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个原谅的机会

窗户敞开了半边,窗外影影绰绰枝杈摇摆的影子,夜空漆黑不见星光月亮渺小模糊。枫园到了晚上人烟就散了,深夜里寂静弥漫,各种喧嚣都离得太远。

风从敞开的地方吹进来,夏夜里裴承妟睡在床上大半的身躯四肢都露了出来,他侧睡着面对着飘窗,风是凉的不冷却卷着人在睡眠中思绪不停。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何姨从他身后过来顺手捡起他扔在不远处的积木,裴承妟没说话垂头看到了屁股下坐着的地毯,意识到他四五岁了,腿侧放着一本早教育儿的插画书,他移开视线光看封面就觉得幼稚。

“我哥哥呢?”裴承妟听见自己说,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余光环顾了一圈是熟悉的环境。

“哥哥?”何姨不懂他问得谁,手落在膝盖上屈膝靠近他问:“你秦阿姨家的盛哥哥吗?”

什么盛哥哥?裴承妟记忆里都对应不上这么个人,他要皱眉摇头说不是,但四五岁的他一听面上哭了起来,裴承妟愣住控制不住这样的反应,他没想哭。

“我要我哥哥……”他哭得抽抽噎噎地,做出任性的行为扔了手上的东西,同他手掌大小的皮球砸在地上越弹越远,何姨顾不上去捡,手忙脚乱安抚他一惊一乍的情绪。

“一会我们给秦阿姨打电话叫你盛哥哥来玩好不好?”何姨拿了个手帕巾要给他擦眼泪,裴承妟心里烦躁,他都说了要他哥哥,盛哥哥是谁啊一直提个没完,一个大人连小孩的话都听不明白。

裴承妟像个旁观者一样,只能心里想眼上看,身体没有掌控权,何姨越哄他哭得越厉害,小脸上红彤彤的一片,明明记得小时候没几次大闹腾发脾气的经历。

或者有的但过去得很快。

“不会离开的。”

“不哭了。”

湿巾乱七八糟擦过脸颊时,裴承妟眼眶红肿的感受就被一种达成所愿的心安覆盖了。

不会离开的,那现在人在哪,裴承妟终于反应过来何姨不认为他有哥哥,何姨照顾的只有他一个人,为什么,不是至少一块生活了十多年吗,裴之昱的痕迹消失不见了。

四五岁的裴承妟一直哭,哭得现在的裴承妟心里被同样感染出泄气的无能为力。

“小妟不哭了,我们去找哥哥啊……”何姨一言一句不停哄着他,裴承妟想去哪里找,找到了会回来吗。

何姨伸出胳膊要抱他站起来,那架势真要带他去找哥哥似的,裴承妟反而倔强地抗拒,这副小身板也用力推了何姨一把。

“我讨厌裴之昱。”裴承妟气愤地心想。

“我不要哥哥了!”四五岁的裴承妟哭着吐字不清地大喊。

……

裴承妟睁开了眼睛,他醒了,早有预料的一场梦,停留在那句哭喊中震地清醒过来,不要了吗,一想连着喘息是抖的,打心底还是想要的吧。

裴承妟用手蹭过脸,他确实没哭,掌心是有一层湿漉漉的汗,夏夜的晚上还是太热了,这层汗多余地沾染到脸上的黏腻,被窗口的风一吹又没了,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你愿意回来,那我就原谅你。”再次入睡前,迷蒙中裴承妟好像这样说,心里想的。

他真的还想要哥哥。



“裴之昱,今天你一起值日。”卫生委员是个男生,对裴之昱这个初来乍到的转学生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裴之昱应了一声,卫生委员也不多说,不讲清楚他该负责干什么活,反正说完就走,裴之昱来新学校一个月了,除了第一天自我介绍时有几个同学对他好奇,当着老师面带头炸哄地喊欢迎新同学。

