南海防重镇,无论是能力还是忠心,都足以托付, 确实是上佳人选。

可解慎川这话只说了一半,显然还有下文。

“我虽身兼皇城司与将军府职,”解慎川继续道,“陛下令我暂留江南,协同陆鸣整顿江南厢军。江南兵員數目不少,各州厢军加起来足有數千,可常年疏于操練,战力松散,且多有地方官吏安插亲信,忠胆不足,必须逐一筛查,重编操练,全盘梳理完毕,至少需一月。”

江孟澋眼底掠过明显的意外。

他原以为,解慎川顶多再留两日,处理完柳明远及其党羽押解京城和城防初步加固诸事,便要即刻启程返程。

他身兼数职,将军府皇城司有要务缠身,此次能千里驰援褚州,已是破例。

却不想,庆和帝竟有如此安排,让他在江南滞留一月之久。

思忖及此,江孟澋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不对。

陆鸣一人镇守褚州,足以执掌防务操练。

整顿军务虽繁杂,却不必非得解慎川这般分量的人物亲留一月。

以解慎川的身份,留在江南这一隅之地一月,协助一位新晋将领整顿厢军,于理不合,于制不符……

莫不是……

他自己求的皇上?

“所以这一月,我暂驻褚州。”解慎川并不知道江孟澋如何想,但话語总算回了正轨:“军务之外,我要江大人帶我逛逛江南。不必远走,褚州城内近郊便好。”

绕了这么一大圈,先说皇命,再说军务,又说留守一月。

说到底,是看穿了他不肯歇停,想让他从案牍与奔波里抽身,喘口气。

他倏地想起上元那夜。

那时他只当解慎川与阿喜一般孩童脾性,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就为去看几盏花灯。

可此刻回想……

当时他心里也夹杂着这些吗?

“将军绕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让下官歇歇?”江孟澋直接问。

“你若不肯歇,我只能用别的法子请你歇。”解慎川说得坦然,又续了一句,语气松了几分,“但我也是真的想出去走走。”

“……”江孟澋喉间微哽。

两辈子光阴,他见过朝堂权谋倾轧,见过生死别离无常,见过人心凉薄势利,却从未有人把他的疲惫和执拗、他的不爱惜自己,全盘放在心上,再用最让他拒绝不了的方式,将他帶回这温柔人间。

“好。我答應你。”

只要是你说的,只要是你想的,我都愿意。

江孟澋正思忖着外出事宜,门外却忽然传来声声躁动。

“大人!大人!”差役的声音难掩喜色,“采买药材的人馬回来了!”

江孟澋立刻收敛心绪,回身應道:“进来。”

差役快步走入:

“回大人!属下等人按您吩咐,前往周边州府采买稀缺药材,各药铺大多有囤货,足额采买齐全!更有不少商户与官員听闻城外傷员众多,主动捐了银两药材,数目不少,足以支撑城内所有医館救治傷员!”

江孟澋眸中微动,温声道:

“辛苦了。回去后即刻登记造册,妥善入库,药材即刻分发各医館,不得延误。捐款全部用于百姓抚恤与灾后重建,分毫不可克扣,务必公示明晰,让百姓安心。”

“是!”差役连忙应下,又猛地想起一事,赶忙从懷中取出一封信呈上,“对了大人,城外漱花島邵家,特地托人送来一封信,说是专程给大人的。”

江孟澋微怔,伸手接过信封。

一旁解慎川见状,淡淡笑道:

“江大人在江南已深得民心,连城外世家都主动送信捐助,人缘倒是好。”

江孟澋亦是笑笑,心头却略感诧异。

他自南下以来,一心忙于公务,与江南世家大族从无交集,按理来说,对方绝无主动送信捐助的道理。

可偏偏……

就在刚才答应解慎川同游江南的那一刻,他脑中恰好闪过阮临霞推荐州城外漱花岛的话:

“若是你喜好花草,或是有心喜之人,不妨邀他一同前去共赏……”

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他刚起了想去漱花島一观的念头,这边邵家的信就送到了眼前。

江孟澋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江大人台鉴:

闻大人坐镇褚州,除奸靖倭,安抚百姓,江南万民同沐恩德,凝之与乡民亦深感敬佩。今略捐薄资薄药,聊表寸心,为国分忧,不足挂齿。

昔闻阮氏临霞道及大人雅好草木,漱花島虽陋,僻居江湖之上,却四时奇花不绝,多有珍稀品种。若大人得闲,愿扫花/径、清茶席,候大人光临,共赏江南风物。

邵凝之敬上”

江孟澋看着信,心头已是了然。

想必是阮临霞提前与邵凝之提过自己,又恰逢解慎川南下驰援,邵家既为国为民捐助资药,又顺势发出邀请,尽地主之谊。

他抬眸看向解慎川:

“解将军想逛江南,倒是巧了。城外漱花岛邵岛主,正好送了份请柬来。”

“漱花岛?”

