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想要领养他

关于生命。

2010年2月中,童话故事本中写每个孩子的降临都是母亲的软肋和铠甲。

那我的妈妈是个幸福的人,因为一同降生的还有一个保护她和陪伴我的人,因为有弟弟,从记事起生活中便常伴某道熟悉的身影因而不再孤单。

人生来赤裸,可我抓住了他也一同握住了我们的联系。

弥鹿山福利院。

七点一过的时候楚子玉就醒了。

在简易的折叠床上睡了一夜,坐起来后,肩胛和脖颈的位置传来不适。昨夜起了大雾,下山的路被浓厚的雾气掩盖,汽车的前照灯范围有限,能见度实在低得可怜,不得已楚子玉只好留宿下来。

福利院条件实在一般,这床还是从陈院长办公室里翻出来的,给楚子玉凑活一下,总不能在椅子上坐着过一夜。

她叹了口气,附身穿上了鞋,裹上外套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个房间,没吵醒值班回来的老师。

初春的早晨凉风阵阵,山上的温度更低,走廊上的冷气往人皮肤里钻,只有房间里才会装暖气。

楚子玉拢紧了身上的厚外套,不自觉加快了步子,漫无目的地到处走。

在到一楼大厅时碰见了一边系着围裙一边往餐厅走的张姨。

张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是楚子玉麻利地给围裙打上结转身关切道:“怎么醒这么早?我这还没去做饭呢。”

“您不是也起得很早吗。”楚子玉笑着。

“难不难受?”张姨问,“昨晚委屈你了,跟院长挤挤应该还舒服点,她那床大。”

“你这孩子倔得很。”

“没事。”楚子玉站在那,她就像长辈喜欢的那种乖孩子,礼貌体贴懂事。

“昨晚留下来本来就挺麻烦陈院长的。”楚子玉说。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每个季度还都回来福利院帮忙,我们才是麻烦你呢!”张姨不乐意了。

“不不不。”楚子玉赶快挥手:“我很喜欢这里,而且院长和老师们也教会我许多。”

张姨又要说,眼见着就要开始掰扯到底是谁麻烦谁,谁帮助谁的话题,楚子玉眼疾手快地抢先开口:“张姨,我帮你做点事吧。”

被她这么一打岔张姨一顿,确实这会要做的事有点多,就只好说:“院子里刚送过来的菜,你帮我拎到后厨吧。”

“捡轻的拿啊,太沉的别管,一会你杨叔过来让他提。”张姨补充。

“好,好。”楚子玉应下,往院子里走。

一大早院子中央停着一辆小型货车,来送菜的时间比往常晚了会,估计到了早晨雾气才散,耽误了送菜的货车。

楚子玉走到后备箱的位置,抬住用力往上一拉,因角度变换她余光瞥见了靠近大门的地方,角落里的遗落的皮球。

福利院在每日早餐过后都会给孩子们一段玩闹活动的时间,想来是昨天下午活动时被忘在这里的玩具。

这里玩具很少,每样都很珍贵,因为所有东西不止是一个人需要或者拥有的。

楚子玉绕开货车先一步走向了那个皮球,打算捡回去。

在靠近大门后,通过铁栅栏宽敞的缝隙楚子玉又看见了门外的情况,惊愕地瞪大了眼。

足足在原地停滞了好几秒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终于在反应过来后折返小跑回了福利院的大厅。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后来有了在外独自生活的能力就离开了福利院,可每年依然会频繁地回来帮忙,因此对这里十分熟悉,没一阵就找见备用钥匙,往院子里跑。

铁门被打开,推开一个不大的间隙,楚子玉侧身走出去。

院门外靠近墙角的地方放着一个团子,厚被子裹住放在这个杂草丛生的地方,遗弃在福利院门口——是一个孩子。

楚子玉蹲下身把他抱起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指尖触碰到一片温凉的柔软,她站起身抱着孩子,一手将铁门拉开更大的距离,大步往回走。

