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情愿

柳明远被劫之事, 虽来得猝然,却也在江孟澋预料之中。

几日前,江孟澋便心下惴惴。

此賊罪涉通倭叛国、勾连京官、侵吞粮饷、戕害黎庶, 桩桩皆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可正因如此, 江孟澋不能同在芸州那般, 将人先斩后奏。

柳明远身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 若贸然處置, 只会打草惊蛇, 让那些藏得更深的人趁机脱身。

所以,他将柳明远及其黨羽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从严论處。

可他也知道, 从褚州到京城,路途遥遥, 变數太多。

柳明远在江南经营數载, 爪牙遍布,京中更有魏王一黨暗中窥伺, 焉能容他活着入京对质?

半路劫囚、杀人灭口, 皆是意料中事, 只为掐断这唯一的线索,保全自身。

故而,早在押解队伍出发之前,江孟澋便做了两手准备。

其一,他将褚州一案的详細卷宗、柳明远与倭寇往来的密信原件, 以及那些涉及京中官员的不明款项账册, 全部誊抄了一份,连同诸多文书一并快马加鞭,先行送往京城, 直接交到大理寺卿晏启玉手中。

其二,他在押解队伍中安插了数名暗线,扮作普通官兵随行。这些人身手不凡,且个个都有在危机中传递消息的本事。一旦路上有变,他们能在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不至于让江孟澋和解慎川陷入被动。

如今囚车被劫的消息传来,江孟澋虽觉棘手,却并不慌乱。

他欲撑身而起,臂弯刚一用力,腰间便传来阵阵酸胀,化作钝痛蔓延周身。

解慎川见他蹙眉扶腰,心知是昨夜情浓失度,害他今日受乏,便默然上前,伸手相扶。

江孟澋没有推拒,忍不住微蹙着眉,借着解慎川的力道缓缓起身。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解慎川耐心等着,替他拿来衣袍,一件一件地帮他穿好。

“我自己来便好。”江孟澋伸手去接衣帶。

解慎川却未松手,垂首为他系结,语声帶着几分懊恼:“昨夜是我没分寸,害你今日受罪,自然该我伺候。”

“你情我愿之事,何谈‘受罪’?况且……”江孟澋看着解慎川低垂的头,竟鬼使神差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丝,温声道,“我很喜欢。”

解慎川系好衣带,听到这话却没有抬头,任由江孟澋作为,视线落在他的腰间,问道:

“那和前世相比……如何?”

江孟澋闻言脑中宕了一下,他分不清解慎川所指所比的是什么。

是他的热烈,还是他的……

“咳。”江孟澋揉搓的力道忽然大了些,把解慎川出门前随手一束的马尾都揉乱了,忙岔开话道,“都好,都好。你头发乱了,解了我给你系。”

解慎川低笑一声,也不追问什么了,依言一扯,松了发带:“好。”

江孟澋执起青丝,細細束起,语声渐沉:

“也不知京城那边,密信破译得如何了……”

江孟澋和解慎川不擅此道,而况其间夾杂倭文,更不是二人所长。

江孟澋感受到手里的脑袋动了动,接着又听解慎川道:“早知如此,前世便多学些外邦话了,也省得如今束手。”

“术业有专攻,若想面面俱到,未免太苛责自己了。”

江孟澋束好发,輕拂他发梢,忽忆起往昔备考制举时,解慎川随口道出的撰论之法,彼时未曾细想,如今方知,这位阮将军身上,藏着太多被世人忽略的才学。

当年他说:“我平日什么书都读。四书五经三韬六略,史书兵法我都读。”

可那些学问,究竟是他本心所好,还是时局所迫,不得不学?

“相公说得对,”头发束好了,解慎川转过头看着江孟澋,“你也是。”

其实知道太多也不一定是件好事,江孟澋忽想,又道:“所以你那时是故意的?”

解慎川佯装茫然:“何时?”

