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自欺欺人的不明

裴承妟先进门,门在身后敞开他直接往屋里走,到客厅玄关才传来“咔哒”关门的声响。

江思年这几天都待在家,她披了件质地顺滑的毯子从楼上下来碰见刚进门的裴承妟,刚好说:“我忘拿手机了,给你爸打电话问他今晚睡哪。”

裴承妟说“行”打开通讯录,江思年路过他时问你哥呢。

裴承妟刚打去电话,手机靠在耳边铃声盖住江思年的声音,他没听清刚要再问一遍。

“又被叫去办公室还是在外面玩,如果不想吃家里的饭怎么不提前说,何姨还……”

裴之昱才走近江思年看到人停了话头。

裴承妟的电话接通了,那头应该在饭局有点吵,乱七八糟的人声过去裴敬知说:“嗯?”

“爸你今天睡哪?”裴承妟照搬不动地问。

“睡……”裴敬知估计喝了酒说话挺慢,用了点时间思考,说:“睡家里。”

江思年就在一旁听着,她冷笑一声:“睡家里就快点滚回来。”她抬眼向墙上的挂钟看去,“过了十一点爱去哪去哪。”

裴敬知则直接挂了电话。

裴承妟不在意父母感情和睦问题,真有事他说了也不算,揣回手机转身往餐厅走。

江思年瞥到身侧的裴之昱,前面随意下了定断说出似训斥的话,她轻咳一声,连面对丈夫的争执都不会低头更何况是这种小事。

裴之昱看了江思年两眼,他今天回家没向她喊称呼,江思年也没再主动说些什么,他不自觉观察江思年的状态,比如有没有因为昨天的吵架导致今天心情不佳或神情哀伤。

江思年和平时没任何变化,除了连续窝在家里的这几天让她无事可做变得倦怠。

裴之昱在她之后往餐厅走,想起江思年在看他时瞥的一眼和不自然停下的话,是普通的不过的情绪变动,是不明显的尴尬或局促,转瞬即逝。

裴之昱一直以来对“母亲”这个角色抱以“尊重”“亲近”“温顺”的底色裂开了口子,掺进一点迟来的“逆反”“恶意”心态,如果被江思年知道自己昨晚偷听会发生什么。

她还是默不作声揭过并不表态,还是因为第三个人的在场感到更气愤怒火转移,或因为裴之昱语气态度情绪上涌今天的晚饭也不得安宁。

不论是哪种都不会得知结局,裴之昱不会试的,想一想他还是害怕。

他最害怕江思年也说让他滚,那他可能是真得离开,去哪都不知所措,这里不是他的家了,别的地方也不是。

所以他接受了,他可以不要江思年的关注,裴敬知的教导,裴承妟的亲近,愿意更早更快一步的成长独立,自发的逞强,裴之昱愿意装作不知道。

餐桌上裴承妟和他隔开几张椅子,江思年坐在对面,她对这两个人的七拐八绕没兴趣,吃饭就没人说话。

……

何姨在收拾残羹剩饭的时候裴敬知回来了,他喝了不少酒没醉,江思年早就吃完上楼了,餐厅就剩他们俩,免于刚回家就和妻子说话互刺几句。

裴敬知在餐桌边坐了下来,何姨手脚麻利收拾好又重新开火做醒酒汤。

裴承妟也离开,就剩裴之昱抱着碗筷,碗里还剩几口汤都快凉掉,他举起来喝了个干净起身送进厨房。

“等下。”错过餐桌时被裴敬知叫住了。

裴之昱停下,就站在餐桌旁没回话,裴敬知揉了把散开发胶的额发整理措辞,他烦躁江思年总是当着孩子面的说不合适的话,不管是将要脱口而出的真实身世,还是当孩子面对他恶言相向。

“小昱。”裴敬知说:“你是哥哥,已经不是小孩了。”

他不赞同江思年直率的教育方式,但轮到自己还是从孩子这块说教,为了避免和妻子争吵的麻烦,选择敲打裴之昱,因为江思年发火的矛盾本身是在这。

“平时稳重懂事些,少犯点错惹你妈妈不高兴,经常生气也容易影响身体健康。”裴敬知说道。

裴之昱没犯过错,昨晚想对江思年解释说清可最后是被划破脸流血的噩梦,是对他偷听的惩罚,大人的事别注意别掺和,今晚他也不会跟裴敬知翻旧账说那么多无力的话。

裴敬知也会生气,会斥责他的顶嘴对长辈没礼貌。

“好。”裴之昱说。

裴敬知放他走了,裴之昱轻轻踩着楼梯上楼,关了卧室门开了台灯,房间面积不算大,他目光扫过所有搁置的物品,大到家具小到摆件,很多还能想起具体拥有的年纪和背后发生的事。

