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线头

岳幽没告诉孟予声,周五是他二十九岁生日。按他家那边的风俗,按虚岁算就是三十岁,这年的生日要宴请亲朋好友,要办得隆重热闹。

他家里连着好几天联系他,但是他不想劳师动众,只想简单过个生日。

表妹快办婚礼了,婚礼跟妆的化妆师在宁城,专程过来和化妆师沟通。结束后顺便和岳幽吃个饭,转告他家里一定要给他办三十岁生日宴,让他务必回去。

于是岳幽提前一天回了家,在生日当天中午让家人给他过生日,晚上再回来和朋友们聚一聚。

他自己无所谓,家人和朋友都挺重视。眼镜来宁城谈生意,前天就谈妥了,特意推迟两天回去。胖子昨天带着老婆孩子回岛上,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来了宁城。

地点是老姚定的,本地一家特色私房菜。得知孟予声要来,以为他们定下来了,背着岳幽在酒店定了气球派对,鲜花订了上千支,跟布置求婚现场一样。

人到齐了,孟予声还是没出现。游弋见他微信也没回,偷偷出去打电话。

拨过去提示正在通话中,又灰溜溜回来,一转头只见岳幽正接电话。没说两句就挂了,游弋眼巴巴:“是孟哥吗,他到哪儿了?”

岳幽放下手机,淡淡瞟他一眼:“他不过来了。”人没齐,只上了凉菜,岳幽一边用湿毛巾擦手,一边对等在门口的服务生招手:“人到齐了,麻烦上热菜。”

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给老姚使了个眼色,然后赶紧活跃气氛:“下次再聚也是一样的。接下来还有中秋、过年,不急在一时。“

派对布置的人员已经去酒店了,不知道进度怎么样,来不来得及,老姚借口去卫生间,赶紧联系他们终止。

一个两个都是行事光明磊落那类,有点猫腻就藏不住,岳幽视线逡巡一圈,狐疑道:“你们有事瞒着我。”

胖子否认三连:“不是,没有,不可能。”

游弋手肘撞了他一下,让他别说话,小动作太明显。没想到力气使大了,胖子被撞得一歪,碰到了上菜的服务生。

他那盅花胶黄鱼羹一滴不漏地倒在了桌上。服务生和胖子同时开口道歉,然后双方都愣了一下。

马上有人过来,迅速收拾完毕,重新给他上了一份,接着再次道歉,表示稍后会免费送一份甜品给他们。

小插曲结束,众人都落了座,只有岳幽右手边的位置空着,是专门留给孟予声的。

一群大男人吃饭,怎么少的了酒,酒过三巡,话匣子自然而然打开了。

小朋友在场,那两个年纪大的稍微克制了下,言辞比较清水。

眼镜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日子滋润,家庭美满。全程没什么话,净在倒酒。

其他人各自聊起近况,胖子聊孩子;老姚叹息爱情长跑失败,校服最终没能换成婚纱;游弋也烦恼,他答应过,暑假过后他就要返校上课。

最后一道长寿面上完,生日局就散了,岳幽一晚上没怎么说话,谁都能看出来岳幽兴致不高,没人提第二场。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岳幽没有联系孟予声,他该做的都做了,既然人家还是不愿意,那就不该强求。

……

孟予声休年假,清闲在家。每天不是陪爷爷去菜市场卖水产,就是帮王爷爷去码头拉货,半个月下来,三轮车驾驶技术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

这天,孟予声早早出发:“爷爷,我出门了。”

孟云涛招呼他下车:“声声,我跟老王说了,你今天不去。”

“怎么了爷爷?”

孟予声这次回来,他的一举一动老爷子都看在眼里,看起来很轻松,其实心事重重。

老爷子注视他片刻:“声声,你妈妈是不是都跟你说了?”

孟予声转身进屋:“爷爷,我不想谈这些。”

“我劝过他们,早点告诉你实情。”老爷子深深地叹息,“可是他们说,你所有同学和朋友羡慕你温馨幸福的家庭。”

和睦的家庭是他的归属和底气,没有人忍心点破。

孟予声越听越不耐烦,头疼地揉着眉心:“爷爷,你是说,我在苛责他们?”