敲门声响起时,陈院长喊了声“谁啊”匆匆戴上眼镜去开门。

“子玉你怎么来了。”陈院长话落目光一动就看到了对方怀里抱着的,明知问:“这是……”

“被遗弃在大门口的。”楚子玉喘着粗气说。

陈院长给她让了让,“进来说吧,外面冷。”

楚子玉抱着孩子进了屋,没走两步就站在原地踌躇起来,神色上一片不知所措。

“怎么了?”陈院长问。

“院长。”楚子玉想了想还是开口:“抱歉,给福利院带来了负担。”

“这个孩子是你生的?”陈院长开了个玩笑,她故作轻松道:“本来丢在福利院门口的,那捡回来不是早晚的事。”

她扶着楚子玉的肩,将人带到一个简陋的长椅上坐下,说:“只不过你最先发现了他,不然这孩子还会在外面再吹很久的冷风,这么小……晚一步冻坏了呢?”

陈院长挨着她也坐下,宽慰说:“你是善良的。”说完,目光不经意偏向了墙上的合照,木质画框红棕色涂漆已经随着年代久远而褪色,照片的内容却是鲜活的,“这里之所以出现就是尽所能地用来包容这个世界上被遗弃的生命。”

“他们也有被照顾和成长的权利。”陈院长一顿,望向楚子玉的眼睛:“然后未来的某一天或许就像你一样,走出这里,也走向自己的人生。”

……

“叫昱吧。”赵老师站在长椅边,弯腰凑近看楚子玉怀里抱着的孩子,她笑着问:“好不好呀?”

楚子玉愣了片刻,磕磕巴巴地问:“为……为什么?”

“不是你发现的嘛,那就随着你的名,也希望长大以后可能和你一样,前程似锦,如意。”赵老师直起身看向楚子玉回忆道:“记得你小的时候还挺活泼的,长大了反倒文静了不少。”

“能够从这里长大离开的孩子每个都很不容易,后来回来的也很少。”赵老师说:“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辛苦了。”

“可……”楚子玉想要打断,名字这么重要,她想说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赵老师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说:“子玉,随你并不是坏事,这几年福利院的大家都很谢谢你。”

楚子玉被她看的噤了声,赵老师算是看着她长大了,嘴唇张合间到底再没说出一个字,只是又垂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伸手柔和地摸了摸他的脸。



一辆黑色宾利行驶在山间的车道。

后座上倚靠的男人微微仰着头,双眼磕着,眉心蹙起,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任谁都能察觉出他此刻情绪不好,助理和司机一言不发,车厢内一片寂静,压抑的氛围弥漫。

“原定的公益宣发为什么突然改了时间?”男人突然冷不丁质问开口。

助理不敢抬头和他目光对视,只是飞快道:“从前天晚上起山道上开始起雾到昨天上午才散了个干净,媒体那边担心大雾影响汽车行驶,山道路这么难走万一出了车祸……所以才改成了今早。”助理又解释了一遍。

又是一片安静,车走在不规整的路面上不免颠簸,助理的心也是高高挂起。

“我太太那边……”裴敬知想到又问,点到为止没有问全。

“您放心,夫人之前的产检一直都没大问题,双胞胎确实生产风险大但产前也一直小心注意着,您走后一个小时之后夫人就进了产房。”助理极有眼色,依然快速回答。

“那就行。”裴敬知望了眼车窗外又转头向助理说:“办完事回去看也是一样的。”

助理抬起头陪笑着应了声。

裴敬知收回视线,交叠在身前的手不自觉摸向腕表,指尖沿着表带精细的纹路磨挲,再看向了窗外,沿途一片别无二致的景色,毫无观赏性。

助理点过头继续待在一边,司机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将车开得更快些,一路向着弥鹿山福利院。

等宾利停在破财的黑色铁门前时,媒体已经先一步到了,注意到他们的车一窝蜂先涌了上来。

助理先一步下车,挂着笑脸和记者打着商量让开点位置,这才去开另一侧的车门。

裴敬知黑色西装裤包裹的长腿伸出车外,人刚下车记者的话筒就怼在了眼前。

男人身材高大,早春的天气西装外黑色的风衣衬得人身形挺拔,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那记者一眼,对方一个瑟缩举着话筒往后退了退。