喊完热情就没影了,裴之昱话少不主动,其他人步入新环境前两年早就自成社交的关系,主动都不一定接纳得进去,何况不主动的。

最后一年了阶段性的考试对每个未接触的人都是一种紧张和未知,一周过后就没几个人搭理裴之昱了。

裴之昱两三下收拾好书包,拉拉链时灰色的小狼挂扣落进掌心,环扣之间磨掉了色好在还结实,裴之昱没有拽过它一直不变地挂在这一处地方。

他坐在偏后排的位置,到放学点大部分人都离开教室,裴之昱看着值日生每个人拿上工具就着急忙慌开始收拾想快点走,裴之昱见空了一把扫帚拿着揽起垃圾。

黑板上大片的水痕带走粉笔字迹,裴之昱还没扫干净拎着拖把桶的人就把拖把甩出来带着走,一路都是漫延的水沾到了扫帚。

裴之昱胡乱带进簸箕里,沾着水的垃圾贴着簸箕上在垃圾桶上方倒不下去。

“你就不能把它扔一下。”一个拎着拖把的男生看他拎着簸箕晃了半天不耐烦说。

裴之昱抬起眼看他,那男生拿着拖把走两步路带着过道到处都是水这就算拖了。

“你快点,让那谁赶紧把垃圾倒了回家。”他们班的值日规矩就是得所有人全部做完才能走。

裴之昱没说话把那沾了水扒在簸箕上的纸捡了扔进垃圾桶,那男生把拖把扔回卫生角问他:“你叫什么来着?”

“裴之昱。”

“怪不得记不住。”那男生背上包往靠近后门的桌子上一坐,椅子都被其他值日收进桌下,裴之昱觉得他烦,做事态度和说话上不讨喜。

倒垃圾的回来,他们就准备走了,出了后门,那男生见他走在后面慢了两步问:“你为什么转学?”

“……”

“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和你说话吗?没人跟你玩,我理你你还不说话。”那男生没完没了的。

“家里安排的。”裴之昱目视前方走路说。

“你家里人真会挑时候。”那男生含着笑意说,裴之昱觉得他更不顺眼了,但又甩不开,走着路做不出突然跑起来,心里骂他傻叉。

他没骂过人,讨厌归讨厌,对方人走在他身侧心虚地不扭过头去对视,那男生再说话他一个字两个字随口答着,挺有耐心的样子,就是腼腆。

“你以前在哪上学?”

裴之昱把市重初的校名说了。

“你是不是犯错让人家给你开除了,这么好的学校不继续上。”

裴之昱忍无可忍转过头看他,那男生看出他不高兴了,没收敛还说:“我们学校对做错事的学生也是同样严惩不贷哦。”

“你有病吗?”裴之昱说出口,表情上没袒露出大幅度的情绪倾向,语气平平,褚赤扬笑了出来,真应了有病这句骂,他故意说的,想也不是真犯啥错,裴之昱看着太好学生了。

他不烦人了,就跟裴之昱走在一块出了学校,初三有晚自习放学后学校人就少,他们值日走得更晚。

“你怎么回家?”校门口又问。

“坐公交。”裴之昱往车站方向走,那男生不跟他一问一答了,没说再见这种话,裴之昱走远耳根子清净了。

公交车一时间没来,站台避开了学生放学社畜下班的高峰期,裴之昱坐在长椅上眼前就是马路上一辆一辆的车开过,到家时宋清云已经做好晚饭。

环境是变了,可他每天做的事没任何两样,除了他失去了一个身份,和不再有一个弟弟。

“回来啦?”宋清云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裴之昱新的学校生活宋清云隔三差五会试探地问问,又怕裴之昱觉得她干涉询问太多没有隐私,刚回家能说上关切一两句饭桌上就无言了。

宋清云给他夹了一点青菜到碗里,裴之昱真不挑食总之都会吃,吃多吃少的区别不大,宋清云做饭也逐渐随意一些,倒不敷衍。

她晚上吃的很少,裴之昱青春期要长身体盛的饭会老老实实吃完,宋清云还怕他吃不饱不好意思说,米饭碗里次次压得严严实实。

这会她吃完慢慢夹几下菜吃着,会看着裴之昱吃饭,裴之昱话很少,不仅学校里跟同学沟通一问一答的,家里宋清云问了讲了才会出声回应,宋清云对他这个性格做不出判断,首先裴之昱有对她戒备或者不适应的前因在。

不在身边长大也会怀疑是不是裴家养出来的性子还是随谁,和季川谈恋爱距现在除了久远当初闹得彼此难堪地收场再也没见,怀的时候可能迁怒过,这么多年早就只剩懊悔。

多余地想到裴之昱在裴家的那个弟弟,见过两面那性子都说不上几句话,摆不上好脸色,裴敬知和江思年对外的形象能看到的是成熟严肃,知性优雅,对内的宋清云一无所知。

裴之昱对她没改过口,不尴不尬的称呼“阿姨”别扭喊不出来,宋清云不差这点耐心,心里希望裴之昱能快点接纳她,想想是这样但不作要求和催促给他,晚了这么多年有点甘情愿等他接受的意思。

“吃完去写作业吧,不用收拾。”宋清云拦住他端碗的动作,好多顿饭了一到结束两个人还像主人家和客人,一个贴心地要帮忙一个热切地推拒。

裴之昱收拾了碗到底没洗宋清云让他去学习。

这边初中的进度比市重初慢,私教课的内容甩超一截,裴之昱做起作业没负担,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一声,裴之昱在看书被吸引走注意力隐隐雀跃期待着什么,屏幕点开。

“Chu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验证消息:“你走了怎么不和我说再见。”

裴之昱:“?”

