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甘之如饴

今年入冬气温还没明显降低,裴之昱在一堂临近放学的课后收到一条短信。

:我好想你。

:冬天要来了我给你寄礼物好不好。

裴之昱打开手机时一愣,人还待在教室却心不在焉了,号码和一开始收陌生短信的不是同一个,裴之昱对这份不确定性也愣了好半天神。

他打字。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样的短信缥缈无定性,总抓不住像下一秒会消失,像看不透对面真实的人是谁,还在下课时走在路上裴之昱等到了回复。

:过段时间,我们见。

裴之昱不知道这个时间有多久,裴承妟的保证总会见,这个保证没有给他留下期限,他只能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总归想快点到能见面的那一天。

圣诞节,学校内的氛围算不上浓厚,只是学生私底下喜欢过各式各样的节日,校外的店面也应景地摆出圣诞树和装饰小彩灯,充点布置。

这天,裴之昱刚回到宿舍还没来得及出去接杯水,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屏幕顺应亮起,显示的是视频通话邀请,来自盛叙沅。

裴之昱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因为盛叙沅不受控制地多想,牵连出的可能让他顿时心跳频率加快,毫不犹豫坐回椅子上点了接通。

盛叙沅毕业后就专心致志去玩音乐了,一年到头爱上哪跑就去哪,到伦敦这边跟裴承妟见过次面,账号就被要走了,他现在工作号和私人号分开,不造成影响,知道裴承妟迫切要号是为了什么,十分阔绰地把手机扔给他用半天。

屏幕上视野先是晃了晃,紧跟着高度抬起,裴承妟对镜头离得有些近了,五官不断放大占满整张手机的画面。

“嗯?怎么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越洋通信的原因,裴承妟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音色没什么变化,样貌也是。

“你……”这么久不见,几百个日夜,按理来说裴之昱会有很多想跟他说的话,真到了这个时候,卡壳得厉害就只会一直盯着屏幕里的人。

“我?”裴承妟重复他刚刚脱口而出的字句,好整以暇:“我怎么了?”

裴承妟那边是上午,他不在室内,镜头一拉远头顶是晴天蓝色,因此裴之昱这头看他看得十分清楚。

“怎么又不说话了?”裴承妟低头问,他走路慢下来,镜头晃动的幅度也变得稳定,他打趣:“光看着我。”

“不要说我了,说说你吧。”

“我想听。”

裴之昱依旧沉默着,在视频里裴承妟的视角下显得很呆,甚至连反应眨眼都变得缓慢,裴承妟特别想他,见他这样就不开口了,两个人就光盯着对方一个劲地看。

终于,裴承妟道:“今晚的机票,可能赶不上圣诞节。”

裴之昱对节日没什么情怀,原来是明天了,离明天很近了。

“我不在申城。”裴之昱不忘告诉他,虽然他有所克制,语气仍然透着股急切:“我考上邻城的大学了,举北路。”

“我知道呀。”裴承妟笑起来,顾及他的神色慢慢讲:“我后来看见你的短信,每一条我都看了。”

“对不起,我没能回复。”裴承妟正色道,说到这里是一种忐忑。

恋爱中怎么会不害怕呢,归根结底所有的问题和隐患都在他这,甚至连道歉都显得轻飘飘的,言语可以解决问题,可以有重量,也有解决不了和相比起来无法比重的。

“我知道。”裴之昱只是说,天大的问题抛出去到了裴之昱这沉入了地,他是一片浅湖,裴承妟很轻易就能触到,站在其中。

“明天。”裴承妟静静看着他,他像通过这片湖面,望见了涟漪,从裴之昱眼里涌起的波澜印照出他的影子,哑声道:“等你睡醒,我就回来了。”

