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赐婚

文官那边也不遑多让, 一御史面色铁青,袍袖一拂,霍然起身:

“陛下, 臣有本奏!阮嵩此举, 大违人伦, 有悖圣贤教化。若使其得逞, 天下男子紛紛效仿, 纲常何在?伦理何存?臣请陛下驳回此请, 以正视听!”

嘉昱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不定,目光在阮嵩与群臣之间来回扫视。

殿中吵成了一锅粥。

支持阮嵩的人不多, 但也不是没有。

吵到激烈處,一官員忽然轉向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礼部尚书, 阴恻恻道:

“阮尚书, 阮嵩是你所出,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礼部尚书却只是放下手中的酒盏, 不紧不慢道:

“阮嵩虽是我儿, 但他如今是朝廷的将军, 他的婚事,自然由陛下定夺,阮某怎敢置喙?”

那官員碰了个软钉子,臉色愈发难看。

就在殿中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嘉昱帝身旁的太监开了口, 声音又尖又细:

“陛下, 老奴以为,此事虽荒唐,却也有其情理可循。”

此言一出,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却没人在明面上说话。

那太监继续道:

“阮将军保家卫国,江大夫悬壶济世。一武一医,皆是于国有大功之人。如今将军不求高官厚禄,不慕公主金枝,只求与江大夫相伴一生。这份情意,固然不合常理,但细想之下,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嘉昱帝听得饶有趣味,尖细的嗓音入耳尽数成了忠言:“接着说。”

太监得了许接着开口,臉却漸漸朝向堂下:

“老奴并非赞成此事,只是提醒诸位。今日殿上争得面红耳赤,明日传到民间,百姓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皇帝赐婚,成全了一对功在社稷的璧人。至于男子娶男子是否合乎礼法……呵,百姓在乎的,从来不是礼法,而是日子过得舒不舒心。”

有官员听完面色阴沉,盯着阮嵩的背影,目光复杂,还欲再争,却被身旁的同僚拉住,低声道:

“这种事,你越是反对,百姓越是同情。倒不如……顺水推舟。”

那官员愣了半晌,最终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下。

嘉昱帝盯着阮嵩沉默良久。

他腰板依旧挺直,全然没有惹起宴会喧闹的自覺,好似只等着皇帝给个回复。

最终,嘉昱帝也不知是真的开怀,还是懒得再纠缠这些口舌之争,竟真的龙颜一舒,一道圣旨赐下婚事,又特许二人婚假九日,安心休憩,不必理会朝堂俗务。

昨夜那一番,于江孟澋而言确实耗了些心神,可与那数月的身心交瘁相比,甚至算得上慰藉。

浩荡长风自攀云道觀正殿席卷而来,穿林越叶,呼啸而至,吹得山巅那株千年銀杏枝叶剧烈晃动。

北风卷地黃金舞,江孟澋更是被吹得步步側身,不得不抬袖挡在眼前。

及背风而立,阮嵩揽住了他的腰,他才收了袖子,视線穿透漫天黃叶,越过重叠山峦,终见红墙青瓦,车水马龙,樵径炊烟。

而后声势渐歇,登高祈福的山客纷纷拢了衣袍,缩着脖子,望着落木低声议论:

“这风来得蹊跷,去得也快,莫不是天现异象?”

“你看那两位,莫不是天眷之人,才引动这般天象?”

“天眷还是天警,犹未可知啊……”

“噤声!噤声!这般人物岂是我等能妄议的?莫要惹祸上身。”

“只当是道觀灵验罢。”

“此话有理!今日重阳佳节,说是仙人顯圣也未尝不可啊!”

细碎低语飘入耳畔,江孟澋与阮嵩皆充耳不闻,现已行至树下。

树干粗壮,枝桠遒劲,靠近方得感悟凡人生而渺小。

江孟澋并未如寻常祈福之人那般去取道观预备的红绳,反倒偏头,望向山沿远處。

阮嵩顺着他的视線望去,那处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一片金黄从江孟澋眼前飘过,阮嵩伸手一接,側目又看到江孟澋嘴角好似噙着笑。

“想到什么了,这般开心?”他两指捏着銀杏叶柄,悠哉来回打旋。

江孟澋也轉过头来:“我在想,当年你在那山里被毒蛇咬伤,痛不痛?”

