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甜腻

江孟澋起得很早, 灯影梅香恍如隔世,昨夜的一切都被雪埋得干净。

天未破晓,好在风雪已歇, 他在廊檐下站了片刻, 下了石阶走到梅树旁, 抬手取下昨夜他挂回梅梢的烛灯。

灯壳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烛泪凝固在绢纱上。

他盯着烛灯又站了許久, 终于还是把灯挂了回去, 轉身往膳房走去。

膳房里已经亮了灯,只是还没走到门口,他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林哥, 你火再添旺些,将軍吩咐的那几样, 可耽误不得。”

“晓得晓得, 元娘你莫催,这柴我正加着呢。你那邊切好了没?”

“快了快了!将軍昨日说, 大人近来胃寒, 早膳要做些暖脾胃的。我寻思着, 小米粥最养人,再配上枣泥糕,炒个清淡的小菜,大人應该能多用些。”

“嗯,将軍还说大人不爱吃太甜的, 枣泥糕里少放些糖, 多擱几颗红枣吧。”

“我知道呐!”

“将軍对大人是真上心。昨儿个一早吩咐咱们点灯的时候,那细致劲儿……”

“可不是嘛!”

“行了行了,莫要背后议论主子, 赶紧把粥熬上。”

“你说得对,那我去把灶膛再拨一拨,粥快些滚起来。”

江孟澋没有立刻进去,窃听一般,就这么站在门外。

待到人声断了,他才推门。

“江大人?”

“吱呀”生响的突然,林哥连忙站起身来,扫了膝上的灰,脸上带着颇具惊讶。

昨夜解慎川走得急,江孟澋覺得他應该是看见了,只是不敢多问。

“大人怎么起得这般早?”他又搓了搓手,小心试探道,“可是有事要吩咐?”

江孟澋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灶台,问道:“有老姜吗?”

林哥和元娘对视一眼,元娘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点头道:

“有的大人,灶房后头还存着几块。大人要的话,小的去取。”

“我自己来。”江孟澋邊说邊卷起袖子,走到灶台邊,从挂钩上取下一块围裙系上。

两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江孟澋,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大人……您是想用早膳?小的来做便是。您再回去歇一会儿,等小的做好了给您端过去。”

“不必。”江孟澋从灶台边取过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睡不着,找点事做。”

林哥还要说什么,被元娘一个眼神制止了,而后元娘又帮江孟澋寻了些可能需要的藥材。

江孟澋拿起那块姜,在手中轉了轉。

“听闻大人以前是行医的?”元娘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

江孟澋手上没停,应了一声:“嗯。”

“大人这刀工,比小的见过的那些藥铺掌柜还要好。”

刀工对于医者来说,倒是没有太过苛刻的要求。

这话说完后,元娘也知道话头挑得有点牵强。

江孟澋闻言也只是彎了彎唇角。

元娘覺得他有些皮笑肉不笑,和平日很不一样。

往日这位江大人虽然话不多,但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讓人瞧着就覺得亲近。可今日,他眼底的笑只浮在表面。

她不再多嘴,退回灶台边,继续切她的菜。

江孟澋将切好的姜片拢在一起,轉身去灶台边寻了个小砂锅。取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一并放入。

林哥蹲在灶膛边,已经将火烧旺了。

江孟澋将砂锅端到灶上,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讓火势更均匀些。

砂锅里的水渐渐滚了,姜片在沸水中翻卷沉浮,江孟澋用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姜片,又加了几勺红糖,只是好像顺手加多了……

“这院子今日便要落锁了。”他垂眸看着砂锅里慢慢化开的红糖,“你们早些收拾,该带的东西带齊,莫要落下什么。”

林哥一愣:“落锁?大人是说……这宅子要封了?”

“嗯。”江孟澋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湯。

元娘道:“那将军呢?还回来吗?”

