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也会保护你的

《佩叔的菜园》结尾讲道:有一天我在整片油麦菜地发现了被虫子啃食出小孔的菜叶,我没在意想省下杀虫药的钱,只是偷偷把那枚叶子摘了。于是,在下个丰收的季节被啃食出洞的叶子变得数不清,杀虫药无济于事,我再也摘不完那些坏掉的菜叶。

裴之昱躺在床上在沉入睡梦前又想到了这篇儿童故事的结局,通篇没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但是江思年讲过的睡前故事中最让他反复想起的一篇。

江思年已经很久没来讲故事了,从七岁的那一年,还没到七岁,只是那一年开始她就不讲了。

他翻了个身,被子卷在身上跟着他动,另一头一下被扯得绷紧,于是裴之昱换了个方向翻身,裴承妟压在了他被子的另一头上。

裴之昱试探拽了拽没动,裴承妟已经睡着了,他只能看到一点轮廓还有掉了一截的被子伸手给裴承妟盖好了,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不再管自己被压住的被角。

梦境里他和裴承妟在院子里栽了几颗小生菜,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发现了一条攀附的青色毛毛虫。

裴之昱捡了根枝条把毛毛虫戳走了,掉进了泥地里不见踪影。

“哥你干嘛呢?”裴承妟凑过来问,他蹲了下来,手上握了一根狗尾巴草晃了晃,裴之昱的视线就跟着动。

“赶小虫子,赶走了就不会欺负小生菜了。”

裴承妟懂了,他用狗尾巴草扫了扫泥地,但连一片枯叶都没带起。

“哥,那有人欺负我,你也会赶走他们吗?”裴承妟问。

裴之昱没有犹豫地说会的。

裴承妟高兴起来,把手里的狗尾巴草要给他,“如果你也被欺负了,那我也会保护你的。”

裴之昱看着裴承妟那双眼睛,在瞳孔里看见了自己,但这时发现看不清他的脸,每天都会见到的人在现在却像光影消散一样只剩一双留有自己身影的眼睛。

……

梦醒时分,天光大亮,所有的经历在记忆里停留在昨天。

申城到了九月中旬开始降温,裴之昱在小西服的外套里穿了件带翻领的长袖,领口绣着一只猫猫头的图标。

裴承妟有件和他一样的,也拿出来穿上,区别领口是一只边牧小狗头图标。

吃早餐时江思年少见地出现在餐桌上,于是往常的奶昔或者果汁在今早变成了鲜榨果蔬,玻璃杯里装着浓郁的绿色。

裴承妟装作没看见只是安静吃着三明治,江思年把盘子里的水煮蛋用餐叉切开一半,顺手夹到了裴承妟的盘子里。

她一抬头就和裴之昱目光相接,然后又避开说道:“小昱也想吃的话给何姨说,让她再给你拿一个。”

何阿姨刚从厨房出来带着给他俩装好的水杯,闻言尴尬道:“夫人,水煮蛋没有了。”

江思年一愣问:“就煮了一个?”

何阿姨把水杯放到他俩旁边解释:“以前煮过都不爱吃,现在都做煎蛋了。”

江思年在家的时间相对于裴敬知较多,但也不算完全了解这两个孩子饮食喜好,第一反应就是她不在家的时候何姨尽然任由他俩吃饭挑食。

裴承妟拿起筷子把蛋黄和蛋清分开了,裴之昱在一旁偷瞟江思年,她一直注意着裴承妟吃饭的动静。

他俩都不喜欢吃煮蛋,裴之昱还相对爱吃蛋黄一点,所以裴承妟想干脆分给他一块吃完,只是刚有动作江思年就不允许他的行为:“你吃你的。”

“那就再煮一个,一个鸡蛋能用几分钟。”

裴之昱马上放下筷子拉住了何阿姨的围裙,何阿姨感受到阻力下意识回头,裴之昱仰着小脸抿了抿嘴:“我吃饱了,不用煮了何阿姨。”

江思年就不再多管,只是又看了一眼裴之昱,裴之昱一下捧起了那杯果蔬汁喝了一小口,黏糊糊的,喜欢不起来的味道甚至以前都没喝过。

没一会裴承妟吃完了,站起来拎起空椅子上的书包就要走。

“坐下喝完再去学校。”江思年不紧不慢地说。

“难喝。”裴承妟没回去。

江思年回头,椅子也往后拖拽出一小段发出声音伴随着她说的话传来,“我说话都不听了吗?”

裴之昱刚把书包背好,一时间没敢动,目光乱瞟,站在餐桌边看向裴承妟又看到江思年撑在桌面上的手,手腕间只有单调的一根红绳,悬挂着一块指甲盖大的桃木牌子,他知道另一面写着“妟”没露出来,这一面可能是“昱”露出来了但这个角度他看的不清楚。

“很难喝。”裴承妟又说了一遍,“喝不下。”

他慢下来几步,看起来是想等裴之昱,但江思年也在场,不想再僵持下去还是很快先走了,打算在玄关门外等。

江思年瞪大眼睛但裴承妟头也不回,她吐出两口气只能又坐回去,裴之昱只尝试喝了两口也喝不下去,犹豫要不再灌几口,江思年明显已经生气。

“你也赶紧走吧,一会迟到了。”

裴之昱“嗯”了一声,临走时说了句“妈妈再见。”

