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矛盾

如孟予声所料,岳幽次日一早就要走。

车停在巷子口,孟予声正要目送他离开,就见车窗降下来:“上来。”

他一上车,对方立刻欺近:“记得想我。”

话音未落,对方就吻了上来。

吻得太投入,两人都起了反应。

“要不晚一点再走……”孟予声明示他。

岳幽一眼不错地注视他,喉结上下滑动:“要不要跟我回去?”

孟予声才回来,况且他还有事要问他爷爷,有些为难。

岳幽手伸过去给他开车门:“那周末见。”

“好。”

岳幽走后,孟予声心不在焉,洗衣服忘记倒洗衣液,出门接他爷爷忘记带电瓶车钥匙。

闲暇时,他不由得想到昨晚那个梦,这才想起这段时间他只顾着自己,忘记其他重要的事——爷爷没把体检单给他看。

晚饭后,孟予声径直去了他爷爷房间。门没锁,灯一亮,老爷子就醒了。

孟云涛正打瞌睡,突然被吵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爷爷今晚睡这么早。”

“年纪大了容易累。”老爷子说着就要躺下去。

孟予声连忙走到床头:“爷爷你先别睡。我问你,上次的体检报告放哪了?”

“什么报告?”老爷子躺下去背对他,“大晚上找这个干什么,哎呀明天再说。”

孟予声也觉得自己草木皆兵,爷爷精气神这么好,没什么可担心的。

然而第二天,他从爷爷房间到客厅,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书架和抽屉都找了个遍,还是没看到体检报告。

老爷子一早摆摊去了,他那个老年机一个月不充一次电,刚接通就关了机。

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饮食规律,清淡少盐,孟予声胃病从隔三差五犯一次,到一个月也不犯一次。

然而此刻他的胃针扎似的疼,他捂住左腹,去倒水吃药。

过了半晌,胃痛终于缓解。额头全是冷汗,他刚想用手擦,垂眼一看全是灰——刚刚翻箱倒柜沾的。

洗衣机旁边有个蓝色垃圾桶,用来装从衣服口袋里翻出来的餐巾纸。老爷子没有往兜里放纸巾的习惯,只有孟予声的衣服能翻出来,于是垃圾桶几个月不倒一次。

洗手间就在洗衣机旁边,孟予声洗完手出来,目光潦草地扫过,是张揉皱了的体检通知单。

他一点点把褶皱抹平,看完后又揉成一团,再次丢了进去。

老爷子傍晚一回家,只见晚饭已经摆好了。

孟云涛:“点外卖了?”

“嗯。”

清炒油麦菜、腐皮黄鱼卷、三黄鸡,三鲜汤,全是清淡少盐的,很合爷孙俩的胃口。

但是今晚这两人都没什么食欲,老爷子总感觉他家小孩今天话特别少,看他那眼神,跟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模一样。

老爷子以为他工作遇到难题,试探着问,“回来这么久,没听你再提起过研究所,还去吗?”

如果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爷爷,他爷爷一定反对他去。

“还没想好。”

看他态度松动,孟云涛:“干脆别去了。留在岛上对你不一定好。”

“一个人我不放心。”

“这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再岛上待了大半辈子,习惯了,能照顾好自己。”

“可是你上次没去体检。”

“……”

孟予声语重心长:“去趟医院吧爷爷,就当是陪我,医生让我复查胃镜。”

老爷子撇撇嘴:“你这么大人了,还要爷爷陪啊。”

“你不去我就不去。”

气氛僵持,孟予声收完餐桌,老爷子还坐在那里:“过一阵再说,我让小岳抽时间陪你。”

孟予声:“那我取消预约,到时候跟你一起。”

老爷子瞪他一眼,犟脾气上来了,没好气地上了楼。

第二天,爷孙俩还是没能达成一致。两人倔脾气如出一辙,谁都不服软。

孟予声那辆奥迪A6停在家门口,平时没注意,忽然发现车门边被蹭掉了块漆。

孟予声不想和他爷爷待着,打算去一趟胖子家,顺便把前两天去金店取的小手镯给他。

胖子有了孩子以后没办法天天在店里,新雇了个师傅。于是让店里的师傅给他的车补漆,带着孟予声回了家。

小宝宝不到半岁,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穿了套粉色的小衣服,藕节似的手臂各带一个小金镯,跟年画娃娃似的。

胖子看自家的崽,越看越觉得可爱,拉起她的小手亲了一口:“快,谢谢你孟叔。”

小家伙吧唧了两下嘴,没搭理他,接着睡。

孟予声拿手背碰了下她的小脸:“不客气。”

“游弋国庆来你这里了吗?”孟予声随口提起。

“没有啊,他爸妈说他和同学出去玩了。”胖子说道,“他来宁城了?”