他这般故作不知,江孟澋怎会看不破。

十余载相伴,此人曾为让他安守挚友分寸,藏了多少心意,瞒了多少言语,当真是罄竹难书。

解慎川见江孟澋看着他的眼神愈发怪异,又不开口,霎时服了软:

“相公大人有大量,就海涵我那一回吧。”

“仅那一回?”

正当江大人挑眉,欲再问其罪之时,门外又有齊卓的声音进来,是晏启玉的信到了。

“江巡按亲启:

褚州案卷宗及密信账册已收悉,我与阮尚书连夜阅毕,甚为震惊。柳賊所涉之罪,远超预估。京中涉案官员,据初步排查,至少涉及六部中的四部,且官职不低。其中尤以户部、兵部为甚,有数人职位敏感,若贸然动之,恐牵动朝局。

我已按所请暗中布控,暂未打草惊蛇。皇城司亦已派员协查,由解将军京中旧部盯梢,以保涉案之人插翅难飞。

另,江巡按寄来的那些密信,其中有一部分使用了代号与暗语。我与阮尚书已破译大半,但仍有几處关键信息难以解读。这些暗语似乎单独约定的密文,外人若无密钥,极难破解。

我恳请江巡按,在江南继续深挖柳贼党羽,尤其留意与京中往来密切之人。或许能从他们口中,问出这些暗语的破译之法。

柳贼囚车被劫一事,我已知晓。江巡按不必担忧,皇城司早有准备,沿途布有暗哨。江巡按只管安心在江南肃清余党,京中之事,京中自会處置。

盼江大人珍重。

晏启玉书”

江孟澋看完信收起,解慎川凑在他身旁也了解了情况,侧首就能见他眉间愁绪稍展转过头,倒是不计较了,道:

“罢了。”

江孟澋本就不甚在意那些,方才不过说笑,更何况眼下亦有更为重要之事。

齊卓站在一旁,听江孟澋无厘头说了那两个字,有又见解慎川神色好似和平日不同,却也不敢问什么。

“齊卓。”江孟澋开口。

“屬下在。”

“柳明远在褚州还有没有其他亲信?我是说,那些没有在明面上被抓、但与他往来密切的人。”

齊卓想了想,道:“回大人,明面上的都已经抓了。不过……屬下这几日在城中暗访,倒是打听到一个消息。”

“说。”

“柳明远在褚州城外有一处私宅,位于城东十里外的雨村。那宅子平日里没人住,只有一个老仆看守。但据村民说,柳明远每隔一两个月,会独自去那宅子里待上一两日,不带随从,也不坐官轿,都是夜里悄悄去、夜里悄悄回。”

江孟澋眸色微动:“那宅子里有什么?”

“属下还没进去看过。”齐卓道,“那老仆警惕性很高,村里人都不敢靠近。属下怕打草惊蛇,暂时只在远处观察。”

江孟澋沉吟片刻:“今夜,我们进去看看。”

“是。”齐卓應声退下。

这回轮到解慎川皱眉了,他当即开口:“我陪你去。”

“不用。”江孟澋正搖着头,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很快地,他就犹豫地改了口,“行吧……”

***

是夜月黑风高,二人换了深色便服,将头发束起,又戴了斗笠,掩去面容。

齐卓已经在院中等候,同样换了便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他身后还跟着四个暗线,其中两人袖中藏着江孟澋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嗅之即晕,虽药性温和,不至伤人性命,但持效极长,约莫能有半日。

“走吧。”江孟澋压低声音,率先策马往外。

一行人趁着夜色,出了褚州城,往东而去。

待到他们摸到雨村那处私宅附近时,已是亥时,村落寂寂,犬吠不闻,唯有宅院西侧的柴房还亮着一点微弱的油灯,想来那看守的老仆便在其中。

江孟澋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过片刻,屋內油灯搖曳了两下,便没了动静,暗线推门探看,老仆已歪在椅上沉沉睡去,二人将其輕扶至柴房角落,掩好门窗。