老爷子摇摇头:“错的是我们。对不起,声声。”

“好,我接受您的道歉。”孟予声往楼上走,“以后不要再提了。”

老爷子却没让他走,喊他来自己房间。

一进孟云涛的房间,就能看到那张老式梳妆台。梳妆台工艺精巧,漆面完好,雕花栩栩如生。

台面擦得很干净,只摆了个相框,显得有些空荡。

相框摔过一次,用透明胶缠着,老爷子很小心地拿给孙子看。

照片一角已经褪了色,应该是拿在手里次数太多。画面里的女孩扎着两个麻花辫,双手背在背后,身体微微往前仰,神态娇憨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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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奶奶?”孟予声不太记得清她的模样了。

孟云涛把相框拿回来,抚摸着那个缺角:“她算不上漂亮,可我就是喜欢。”

孟予声沉默地听着,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我活到这把年纪了,做人做事算是问心无愧,后悔的事情没几件,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能及时发现她的病。”

“爷爷……生死无常,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得了。”

“所以啊声声,”孟云涛又叹了口气,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不留遗憾。”

孟予声低头:“是。”

“声声,上一辈的感情恩怨不该成为你的负担,”孟云涛语重心长,“你只需要去做你自己,其余任何人任何事都不用考虑,那不是你的人生考题。”

孟予声长久地默然,盯着相框出神。

他这个年纪,不懂的道理已寥寥无几。

老爷子不想说教,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就聊到这。”

“等会儿中午去王爷爷家吃饭。”老爷子边下楼边回头,“别愣着了,趁着太阳没出来,跟我去地里摘点菜。”

老王家筹备小半年的婚礼终于要举行,孩子们的人生大事是老人家最惦记的,心口大石终于快落地,老王高兴得一连好几天喊孟云涛一起喝酒。

婚礼前一晚是敬茶宴,只请男女双方的长辈。喝了准新娘的茶就要给红包,孟云涛和老王几十年的交情,自然被邀请在列。

孟予声特地嘱咐他少喝,老爷子让他放心,他那一桌都是男方长辈,明天有的忙,今晚不会多喝,怕耽误事。

话虽这样说,孟予声还是不放心,看着差不多时间过去接他。酒店离他家五公里,孟予声开了自己的车。他们家那台老式大众停在巷子里好几个月没人开,风吹雨晒,车漆都开裂了,老爷子舍不得报废,非让孟予声开去修。

胖子关店以后,岛上又新开了一家汽修店。两家店只相距五百米,孟予声不想听胖子提起岳幽,又怕直接去新店被胖子知道后尴尬,给他打了电话,这才知道他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一周了。

老爷子菜场收摊去敬茶宴,孟予声闲着没事,开着老爷车去了胖子那。

胖子陪老婆坐月子,整个人越发壮硕了,脸大了一圈,孟予声笑说他有福气,他一脸骄傲,翻开手机相册给孟予声看——全是女儿的照片。

小家伙肉嘟嘟的,蜷出各种各样的睡姿。胖子看不够,眼里的温情快要流出来了。

“等会儿你是不是还要去接老爷子?”岛上就这么大点地方,胖子也收到了请帖,知道今晚宴请长辈。

“老岳也在席上,让他送爷爷回来。免得多跑一趟。”

孟予声完全不知情,疑惑地瞥他一眼,胖子惊讶:“你不知道啊,新娘是他表妹,这几天他帮着忙前忙后。哎呀,跟个陀螺似的,也不喊累。“

看孟予声没接话,胖子估摸着他们是闹矛盾了。

“老岳这人有点闷,有时候也比较迟钝,你多担待。”

孟予声摇头:“是我自己有很多事没想明白。”

“那就好,你们好好的。”胖子很会拿捏朋友间该有的边界,没继续问,也没继续劝。

一旦抓住线头,就能解开那团乱麻。

孟予声陡然想起——那日给岳幽发微信的女生的头像是张婚纱照。他当时没往仔细看,现在越想越觉得像。

几句聊天记录当然说明不了什么,他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他介意的是后来那通电话,是岳幽自己明确表示——有事情瞒着他,并且不打算告知。

他心里那团乱麻亟待解开,越是拖延越是坐立难安,于是提前去酒店接他爷爷。

酒店大堂迎宾处立着几个易拉宝,正中间是新郎和新娘合照,左边是新郎单人比心,右边是新娘单人比心。

孟予声目光落在新娘的婚纱照上,当时虽然没看清脸,却看清了姿势,和这张一模一样。

他误会了岳幽,却没打算先道歉,因为他有错在先。

可与此同时,他又不由自主地想给对方、给自己一次机会。

这不像他一贯的做事风格。

因此岳幽接到他的电话时非常意外,以他对孟予声的了解,他不是拖泥带水、给追求者多余幻想的人。

“你在哪儿?”手机另一头的人问道。

岳幽:“在陪家里长辈。”

“方便出来一下吗?”

岳幽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来电名字看了几秒钟,随后走到僻静处:“等会儿要试伴郎服。”

孟予声直截了当:“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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