“我知道。”裴之昱还是这样说。

“你……愧疚了吗?”裴之昱突然问。

裴承妟想有吧,很明显吗,他以为是他的表情或者愧疚到无地自容产生了脸红,漏了馅,他抬手摸了摸脸,没有预想中的温度,是截然相反的一片冰凉。

“别哭了。”裴之昱道。

怪不得。

……

举北路附近商业范围主要围绕他们这所大学,可供选择的地方太多,裴之昱起了个大早,他昨晚失了眠,起来时整个人还有些头晕脑胀,洗完漱才感到有所好转。

“你要出门吗?”林灿压低声音从床帘内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清了裴之昱桌子上亮起的小台灯。

“嗯。”裴之昱应了声,他换好衣服出了宿舍楼。

他们昨天并没有约好具体的点,裴承妟总是大言不惭地说出听起来他很无所不能的话,裴之昱不知道裴承妟醒了没有,毕竟这次回来依然是特别晚的时间,长途跋涉需要相对应的休息。

校门口最近的一张长椅上,隔得远远的,裴之昱见那坐了个人,他一步步走过去,到那人转过头慢半拍发现他。

“好久不见。”裴承妟看着他,简单地说完,他又道:“久等了。”

这句久等也分不清说给谁听,裴之昱打量着他,暂且看不出来身形上有什么变化,样貌细数可能是眼下青黑色的淡印,显然是没休息好导致的。

“怎么来这么早。”裴之昱走近坐到了长椅的另一边。

“你也很早。”裴承妟另一侧手边还有个纸袋,他递过来,裴之昱打开一看是三明治还有杯豆浆,豆浆拿出来还是热的。

裴之昱双手捧着那杯豆浆,裴承妟就把三明治拿过去替他拆了包装。

“我昨晚一直睡不着。”裴之昱说着,声音有些低,可能醒神还没彻底醒过来不如平时那样清润的音色。

“我也是。”裴承妟道:“飞机上有些难受,落地躺在床上又很亢奋。”

他表述着,现在整个人才涌起后知后觉的疲惫。

裴之昱慢悠悠地坐在长椅上吃早饭,裴承妟偶尔开口讲话,陪他吃完。

走出学校,节日的氛围还留有余温,大部分店面的装饰还未来得及全部撤去,但因为是早上,少了些灯光带来的璀璨反倒配合这个季节更加冷清。

早晨这片围绕大学的区域显得格外单调,裴之昱走了会路打了好几个哈欠。

“困了?”裴承妟侧头问他。

“有一点。”裴之昱低头看着路。

“那我们去找个地方睡觉。”

裴之昱听得有些懵,裴承妟继续道:“我也有些想睡觉了。”

裴之昱倒没多想,两个人好不容易见了一面,这样会不会太浪费了。

裴承妟带他来了昨晚订的酒店,原来也在他学校附近,刷开房卡整个空间够大,只有鞋柜处摆了一支孤零零的行李箱。

见状,裴之昱问:“你会留几天?”

“一周。”裴承妟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落地架上,里面是一件贴肤的毛衣,沿着肩颈和手臂的轮廓,裴之昱这才看清裴承妟可能长高了,他不确定,但身形明显比他大且结实得多。

裴之昱点点头,那今天拿来一块睡觉就没什么觉得可惜的了。

他外头穿了件夹克,里面是长袖的卫衣,因为清瘦脱掉外套以后显得衣摆空荡,看起来穿的少了。

“冷不冷?”裴承妟稍皱了下眉,他坐在桌沿把裴之昱拉近。

先是摸了摸衣服的厚度,还行,紧接着手沿着衣摆伸进去摸上他的腰腹,热乎乎的。

“不要感冒了。”他说。

“没事。”裴之昱道,也跟着在床上坐下。

因为裴承妟是连续订了几晚,床上的被子还是他早上起床掀开后的造型,大床房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裴之昱的脸颊陷进枕头里睡意就上来了,迷迷糊糊间感觉腰上一紧,被挪动得有些难受,裴承妟腾出一只手理了理他卷起的上衣,这才把人塞进怀里。

“睡吧……”他柔声道,手臂伸向裴之昱背后拍了拍,他又说:“实在不舒服把衣服换下来,我去行李箱给你拿。”