解慎川这才打了个手势,余下两名暗探四散开来,分别守住宅子的前后左右。

随后三人輕身翻墙入院,落地无声。

齐卓蹑步至正房门外,侧耳屏息,片刻后回头,对着二人轻轻摇头,示意屋內无人。

江孟澋走上前去,轻轻推开了正房的门。

门轴未响,竟未曾上锁。

屋内一片漆黑,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鼻而来。

江孟澋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屋内的一角。

这是一间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积了一层薄灰。

江孟澋环顾四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宅子太干净了。

不是说它打扫得干净,恰恰相反,它一切都像是一间久无人居的空宅。

可正是因为如此,反而显得刻意。

江孟澋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上一幅山水画。

画纸已经泛黄发脆,像是挂了很多年。

他将画掀开一角,露出后面普通的砖墙,没有什么异常。

解慎川又检查了桌椅和柜子,都没有发现什么。

齐卓在厢房里转了一圈,亦一无所获。

“将军,大人,这宅子好像真的没什么。”齐卓压低声音道,“会不会是柳明远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江孟澋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地面上。

地面由普通的石砖铺成,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面,一塊一塊地敲过去。

敲到八仙桌下方时,他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解慎川站在一旁,亦听出来了。

那块砖的声音比其他砖更空,像是底下有空间。

“把这块砖撬开。”江孟澋道。

齐卓應声,从腰间拔出短刀,将刀尖插入砖缝中,用力一撬。

石砖应声而起,露出一截向下的石阶,隐隐有冷风从下方涌上来,风中还夾杂着一丝淡淡的铁腥气。

“竟有密道。”齐卓低声道。

江孟澋用火折子照着那幽暗的入口。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往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便是一个拐角,看不清尽头。

江孟澋用火折子照着那幽暗的入口。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往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便是一个拐角,看不清尽头。

“我下去。”齐卓抢先一步,挡在江孟澋身前。

江孟澋没有推辞,夹在齐卓和解慎川之间,沿着石阶往下走。

刚走下半数石阶,齐卓忽然疾声喝止:“止步!”

解慎川与江孟澋当即定住身形,江孟澋俯身用火折子照向石阶侧面,只见砖缝间藏着细如牛毛的铜丝,正勾着下方的机括,若再踏一步,怕是有尖箭从两侧射出。

“是踏/弩。”解慎川道。

江孟澋颔首,捏着那根铜丝,对解慎川道:“慎川,去寻块碎石压住下方机括。”

解慎川赞同此举,应了声“好”,按江孟澋所说的做后,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机括直接被扣死。

齐卓见状,立刻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铁钩,将石阶上的铜丝一一挑断,清理出安全的通路,三人这才继续往下。

石阶尽头是一道木门,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齐卓伸手推门,门却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三分力道,仍旧推不开。

“不对劲。”齐卓低声道,“这门后面好像有东西顶着。这柳贼是把宅当墓修了。”

解慎川走上前,抬手在门框四周摸索,触到门楣处一处细微的凸起,轻按后只听“咔嗒”一声响,似乎有什么机括被触动了。

可手掌刚离开,那凸起便弹回原位,机括似又复位。

几人见此情形看出这是活扣,需持续按住,且另有锁扣未开。

为防意外,解慎川仍按住凸起不松:“孟澋,你看门框四周,应有其他机关。”

江孟澋举着火折子凑近,仔细观察门缝与门框,忽见门框侧面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金属器物反复摩擦留下的,且门槛内侧的暗处,竟排列着五个指头粗细的纵向孔洞。

江孟澋盯着那五个孔洞,思忖片刻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五枚铜钱,逐一塞入孔中,试着转动。

铜钱大小相符,但转动之后没有任何反应。

“不对。”江孟澋摇头,“不是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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