既然别人没说,他不好多嘴。

正迟疑着,孩子就醒了。胖子连忙跑回房。

隔着房间门,孟予声:“不耽误你带娃,我走了。”

胖子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行,慢走啊兄弟。”

车开到家门口,发现停车位被占了。

他绕出巷子,将车停路边,然后边走边想:“这辆车看着眼生。”

孟予声想过再在家里见到陈凌,但没想到她会带着别人。

来人和陈凌站在一起,血缘带来的相似性显现出来。

孟予声淡淡道:“你们聊,我上楼了。”

“声声,你在这里陪他们聊聊天,我去地里摘点菜。”孟云涛拉住他。

“爷爷你陪着吧,我去。”

孟云涛:“那行,让小默陪你一起,你们年轻人能聊到一起。”

“走吧。”陈予默主动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孟予声虽然不讨厌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但不想主动搭话。

陈予默:“这一块?”

孟予声“嗯”了一声。

“拔多少?”

“随便。”

陈予默小时候帮家里做过农活,动作熟练。孟予声没怎么动手,菜篮就装满了。

菜地边上是条小溪,两人一同蹲在岸边洗手。洗完手,陈予默顺手洗干净青菜上多余的泥。

孟予声:“你多大了?”

陈予默低头洗菜,没理他,过了半晌:“十七。”

那就是在孟予声十岁那年,陈凌在外面有了别的孩子。

他引以为傲的和睦家庭是假的,父母恩爱是演给他看的。他一次次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陈予默:“你不问我妈为什么带我过来?”

“我不想知道。”孟予声摇头。

但陈予默想让他知道:““她想把我的户口移到她名下,然后让你爷爷托人把我转来岛上的学校。”

“为什么?”

“被学校开除了。”

“宁城那么多所高中,不够你转学?”

陈予墨讥诮:“那么多所高中,没一所愿意接收。”

他身形高挑,但看起来比同龄人单薄。快步走时,像风里摇晃的芦苇。

孟予声还想再问,但两人距离越来越远。

“小默你坐啊。”见陈予默进门,老爷子连忙接过他手里的菜篮,反手抓了一把牛奶糖给他。

陈凌附和:“快谢谢爷爷。”

“我没有爷爷。”陈予默把奶糖放回桌面,起身就走。

陈凌连忙追出去,拉住陈予默训斥。

孟予声站在阳台,一边看巷子里那两人,一边抽烟。陈凌和陈予默走了多久,他就在这里站了多久。

门没反锁,孟云涛推门进去时,烟灰缸烟蒂已经不少了。

“少抽点!你这孩子!”

“准备戒了。”

老爷子走到他旁边,抻着脖子往下看:“他们还没走?”

“走了,陈凌找您干什么?”孟予声开门见山。

孟云涛拉了把椅子坐下,一五一十告诉他。

“宁城的高中不够他上了?”

老爷子拍了下他的头:“好好说话。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怕孩子因为他爸的病分心,影响成绩。”

得病又不是一两天的事,况且有多少父母会让孩子在高三这个节骨眼上转学?

他皱着眉,当场给陈凌打电话:“陈予默非要转学不可?”

陈凌觉得难以启齿,没说陈予默被学校开除的事,愣怔了片刻:“我想带……去江市看看,江市医疗条件更好,说不定有希望。”

“那陈予默怎么办?”

陈凌:“他能照顾好自己,转过来以后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只是转学的事要麻烦一下孟叔。”

“嘟嘟嘟……”孟予声挂断了。

他已经决定不再为上一辈人的破事烦心,但真正遇到,却做不到无动于衷:“那个人现在就靠仪器吊着命,您知道吗?”

“她不爱我爸,顺带不喜欢我,我能理解。那陈予默呢?她的爱情凌驾于亲情和责任之上是吗?”

“我不明白。”孟予声摇头,“我真的不明白。”

孟云涛叹了口气:“这件事怪我跟你奶奶。是我们跟你外公外婆定的娃娃亲。”

孟予声头疼地按着太阳穴:“爷爷,你别跟我解释,我不想听。”

然而孟云涛已经同意,孟予声多说也无益。

老爷子在岛上待了大半辈子,这点人脉还是有,两三天过后,他给了陈凌回复:事情办妥了。学校那边同意接收,不过要寄宿。

他爷爷不愿意去体检让他不高兴,又来了这档子事,他一气之下好几天没跟他爷爷说话。

老爷子只好主动跟他说话,勉为其难地答应他,约上时间就跟他去体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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