选择可以舍弃的,和不舍得的想永远放在身边。

裴之昱抱着膝盖窝在地毯上,看着那些东西点兵点将地挑选,都挑不出几样可有可无的。

裴之昱靠着床边昏昏欲睡,止不住思维发散,有天要他走给他一个行李箱,他装不下所有的不舍得,还是要强迫割舍出去他会怎么办。

裴之昱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又醒过来手腕硌到床缝压得酸疼,从地毯上爬起来倒在床上,身体展开反而不困,裴之昱把被子团进怀里四肢缩在一起紧闭着眼睛。

好像睡着了,做梦了。

他拉着反复纠结割舍后的行李箱站在马路边,枫园外几公里内都没住宅区,独立出来的富人别墅聚集地,独身离开枫园裴之昱路都不知道通向哪。

他坐在行李箱上,一辆灰朴朴的面包型客车行驶过猛地停在裴之昱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长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说,载他一段附近都没车。

裴之昱扶着行李箱拉杆站起来,手心出了汗握得很紧,他说不了,后座车门“哗”一下朝两头拉开,他拉紧箱子撒腿就跑。

后面的人追着他,够到他的箱子,他本来被箱子拖累着就跑得慢,气喘吁吁地要抢回来,那几个大人就伸长胳膊要抓他,面包车下来更多的人,跃跃欲试走向他。

小时候印象里他就很恐惧拐卖,裴之昱腿软得不行吓得想哭,惊醒了。

裴之昱睁开眼睛,心脏砰砰砰地跳,后知后觉是假的,后背起了一身的汗,他铺开团成一块的被子盖在身上,手都是抖的。

一整夜醒来又睡去。



“裴之昱!你看什么呢?”李思颖突然大声问,她手里攥着一张表格,问他:“我刚刚跟你说话你听清没?”

“抱歉。”裴之昱回神不好意思道,他最近总是跑神,什么都没想也爱频频发呆。

“没事。”李思颖又重复了一遍:“你要不要参加开幕式,我记得你会钢琴。”

“我弹得不好,就只学过一点。”裴之昱想要婉拒。

“没关系!有谱子,就弹个简单的伴奏就行,实在找不到人了,裴承妟我不敢问,你不去就和所有人一起露脸唱歌?”

一说露脸和唱歌,裴之昱果然犹豫了。

“我只能先试试,我不保证……”

“好的好的,放学后我带你去琴房试试。”李思颖直接欣然接受,还对裴之昱笑了笑。

裴之昱说不出扫兴的话了,李思颖把他名字写在表格上,目的达成坐了回去。

这节本来是体育课,后半节解散自由活动很多人就跑回教室了,裴承妟还在操场上,裴之昱走前见他在篮球架下喝水,同伴递给他的,裴之昱收回视线沿着阴凉处回教学楼。

他想到,今天回家要晚归,如果被误会又要挨骂,而且一会怎么跟裴承妟说,放学车里他说出“没关系”以后,裴承妟也真的做到无视他所作所为,视作彼此毫不相干。

裴之昱思忖半天摸出手机,像前天裴承妟和朋友去吃晚饭一样给杨叔和何姨各发了消息,并且还发了第二条强调一遍是学校安排的活动他去“排练”所以晚点回家。

如果江思年在晚饭时问起,何姨或许能帮他说明。

放学后,裴承妟先站起来,他提着书包带到肩上,走前还多此一举地放了凳子到桌子下,有意磨蹭几分时间,李思颖也收拾好回头说:“好了,裴之昱,我们得先去打印室取谱子,不过和琴房离得不远,不会走太久路。”

“哦,好。”裴之昱拿上书包跟着李思颖离开教室。

裴承妟见位置空了从裴之昱那侧过时,把横在腿前的凳子踹进课桌下,迈开步子从教室出来走另一头相反的方向下楼。

……

琴房和打印室都在楼上,就隔了一个拐弯,推开门,几架钢琴都被绒布罩了起来,裴之昱很久没碰这个了,家里也有一架。

小时候的私教课也有才艺方面的内容,书法和钢琴,都是江思年挑选的,他和裴承妟一块学,时间隔了太久其实也很生疏只记得一点基础。

裴承妟也会钢琴,从小到大成长和经历的轨迹几乎每段都重合,他手指落在琴键上,像也被带回几年前幼年时的周末午后,相对于其他枯燥无聊的课程,钢琴轻松太多。

“哥哥,好难啊,我记不住这些,好多数字。”裴承妟沮丧着脸,裴之昱在一旁磕磕绊绊地弹小星星,他坐在板凳听得认真,光哄裴之昱一直弹自己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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