解慎川语气虽疑,但也能从江孟澋口中觉察出这封信来得太恰逢其时。

江孟澋“嗯”了一声,将信纸递到他面前,“此前在杏花镇,鹤浮的阿姊阮临霞庄主曾与我细说过,这位邵岛主偏爱搜罗天下奇花异草,岛上景致清雅绝尘,与京中邵庭唯修撰乃是远亲同族。我那日听后只当闲趣,心里想着也不知能否有幸一观,不曾想今日竟真的送来了请柬,倒算是遂了心愿。”

解慎川接过信纸,字迹不过数行,须臾便已览毕:“也好。等过几日褚州城内诸事安稳,我们便赴此约。”

一言既定,再无多议。

两人心照不宣地各自投入收尾实务之中。

江孟澋坐镇医馆与府衙,又命齐卓带人沿街清点全城损毁房屋,搭棚避风遮雨,发放被褥、米粮与锅具炊具。

城防防务上,江孟澋与解慎川和陆鸣于议事堂合议,定下三重稳固布防:

一是沿海岸线每隔三里增设一座烽火台,险要处加设瞭望哨,选派耳聪目明、机敏干练的兵卒日夜值守,一有倭寇踪迹或海疆异动,即刻烟火传讯。

再是褚州四道城门加倍岗哨,严格盘查进出行人与车馬,仔细核验身份文牒,严防倭寇残余细作混入城内滋事。

最后则是新编厢军昼夜轮值巡城,沿街安抚市井商户,震慑趁亂劫掠、寻衅滋事的宵小之徒,保一城安宁。

不过短短三日,褚州城便彻底从战乱的慌乱狼藉中走出。

这日午后风和气暖,秦懷安一身整齐官服,缓步走入巡按府衙,向江孟澋辞行。

“江大人,”他神色恭敬,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芸州政务不可长久离人,下官奉大人之命统筹诸事,现已全部办妥。今日特来向大人辞行,明日一早,下官便启程返回芸州,继续打理芸州一应政务。”

江孟澋起身上前,亲手扶起他,温声叹道:

“秦大人连日奔波辛劳,辛苦了。此番褚州大乱,若非你率厢军驰援、尽心料理后事,我一人断难如此快稳住局面。”

秦懷安连忙躬身:

“大人言重,这皆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称功。大人在江南所行之事下官皆看在眼里,敬佩在心,日后江南若再有需芸州出力之处,大人只管传令,下官必全力以赴,绝无推辞。”

话音刚落,府衙门外一阵喧嚣,像是有人被门外守卫拦住了去路。

“何人在外喧哗?”江孟澋问。

“回大人,是一名厢军兵卒,说是想当面与大人道别。”

秦怀安转头看了一眼,认出那人,笑着对江孟澋道:

“大人,此人原是下官麾下,是桃州人氏,数月前才投军。此番褚州之战,他虽是新卒,却冲锋在前,受了傷也不肯退,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想来是听闻下官今日来辞行,便跟了来。”

江孟澋示意守卫放他进来。

那汉子被守卫放行后,快步走进府衙,来到江孟澋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江大人!小人给您磕头了!”说着便真磕了起来。

江孟澋连忙上前搀扶:

“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江大人,您不记得小人了?”他急急道,“桃州,小人的娘子得了咳喘之症,是您……是您救了她的命啊!”

江孟澋自然是记得的,昨日在医馆还在他面前怔愣了一瞬。

“你娘子的病,可大好了?”

周大郎听江孟澋语气,知道他还记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哽咽道:

“好了!全好了!多亏了您,您走后没几日,娘子就能下地了,如今已与常人无异,还能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小人……小人当日那般混账,冤枉了大人,大人却不计前嫌。这份恩情,小人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完!”

他说着又要磕头,被江孟澋一把扶住肩头。

“你身上有傷,不该这般跪来跪去。这伤,可是前几日守城时落下的?”

汉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咧嘴一笑,浑不在意:

“不妨事!那日倭寇攻得急,小人被砍了一刀,本不算重。后来在医馆里,伤势却忽然加重了些,烧得昏昏沉沉的。大夫说伤口发了炎,险些救不回来。是大人您——”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有些发颤:

“是大人您在医馆亲自给小人把了脉,开了方子。小人吃了您开的药,当夜烧就退了,伤口也渐渐收了。大夫说,若不是大人来得及时,小人的命怕是要交代了。大人,您救了小人娘子一命,又救了小人一命,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他心中感慨,又拍了拍周大郎的肩膀:

“你能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保家卫国,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不必总记着这些恩情,好好养伤,日后多为百姓做些实事,便是了。”

“小人记下了!”汉子用力点头,又转向一旁的秦怀安,“秦大人,小人能入厢军,也多亏您收留。此番回桃州,虽见不到大人了,但小人一定加倍努力,绝不给厢军丢脸!”

秦怀安扶起他,笑道:“你有这份心便好。你此番在褚州立了功,回去后自有嘉奖。好好养伤,日后有的是机会报效朝廷、报答江大人。”

“是!”

***

翌日烟消雾散日探山头,江孟澋与解慎川亲自送秦怀安至西城门口。

秦怀安翻身上马:“二位大人在此留步,下官告辞!”

“一路保重。”

“途中谨慎。”

秦怀安抱拳示意,调转马头轻夹马腹,随从紧随其后,一行人很快融入尘土。

江孟澋回身朝向城门,明眸望向解慎川:“现在褚州无事了。”

因着褚州大事已毕,也因着解慎川这三四日对他起居饮食的监督,江孟澋的疲惫已然随之散去,此时晨曦越过城墙,打在他面庞上,皎若扶桑,气若幽兰。

解慎川背着朝阳,似在赏景:“那漱花岛之行,可以定了。”

出入城门的人渐渐多了,江孟澋应声点头:“我这便安排好行前事宜,将城内政务托付妥当,一两日内,便可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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