裴之昱没想起来是谁也没和放学时的那个神经病挂上钩,主要想不起来,他对社交相处和陌生人的交涉反应迟钝不说还毫无经验。

“你好。”他点了通过礼貌回复。

“好啊好啊。”对面说,又发来一条:“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什么?”

褚赤扬一手拿着手机他正在便利店,车子停在店外,他是骑单车上下学的本来想嘴闲问问转学生家住哪里,顺路的话日行一善,结果这人真的完全又傻又“装”。

对,装。他就觉得裴之昱装,装不说话不理人,但又不彻底落下你面子甩你脸色,相处起来不上不下地怪可说不出他的错。

这会隔着屏幕看不见还礼貌起来了,褚赤扬玩心大起,想整整他说:“我是咱们班物理老师。”

他们班物理老师是个年近中年不问世事的那种佛系教师,班级群里透明到无人在意,群名就是账号昵称,褚赤扬赌裴之昱可能根本认不出。

他头像是随便网上找的金橙色的光线氛围图,单看真猜不出背后人的年纪,裴之昱不回复他了。

褚赤扬拿着酸奶和面包去结账,思考着模仿师长的口吻说:“新同学觉得咱们班的物理课怎么样?”打着字没等到裴之昱的回话先把自己逗笑了。

真跟逗傻子一样,他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挂在车把上,山地车的坐椅很高配色很酷,按了后座是因为他有个亲妹妹,这才仔细一想裴之昱真坐上去好像也够,但他没载过这么大的人。

刚蹬上车还没骑出去,校服裤兜里的手机刚好震动一下,他掏出来一看锁屏壁纸上裴之昱消息弹窗一眼就能看清,引用了他的那句“你知道我叫什么吗?”回复说:“你叫傻*。” 褚赤扬一挑眉同一天被骂了两回也不生气,构不成值得恼火的点,印证了他认为的裴之昱是真的在“装”,算被他惹地没再装下去了,哼笑一声他把手机揣回去骑着车走了。

裴之昱在屏幕另一头感到无语,他差点真以为是物理老师,可又转念一下这两句跟验证消息凑一块割裂地毫无联系,他点进新环境的班级群聊,除了班主任不重要的通知和一些捧场回复的收到,群成员同样的头像名称叫“褚赤扬。”

但他真摸不准没一个认识知道姓名的,班主任在他报道前就加过好友,刚点开想问一嘴往上一翻原来介绍过他们班的各科老师,报道时他太紧张,后来班里也没人跟他说过太多话,早就搞忘了。

物理老师姓李。

裴之昱猜到是谁了,把心里话坦诚地回应给对方,第二天到校早读前褚赤扬一屁股就坐在前桌了,有点像李思颖喜欢这样跟他面对面说话,可李思颖是性格可爱的女生,眼前这个是个性格恶劣爱犯贱的傻*。

“早上好,新同学。”褚赤扬笑着说,他估计班级人缘挺好的,他一坐过来不少人往裴之昱这边看,看的裴之昱浑身不适应。

“早。”

裴之昱的作业都整齐摆在桌面上等课代表来收,褚赤扬特别不自觉地去碰,他说:“我昨天问你咱们班物理课怎么样你为什么不回我啊?”

“……”裴之昱真的觉得这人又烦又缠人,脸皮厚的还能问出口,他说:“挺好的。”

褚赤扬点点头跟同意他的观点一样,拿过他的物理作业,翻到了昨天布置的页码:“这样,可我觉得不怎么好,新同学作业借我看看呗。”

裴之昱:“……”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行吗?”

裴之昱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点头,褚赤扬就拿着他的练习册起身了,“新同学我很快的,一会顺带帮你交了昂。”

说起来,裴之昱从小到大学校里都是寡言少语的那类人,不说多难以接近,可跟他相处试试都有种挺容易合拍的感觉,夹杂着分寸感在中间反而会让彼此站在更舒服的角度。

转学后真第一次碰上这类货色让他开始有点表里如一。

……

“裴之昱你等等。”褚赤扬喊了他一声,刚拍完毕业照回班教室里都乱糟糟的,老师不再管他们纪律了,裴之昱早上给李思颖发了消息得知他们是下午拍合照,他给宋清云说了声想请假,下午他要回市重初看看。

“咋了?”裴之昱背上包问他。

“你要走了?”褚赤扬见他收拾完东西了都。

“我请假了。”裴之昱说着褚赤扬竟然跟着他出了教室。

“?”裴之昱脚下一顿:“你不是在写同学录?”