江思年点点头,她把脸侧掉落的碎发挽到耳后,裴之昱留意到因为刚刚她讲话时情绪突然间起伏,现在面颊染上薄红。

这点裴承妟和她一样,从小时候起裴承妟哭的时候眼睛红脸上也红,他以为是害羞所以避开不去看,裴承妟反而哭得更厉害误会成不理他。

裴之昱刚打开门被站在门外的裴承妟吓了一跳。

“怎么没去车里。”他问。

裴承妟:“等你呢。”

“去车里也是一样的。”

“那走吧,一块上车。”裴承妟拽了一下他的书包带子。

男生之间牵手可能有点奇怪,这点意识地很早,所以裴承妟总是扯裴之昱的书包带子,拉过他的帽子,拽过他的袖口。

已经过了特别小的时候手牵手过马路注意安全的年纪。

……

“你看什么呢?”宋界一屁股坐到裴承妟身边的空位上,递过去一瓶可乐,大方道:“给你喝。”

裴承妟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接过时注意到他手里还有一瓶随口问:“你每天五块钱的零花钱涨了?”

“你干嘛?”宋界作势要抢回来,这人一开口就没好话,他愤怒:“好心被当狗心肺。”

裴承妟看了他两秒,拿人手短就没嘲笑,只忍不住纠正:“好心却做驴肝肺。”

“你知道就行!”宋界不觉尴尬,得意地说:“这是我再来一瓶抽到了。”

“再说了。”宋界拧开瓶盖故作畅快地喝了一大口,开心道:“我爸说等面试进了市重点的初中,零花钱想要多少要多少。”

“加油。”这次难得不是泼冷水的话。

宋界一抬头就看见窗外路过的老师,瞧着眼熟问裴承妟:“那是不是你哥他们班主任。”

裴承妟也看见了,应道说是。

这一下勾起他不久前恰逢的场景,感慨说:“我上周去办公室领不合格的作业本,就看到你哥班主任给你哥塞了不少小零食,说他每次考试第一,课堂听写也是全对。”

“我差点流下羡慕的泪水。”

裴承妟不走心地安慰他:“下次出去记得带纸。”

宋界都习惯了直接屏蔽他的话,自顾自说自己的,反正裴承妟耳朵听了就行,回复不如不说。

“你和你哥学习都这么好,初中肯定能面试上市重点,家里基因怎么这么好……”

“不是。”裴承妟说。

“什么?”

“不是基因。”裴承妟垂了垂脑袋,宋界从斜侧的角度看见他半垂的眼皮,眼睫给下方的瞳孔覆盖了一片阴影,表情倒跟平时没什么变化。

裴承妟的声音低了下去,在嘈杂的课间混进杂音里,宋界就坐在他旁边听到他说。

“不是基因,是学的很早。”

“以前家里就来过很多人,我一直都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只记得教什么。”

宋界听着哑然,他的同桌是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小胖子,每周一都会跟他聊天倒苦水,家里找的辅导班挤占了周末的时间,还布置更难的作业,宋界听的时候很共情,但无力做不出什么帮助。

裴承妟说起来一样的事,却不太在意,自然而然就讲了,多的也不说了。

“你也太可怜了兄弟。”宋界由衷感慨。

裴承妟抬起眼睛,拧开了可乐,瓶盖握在手心里写着“谢谢惠顾。”

“像我这么幸运的人,也不是谁都可以的。”宋界学动画片里人物一抬眉毛,嘴上“嘚”一声,勾起嘴角留给裴承妟四分之三微笑侧脸。

但裴承妟压根没看他,注意力偏出窗外视线到前门外的景象十分有限,可依然捕捉到有风吹过鼓起了裴之昱的衣角露出在门的边缘一闪而过。

“你又在看什么……”

“等会。”裴承妟没让他继续说。

裴承妟一下站起来,宋界只能先提着凳子往前挪给他让地方出去。

“帮我叫一下……”

“哥。”

裴之昱话还没说完,要找的人就到了跟前,被裴之昱搭话的人刚好就是班长,知道他俩的关系,转身自己先回班了。

这会的温度没有早上冷,两个人都把外套脱掉了,身高相仿穿着款式相近的衣服,动作神态间透着亲昵。

“草莓。”裴之昱把怀里抱着的餐盒递给他,“两份都装在我这里了。”

裴承妟接过,餐盒盖子上有一块透明的玻璃,从外可以窥见盒子里还放了一些浅绿色的糖,被剥去糖纸堆放在角落。

“何阿姨放错书包了。”裴之昱说:“草莓挺甜的。”

“谢谢哥。”裴承妟说。

“没事,只是给你拿过来……”

“我没说草莓。”裴承妟一指那些糖,“我说这个。”

……

#月#日,晴。

今天有点变冷了,新换了长袖,小妟那件也很好看,两件都是我选的。

早饭时妈妈也在,她还穿着半袖会冷吗。

一个鸡蛋,如果分给我,那我也会吃掉,小妟给的我也会吃掉,因为妈妈给我的话说明想要我吃,小妟给我是知道我喜欢。

那个绿色的果汁真的很难喝,对不起妈妈,小妟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

我的书包带子已经被何阿姨缝过一次了,小妟再拽那我得换书包了。

可是现在这个书包还很喜欢,我就说为什么感觉今天书包要重一点,原来小妟的草莓也被我背着。

我剥了一些薄荷糖,放进了小妟的草莓里,其实是我美术课的时候剥的,糖纸被我收集起来了,听说叠成许多千纸鹤可以许愿。

我不会叠,我想要许愿爸爸妈妈可以多回家,所以我可以学。

小妟说他谢谢我。

他说了好多次谢谢我,只是一些糖,不用谢谢我,他可以不用对这样客气。

因为我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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