江孟澋将筷子擱在碗沿上,终于抬起头,看着二人。

“不回来了。”他平静道,“他回京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

江孟澋转过身,用勺子舀了一点姜湯,吹了吹,尝了味道。

有些烫,辣味还没完全煮出来,红糖果然放多了,甜得发腻,却是那人喜欢的味道。

他没添水,只是又加了几片姜,让它慢慢熬。

許是感到气氛有些怪异,又忆起江孟澋平日那般看起来好说话,林哥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

“大人,小的在官府里周转了这些年,伺候过不少大人,将军是头一个让小的觉得……不像官的人。”

江孟澋搁下勺子,侧头看他。

林哥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

“小的以前在府衙当过差,伺候过那柳贼。出门前呼后拥,进门要小的们跪着伺候,稍有不顺心便打骂。我们在他眼里,跟院子里的树,墙角的石头没什么分别。有一回小的说错了一句话,他就让人打了小的。”

他说着,放下铁钎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伤痕触目惊心。而后他又接着道:

“后来小的听说这处新来个将军,还是去年北疆打了胜战平步青云的那位。说是什么阮嵩转身,武曲星下凡,厉害得很。但说实话,其实我本不想来,想着将军嘛,总比知府大,架子怕是更大。可没想到……”

他放下袖子抬起头,看着江孟澋:

“将军来这宅子的第一天,小的给他端茶,闻见他身上的血味,手抖得厉害,茶洒了一些在托盘上。小的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心想这回怕是连命都要没了。可将军只是看了小的一眼,说了一句‘不急,慢慢来’,然后把茶接过去,自己擦了托盘。”

他的眼眶有些红:

“可就这一句话,旁人不觉得什么……可小的记到现在。”

姜汤又隐隐沸了,元娘亦忍不住开口:

“大人。小的多嘴问一句……将军这一去,是不是凶险得很?”

江孟澋心道怕是整个朝堂都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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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能对他们二人说这些。

“不会。”江孟澋笃定道,“他应付得来。”

元娘不懂朝政,只能从他的话语中觉出他们之间的信任,也便懵懂道:“那就好。”

“大人,小的在官府里周转了这些年,伺候过的大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林哥好像知道了什么,“可像将军和大人这样的,真是头一回见。”

“嗯?”

“那些大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下人连条狗都不如。高兴了赏你几个钱,不高兴了踹你两脚,全凭他们的心情。

“可将军不同。他来这宅子第一天,就让人给我们加了月钱,说‘天冷了,多置办几件棉衣’,大人您更是连姜汤都要自己煮。

“大人和将军,都是好人。”

“或许吧……”

江孟澋心说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人也不是非好即坏的。

“大人,小的多嘴问一句。”元娘大着胆子问,“将军走的时候,大人是不是……很难过?”

元娘见他沉默,连忙摆手:

“大人莫怪,小的不该问的,小的——”

“有一点。”江孟澋道,“不过没事,总会习惯的。”

元娘不想江孟澋会如此坦诚,鼻腔竟传来一阵酸涩感。

“大人,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小的在官府里伺候了这些年,见过太多夫妻离别。有的是男人去外地做官,把老婆孩子扔在老家。有的是男人犯了事,老婆孩子跟着遭殃。而大人和将军……”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斟酌措辞,可那些读过书的人才会用的弯弯绕绕她一句也不会,索性直说了:

“小的看得出来,将军对大人是真心的。大人对将军,也是真心的。”

许是没念过什么书,又或是发自肺腑,她的话亦说得坦诚直白:

“大人,昨日一早,解将军吩咐我们为梅树点灯的时候,虽然面色不改,但我们看得出来,他心里定是开心的。大人见了将军的心意,也该开心才是……离别的事,想开些,总能再见的。”

江孟澋昨夜便算是想开了,只是需要两三日消化这些不习惯。他点了头,权作是答应了。

外头的天渐渐由黑转青,早膳都做好了。

江孟澋言道不必端出去了,在膳房一起用便是。

林哥和元娘对视一眼,受宠若惊,在灶台边找了两只矮凳坐下。

半晌,江孟澋问:“这宅子封了之后,你们去哪里?”