“都什么年代了还写同学录,又不是飞鸽传书书信联络呢,有啥好写的,累的手疼。”

“……”裴之昱往教室看了一眼,不知道他刚才拿着谁的纸页写的,让人听见这话这么找打。

“你为什么请假?”褚赤扬问。

“你管呢。”裴之昱往出走,褚赤扬就跟在他身后,说:“你高中还在这边念吗?”

他们这学校初高中挨在一起就隔了两块操场和一侧围墙,基本上考过分数线大部分人都选择直升上高中部。

裴之昱:“嗯。”他没什么别的选择,宋清云家在这附近,他生活在这附近,旁边这高中不算顶级但也称得上好学校,分数线并不低。

“我就不在这念了。”褚赤扬从走廊看向隔断围墙的方向,能看清高中部的教学楼顶,他学习成绩属于年级排名中上,努努力抓把劲能够上线,可他明显不是那种为了目标废寝忘食的类型,可能是考不上也可能是想去别的学校。

“那你去哪上?”裴之昱主动问他一次。

褚赤扬收回目光看他,回答:“不知道呢,中考成绩出来再说呗。”

“你跟着我干嘛,你也请假了?”

“没请。”

“……”裴之昱说:“还有事?”

“你请假干嘛去,今天可是我们作为初中同学的最后一天。”褚赤扬摆出一副感慨的嘴脸。

“又不是你活着的最后一天。”裴之昱懒得跟他纠缠,下楼梯时褚赤扬就在上方楼梯口站着不跟了。

“新同学再见。”他站在上面留在原地说。

裴之昱在拐角时抬头看上去隔着距离也说:“再见”,没管褚赤扬听没听见,反正这回和他说了。



裴之昱在手机上提前叫了辆车,到校门口时就等着他了,目的地有点远,他头一回跟宋清云提出什么请求,宋清云自然答应给他转了一些钱,还提议和裴承妟一块吃个饭,不过早点回家,晚了不安全。

坐在车里,他想了想见面要说什么,开场白怎么起头,裴承妟这么久都不再理他是不是还在生气,赌气又该怎么办,或许应该先发个消息问一下,又想着万一能给他一个惊喜呢。

一路上他脑子里都快被各种预设的场景对话塞满了,最后想到一点万一保安不放他进去,他不是市重初的学生了,没有校服没有校徽这样的证明。

裴之昱怕路程太长都没回家换身衣服,校服里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套被他叠起来放进空书包,校裤样式简单这样打眼看也算个便装。

“到了啊,要小票吗?”司机从后视镜看他问。

“不用不用。”裴之昱连说两声打开后座车门下车,坐了太久里面空气流通有限,他以前是不晕车的,现在站在原地缓了一会才向市重初校门口走。

今天是毕业日,正值下午,初一初二在上课,操场上是一片一片初三各个班级的队伍排队拍合照。

裴之昱越走近越紧张,想如果不放他进去就给班主任打电话好了,保安依职问了他两句,以为他是上一届毕业生回来看母校的,很容易让裴之昱进去了。

他望着操场的方向天马行空想了一路,真站在这里心里又松了,不止是对裴承妟,他还挺想念李思颖,想念班主任,想念熟悉的环境,原来过去一年改变不了什么,初三适应新学校上学的日子过起来煎熬并不短暂,回到这里发现他的过去被拆解出两个部分,前一段是深刻的。

沿着操场的队伍找着,都是穿校服的学生他站在边上很显眼,很快有熟人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李思颖。

“裴之昱!”李思颖脱离开队列跑向他,几个外向的同学看见他招手很意外他今天回来,到底跟大部分人都没关系,只看了他一眼就不管了。

“我们还没拍呢,你一会也过来一起拍吧。”李思颖提议道。

“不了,我就回来看看。”裴之昱说完向队伍再张望了一圈,他不由地问:“裴承妟呢?”

李思颖一愣:“他后半学期好久不来学校了,就考试的时候来,今天毕业照也不来,我以为你突然回来是知道了,你们俩一块来合照。”

“我不知道。”裴之昱心情突然跌落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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