他有拿一两件衣服穿起来应该跟卫衣比要轻便得多。

“不用了……”裴之昱声音小小的,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就不愿意起来。

见他困得厉害裴承妟也不说话了。

等耳边的呼吸平稳轻缓下去,又过去好一阵裴承妟才彻底跟着一块睡去。

这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是裴承妟先醒的,他睁开眼看了会见裴之昱还没要醒的预兆,可能两个人挨得太近,裴承妟摸了摸他的脸,摸到颈后裴之昱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只好先放开人,同时被子掀开了点,拿过一边的手机看酒店内的菜单,快两点了不得已他把人叫起来吃饭。

“吃这个可以吗?”裴承妟把点好的单拿给他看。

裴之昱看了几眼没过脑子就点头,整个人还躺在床上,裴承妟见他醒了就行。

酒店送餐服务准时准点,门铃响的时候裴承妟去开门,他把餐车接进来没让工作人员进门。

“吃饭了。”裴承妟去收拾桌子。

午饭选的正餐,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菜品,两个人吃起来很快,到吃完饭裴之昱不得不面临他们接下来可以做点什么。

而等了会两个人却都没动,坐在床上时裴承妟打开了电视。

“无不无聊。”裴承妟问。

“还好。”裴之昱坐在被子上看裴承妟握着遥控器在首页翻阅,最后调出部电影来看。

电影可以说是情侣约会或好友,家人共同出门都有进行过的项目,裴之昱没想到他们会有一天在酒店里看,没有影院那种氛围,但姿势比较舒服,裴承妟倚靠着床头,裴之昱叠着膝盖侧躺在他腿上。

裴承妟随便找的,这两年他也没关注有什么新上映的好电影,选一部来消磨时间,看了会两人又聊起天。

“明天你要上课吗?”裴承妟问,他的手搭在裴之昱的肩膀上,手腕动一动就能揉到他的头发和脸颊。

“有……两节课。”裴之昱想了想。

“我和你一起去?”裴承妟跟他商量,“不然我一个人在酒店。”

“可以带着我吗?”他说着话,手顺着裴之昱歪斜的领口就碰到伶仃的锁骨。

“学校食堂不好吃?”还没等裴之昱说话,另一个问题接憧而至,“比以前还瘦了吗?”

“没有吧。”裴之昱动了动身子,枕得他耳侧有些热,他要坐起来。

“你真要跟我一起上课?”裴之昱拿起手机去看课表,上午和下午各一节。

裴承妟:“嗯。”

晚上他们一块出门吃饭,点菜时裴之昱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起,他拿起来看是林灿问他怎么还没回来。

日历:我今晚不回去了。

林灿:?

林灿:你要在外面过夜啊。

日历:嗯嗯.jpg

林灿没多问他在外面干什么为啥不回来,聊天到此为止。

“谁啊。”裴承妟随口问道。

“我室友。”裴之昱拆开两套餐具,把碟碗分开。

裴承妟点了下头,又问他想喝什么。

吃完饭他们沿着街道走回酒店,进了房间裴承妟就先去洗澡了,裴之昱坐在椅子上闻了闻身上的衣服,没沾到明显的味道,他松了口气,打算明天中午下课回宿舍换衣服,他真怕必须得换洗衣服,裴承妟本来行李就少,带的衣服一部分还可能是他穿脏的。

酒店有提供浴袍,等裴承妟出来他也抓紧进去洗了,浴室内还弥漫着层潮热的水汽。

等他洗完才意识衣服可以暂时不用换洗,但内裤怎么办,水声停了有好一会直到浴室的磨砂门被扣响。

“怎么了?”裴承妟在门外问。

裴之昱踩着拖鞋给他开了条门缝,嗫嚅道:“我……换洗的衣服怎么办?”