“采访的事我们后面再说,天气还很冷,先进去看看孩子们好吗,正事要紧。”裴敬知妥帖开口。

男人声音低沉,一言一笑都是上位者的气势,记者们只好先无关紧要地提了几句话,这才进入福利院。

陈院长一大早就等在门口,一直站在另一旁,看他们的沟通告一段落这才走近带着人往福利院里走。

走在男人身侧不免有些紧张,她介绍着福利院的内容和这里的布局陈设,心里盘算着有没有遗漏的话和言行的冒失。

这时男人风衣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裴敬知第一遍没在意,手插进口袋摁掉后示意陈院长继续说,又响了第二遍他才掏出来看,来电显示让他一顿。

裴敬知:“不好意思各位你们先看,我去接个电话。”

陈院长露出个笑点头,先带着其他人进了大厅。

“喂。”

“裴总出事了。”电话那头另一个助理语气慌张,但仍然强压着,吐字清晰地说:“夫人生产时出了意外,人刚出手术室现在昏迷不醒,其中一个孩子……”

“孩子怎么了?”

裴敬知心里隐隐咯噔一声,顺着他紧接着问。

“没活下来。”

裴敬知的目光冷了下去,他语气严肃:“怎么回事?”

助理欲哭无泪停缓了几秒,尽量具体地解释:“夫人最后一次产检时就检查到其中一个心跳开始倒退,可也快临近生产所以只是多补了些营养,但还是因为本身体质虚弱,在生产时受了不少苦孩子也没活下来,另一个也被暂时送进NICU。”

裴敬知闭了闭眼沉默片刻,他暂时只能说知道了,无力地叮嘱:“照顾好她,办完事我就立刻回医院处理。”

助理那头刚应一声,裴敬知挂断了电话转身大步往福利院大厅走。

很快他就看见其他人,过去后陈院长正在讲福利院以前的往事。

几个记者和摄影站在后方低头在看手机,陈院长注意到他,裴敬知递过去了一个眼神意思继续讲就好。

话题结束陈院长带着他们往孩子们聚集活动的地方走。

空旷的教室内,赵老师手里捧着一本书不少孩子凑在她周围,每讲一句几个孩子小声叽叽喳喳地反问。

他们在门外看着这一幕,摄影拍下几张照片,裴敬知适当提了个问题:“所有的孩子都在这里吗?”

陈院长本来要说是,又想起了什么说:“还有一个不在这里,是昨天早晨捡到的。”

只要有外人来福利院在讲到孩子们时对所有的情况都不会进行隐瞒,如果万一有人来相中想要领养。

果不其然裴敬知接着又问:“那怎么不在这里。”

“太小了。”陈院长笑笑:“估计就一两月大。”

裴敬知了然地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孩子们身上可视线又仿佛飘不到实处,他思忖着莫名心下一动,面上却毫无变化。

……

公益宣发的拍摄结束后,裴敬知站在镜头前表示会投资福利院的整修,还会捐赠孩子们生活所需各类的用品,也请各位业内人士后续也来支持他们集团的公益事业。

采访完成,媒体记者谄媚笑着告辞后先他们一步离开,裴敬知站在铁门外,陈院长就站在另一边一块送行。

视野内等车彻底消失在山道的尽头,裴敬知独身挨着陈院长没动,思忖过后还是扭头提出他的要求:“我可以去看看那个孩子吗?”

陈院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哪个孩子。

“你说昨天早晨捡到的那个孩子。”裴敬知补充。

……

“他有名字吗?”裴敬知站在一旁,垂目看着前面那位老师怀里抱着的孩子。

“小昱。”赵老师回答:“日立的那个昱。”

裴敬知又打量了那个孩子几眼,一两个月确实太小了,一时都判断不出模样,可又正好撞到这个节骨眼上,他再次看向陈院长时说:“我想要领养他。”

“请问需要办什么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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