元娘咽下粥,道:“回府衙听差,等分派。”

江孟澋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几两碎銀,放在灶台上:

“快年关了,拿着吧。”

二人连忙摆手,林哥道:

“大人,这可使不得!小的们伺候将军和大人是分内的事,哪能再要大人的赏钱——”

“拿着。”江孟澋将銀子推过去,言语温和教人无法推拒,“算是谢禮。”

一年到头都不容易,往年在江济堂,江孟澋总会给伙计发的。

两人还要推辞,见江孟澋神色坚定,只好收下。

元娘将银子收进袖中,语无伦次道:“大人,您和将军……小的们这辈子能伺候你们一回,是小的们的福气。”

江孟澋颔首,恰用完膳他也不再多说,出门往厢房走,两人跟在身后,心知他是要去整理解慎川的东西。

其实东西前几日大都已经收拾完装箱里头了,毕竟只待一个月,少得可怜,装得也快。

他把解慎川挂在椅背的衣服收了,锁进箱中。出门时,昨夜遭受几番折腾的伞已经干了,江孟澋执起打量,果然是断了几根伞骨。

得请位靠谱的师傅修修。

回过神来,云娘已经把院里的烛灯都收了。

灯灭了,灯壳还是好的,擦干净了还能用。她把灯叠在一起,用布包好,搁在廊檐下。

而箱子也被林哥搬上马车。

江孟澋走到院门,嘱咐了几句,也抱着那把皱纸崩骨的伞,离了宅子回府衙。

批了几个时辰案牍,齊卓倏然拿着一封信进来,道:

“大人,杏花镇寄来的,是阮庄主的信。”

江孟澋搁下笔接过展开,从头读起。

“孟澋亲启:

见字如面。

自杏花镇一别,倏忽已过两月。不知你身体可还安好?江南冬日湿冷,不比京城干燥,公务繁剧,仍需善自珍摄,切莫因操劳过度而伤了身子。

江济堂那边,鹤浮偶有来信,说你徒弟长进了不少,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我虽未曾见过那孩子,但听鹤浮描述,也能想见他几分模样。

此番去信,一来是代淮瑞向你致谢。她说你为海贸之事尽心竭力,查案揪蠹,本欲亲笔致谢,只是近来事务繁杂,实在分身乏术,便嘱我代为转达。

除了淮瑞的事,我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你也知道,我这酒坊每年入冬都要酿一批新酒。今年我试着调整了配方,我自己喝着倒觉得不错,但一个人说了不算,还需旁人鉴评。

这新酒里我加了几味药材,想着你见多识广,医术精湛,对药性的理解更是旁人难及。

不日我将差人送几坛到褚州,也算是年禮。孟澋若有闲暇,不妨品鉴几句,我好知道这酒的斤两。你若觉得好,我便多酿些。若觉不好,我便再改改方子。

阮临霞书”

一纸阅毕,江孟澋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悠悠浮了上来。

去年元日,自己也曾用酒当过年礼。

屠苏酒辛辣,在阿喜的撺掇下,解慎川被呛得眼眶猩红,却还是仰头饮尽,答应回礼。

如今兰草一在京一在江南,都活得精神,阿喜也从顽童变成了堪得起“大夫”之名的医者。

恰临年关,万象更新。

江孟澋忽然想起晦庵先生诗里写的——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案角,接着想起什么,又抿了口茶。

“大人,信上说了什么?”齐卓见江孟澋心情好似不错,便按耐不住好奇问道。

“阮庄主说,要送几坛新酒过来,让帮着品评品评。”

“那敢情好。阮庄主酿的酒本就一绝,若是新创的方子,想必更是别有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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