“一想到能见到你,自然是不痛的。”阮嵩低笑出声,“我原本还想好,半道假装从你肩头跌落醒来。没成想江大夫看着清瘦,力气竟那般大,半分不费力就将我背下了山。”

“那时的你也不重。”江孟澋闻言亦失笑,可再次打量了眼前这位烨然如松的将军后,却不由轻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不过两三年功夫,你个头蹿得这般快。初遇时你与我差不多高,如今……我怕是再也背不起你了。”

阮嵩垂眸看着眼前人微蹙的眉,掌心一翻,将刚接住的银杏叶轻轻别在他耳后:

“那便换我来背你,一样的。”

“这哪里能一样。”

江孟澋一笑,抬手捻起那片金黄,垂帘凝目,学着他方才的动作,像天仙转身下凡时飘旋的裙摆。

“怎么不一样?”阮嵩靠近他,“别总揪着从前,多想想以后。”

江孟澋一听便知他又要把话绕到远处,可知道是一回事,情願又是另一回事:“我何时总想着以前了?”

阮嵩在他耳畔道:“今早一醒,你不就在问我,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江孟澋手中的天仙落了地,一时竟哑了声。

确是如此。

前些日子太忙,根本没空细想,好好一场庆功宴,到底是如何闹到以一番惊世骇俗的赐婚收场?

昨夜江孟澋听他说的“什么都不要想”,今日好不容易休假,他自然要抓着人追问缘由,倒也终于问出了个详尽。

见他垂眸不语,阮嵩便知他心里翻涌着什么,他算是得了逞,也不願再逗得人窘迫,当即收了玩笑神色:

“我去取红绳。”

“好。”

江孟澋半晌回过神,阮嵩才转身去观中取了两根红绳,快步回到银杏下,将其中一根递到江孟澋手中。

江孟澋抬手接过,又从怀中取出备好的祈牌。

他捻起红绳穿过牌孔,骨节分明的手有条不紊地系结,在一片艳红绸缎的映衬下愈顯白皙,腕线清瘦利落,清晰得格外撩人。

阮嵩就站在他身側,虽也在系结,目光却全然落在他身上,从他的侧脸,寸寸已到若隐若现的腕线,再移到那双灵巧的皓手上……

两双手本就挨得近,阮嵩系紧自己的祈牌后,喉结一滚,分散了他的注意,手背就这样极其不小心地,蹭到了旁边正在给结收尾的手。

身侧之人似有察覺,抬首侧眸看了过来,正要开口,倏然听钟磬响彻九霄,鸣音久久不绝,直通仙界瑶天。

此声迷了天上鹤,震碎地中雷,山间一切尽盘桓。

山客肃穆浑不语,褪去俗世旧凡尘。

待到迟云游,秋叶舞,光景再度流转,仙台又作人乡。

环周人声渐起,二人目光也都回落到祈牌上。

河清海晏,日日伴民安。

物转星移,世世与君好。

辞质而经,言直而切,本是一眼能懂的心愿,却因字迹显得晦涩难辨。

江孟澋看着阮嵩轻晃的祈牌,唇角微扬:

“你这字还要再练。”

阮嵩坦然一笑:

“我的牌本就不是写给旁人看的,不过江大夫说得对,只是……该怎么练啊?江大夫教我好不好?”

若他是只犬,尾巴都能摇上天去了。

可江孟澋向来听不得他这般语气,思绪不由飘回筹备婚礼之时。

祈牌是铜制的,字须先提再刻。

那时江孟澋第一个提笔,一旁除了阮嵩,便是二人请来的的刻字工匠。

虽不识字,却看得入神,叹他落笔如何行云流水。

阮嵩刻意效仿,照着他的笔意落笔,江孟澋不想也知,他就为了工匠那声“天生一对”。

此时江孟澋虽稍瞥了脸,阮嵩也能看到他唇角笑意未释,他得寸进尺,只是“嗯”地疑了一声,便换来了一掌贴覆在脸上。

“有人来了。”江孟澋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山客朝这边过来,而后与他指缝露出的一只眼对视,认真道,“我教你。”

本以为这样就能然阮嵩收敛些,却不想他现在倒似痴傻了,眼都不眨一下,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只知道直勾勾看着心上人。

江孟澋忙收了手搭在他肩上,推搡着带阮嵩走到山沿无人的石栏旁,给山客留地。

此处恰好能俯瞰整座映江山,江孟澋没去问阮嵩方才怎么了,暗觉不论他怎么回答,自己整个人都会变得不合时宜,于是他只想默然吹着山风,等一会儿阮嵩痴傻劲头过了开口。

而江大夫诊断未曾出过差错,不消片刻,阮嵩果然恢复了神智,只听他道:“你说,仙人看得到我们祈的愿吗?”

江孟澋沉吟,回道:“我更信事在人为。”

“说得是。”阮嵩附和,背靠石栏,双手撑在身侧,“只是我有些笨,待收回苍连岭,你得教我一辈子。”

“一辈子哪够?”江孟澋拢了袖,也转了身,仰望向那株千年古银杏,“你说的,世世都要跟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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