裴承妟扫过他一片胸膛前覆盖的水渍,说道:“我给你拿。”

行李箱里有带新的,裴承妟给他拿了包递进去:“下次直接说,快点出来不然头晕了。”

裴之昱一时心里五味杂陈,他们的相处模式他以为自己会作为照顾的那一方,他拆开快点换上,有点大勉强挂住他的胯骨,还是不可避免要穿脏裴承妟的衣服。

等他出了浴室裴承妟早就吹干头发了,他往插座那走,刚吹两下裴承妟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吹风机,开始一下一下用手指梳理他的头发。

“不用这样……”不用这样亲力亲为地照顾他,他的声音混进吹风机的嗡鸣里,裴承妟没有听清。

于是裴之昱仰起头,还没抬起来裴承妟伸手摁着他的后脑勺,“小心烫。”

吹完以后,耳根子彻底清净了,裴之昱又把刚才要说的捡起来继续说。

“不用这样照顾我。”裴之昱没问他是不是为了弥补他,像宋清云,尽可能地对他好,大概因为觉得对他的感情愧疚,但裴之昱并不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在事情行进的途中他的一切的感受都可以用稀疏平常来概括。

他没有因此逃开躲避,那说明他能接受。

“你不愿意吗?”他们一站一坐裴承妟只好伏低着身子,吹风机放回原位。

“不是。”裴之昱想起昨天那算不上喜悦的收场。

“如果是因为愧疚……”

“不是。”裴承妟揉了揉他的耳朵,“为什么会因为愧疚?”

“你昨天……”裴之昱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为我的身不由己和辜负道歉。”裴承妟低下头来看他,离的越来越近,重复问:“我小时候也愧疚吗?高中时也愧疚吗?”

“明明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这么对你。”

带着跟他身上如出一辙的沐浴露香的气息靠近,亲吻落在唇边。

“多为自己着想。”裴承妟一字一句:“怪我也关系。”

裴之昱由着他亲不说话了,他身上只裹了件浴袍,想要上下其手相当容易。

到后来裴之昱只想躲,裴承妟倒没真干什么折腾他,最后把人抱上床,浴袍的腰带松垮的只交叉着,看起来多晃两下将要彻底松散开。

“睡吧,明天不是要上课。”裴承妟把他安顿好,最后关灯躺在一起。

白天睡得长了裴之昱窝在被子里,突然想起来问:“再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可能还要一两年。”裴承妟声音低了下去,“等你放假我尽量回来。”

一说这个话题总能带点失落的意味,裴之昱觉得不能因为裴承妟这一句他就开始不断惦记。

“睡吧。”裴承妟下巴抵在他的肩窝。

裴之昱闭上眼睛,良久他问:“是不是只要毕业后……”

“……嗯。”

这样计算,心底是会有那么点的委屈,弥漫上来的,充斥着胸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混在脑子里,等清醒过来又觉得不算什么事。

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裴承妟提前订的早餐放在房门口了,等吃完他们一块往学校走。

日历:可以帮我占两个位置吗?

日历:你们后排就行。

林灿:全力以赴.jpg

林灿没多想为什么是两个位置,这堂算他们专业课,教室里只做了两个班。

“裴之昱还没来?”贺斯铭挑了个顾易占好边上的空位坐下。

“马上吧,一会儿也快上课了。”林灿看了眼手机说。

直到教室内的人来了大半,裴之昱是从后门进来的。

林灿听到后排的声音知道他来了赶紧转过半截身子,正对上裴承妟拉开椅子的动作,眼睛猛地就睁大了。

“你好。”裴承妟坐下后道。

贺斯铭瞳孔一缩,随即整个人浑身不自在起来,他当然不是个毫无道德底线的人,说起来归咎于裴承妟这个人的没存在感,但这么措不及防地出现,属实有够令人惊愕,哪怕林灿这个没做过亏心事的人,反应也不小。

裴承妟本人的长相比裴之昱手机上那张壁纸有冲击力多了,哪怕他先打招呼,感官上给人信号就是不好接近,看起来没什么同理心的那类人。

整节课林灿努力竖起耳朵偷听,但裴之昱说的话比他这男朋友还要少,林灿听不出名堂,看似冷淡的相处氛围,两人间更像习以为常。

下了课,林灿才有勇气再转过身问道:“你中午去哪吃饭?”

裴之昱刚要说话。

“和我一起吃。”裴承妟起身。

裴之昱笑笑:“那我们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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