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妥协

临近过年,孟云涛身体基本恢复。

院子里晾着腌肉和鱼鲞,鸟雀时不时来光顾,往年会做稻草人,后来见得多胆子就肥了,现在连人站那都不怕。

孟予声还在跟周霄那个项目,预计元宵以后结束。放心不下爷爷,又不想岳幽次次过来,牺牲休息时间,只好两边跑。

老爷子心疼他们,深思熟虑后决定等陈予默六月高考结束后关掉小鱼摊,和孟予声一起搬去宁城。

孟予声勉强答应下来,毕竟他承诺过游弋,况且看老爷子的模样,已经快把人家当亲孙子了,他不在的周末,陈予默就会过来。

对此,陈予默坚决反对。他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更何况他和孟云涛非亲非故,孟云涛没必要为了他特地多留一段时间。

如果孟云涛坚持,他就再也不来他们家。

最后老爷子无奈拍板——过完年就搬。

腊月二十过后,街头巷尾的店面开始休息,门上的红楹联换了新。

巷子里的人家基本不贴街上卖的打印春联,每年上专门写春联的人家买,看上哪幅拿哪幅。

孟予声陪他爷爷去买春联时,给岳幽发微信:【你们家的春联是不是都让你写?】

后者迟迟没回,孟予声眼前不由浮现他写字的样子。松弛而沉静,仿佛周遭的风经过他,都会慢下来。

年纪尚小时,以为他无趣,现在却只觉风致翩翩。

【嗯,上大学以前是。】岳幽回复他。

孟予声:【那明年爷爷家的春联你来写】

【好。】

腊月二十六,今冬降温最凶猛的寒潮来临,岛上气温降到个位数,夜里最低气温到了零下。

又到了一年修剪月季的最佳时候。

月季要趁着最冷的时候修剪,不然影响春化,来年的春花稀稀拉拉,开不整齐。

藤月修剪过后,枝条重新牵引固定在墙上,他家的月季花墙在这条街小有名气,常常引来游客驻足。

孟予声不敢让他爷爷上梯子,只让他指导,全程自己动手。

老爷子手把手教了一遍:“以后这个活就交给你了。”说着,他突然沉默下来,要是他走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就只能自生自灭。

孟予声明白他:“我们找个带院子的房子,把院子里的绿植都带走。”

老爷子正捡地上的枝条,闻言仰头看他:“你买得起?”

孟予声咳了一声:“先租着嘛,总有买得起的时候。”

“算了,我每月回来一次。”孟云涛收拾完落叶和枝条,“别急着走,底肥还没上。”

忙完时太阳已经落山,老爷子晚饭准备得差不多,让孟予声打电话问问小默到哪儿了。

老爷子先前问过陈凌,能不能让小默在他们家过年,方便增进兄弟感情。

陈凌一到过年就为安置陈予默犯难,于是顺水推舟。

孟予声沾了一身灰尘,要先去洗澡:“爷爷,你手机就在餐桌上,你自己给他打。”

他手机不知丢哪儿去了,洗完澡到处找,后来来电话了才发现。

这阵子除了岳幽没人给他打电话,因而不假思索就喊了他的名字。

“抱歉,我以为是他。叔叔您好……”电话里的声音让他有些失神。

元旦那天,他在岳幽家等他回来。岳幽去外地参加师训,两人半个月没见,一进门就抱在了一起。

从门口到卧室,衣服脱了一路,干柴烈火刚要燃起来,门铃就响了。

太不识趣了,这个时候谁管得了这些。岳幽按着孟予声不让动。门铃不响了,换成手机响。

岳幽:“我去开门,你就在卧室等我。”

“衣服还在地上……让你家里人看见多不好。”孟予声觉得好笑,“要是他们想参观你卧室怎么办?”

电话挂断了,门铃声再次响起。

门口是位老先生,约莫八十几岁,一身剪裁精良的唐装。虽然银发苍苍,但精神矍铄,尤其是那双眼睛,格外有神。

见孟予声从卧室方向过来,他好奇的目光就没挪开过,止不住地打量。

孟予声避开他的视线,走到岳幽跟前:“我先走了。”

岳幽抓住他的手臂,想了下又放了手。

但门前的老先生却没有想让:“小年轻,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闻言,孟予声退后两步:“请进。”

老先生进来,他才看见后面跟着一对中年夫妻。女人小腹隆起,挽着丈夫的手臂。男人眉头皱着眉,一眼不眨地看着孟予声。

他皱眉的模样和岳幽如出一辙。来者是谁不言而喻。孟予声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见到岳幽的家人。

他正要出去,身后的交谈声先一步进了他的耳朵。

完全不为待客设计的客厅首当其冲,让岳幽父亲极为嫌弃。

简直不成样子,家里来亲戚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随后是被挑剔的是窝在地毯的那两只土猫。尤其是年糕,不是品种猫就算了,脚上还有残疾。

厨房传来沸水声,岳幽在里面。

孟予声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个想法:用了他取的名字,到底能不能算他的猫?

“岳幽,年糕和麻糍在这里不方便的话,可以送去我家。”孟予声好心提建议,岳幽跟在他心里装了透视镜一样,一眼看穿了心中所想。

带走她们,然后再也不来他家?

“不行。”岳幽斩钉截铁,“没什么不方便,他们不会久留。”

“那我把猫咪带去卧室。”孟予声不放心,“不打扰你们。”

岳幽抬眼:“好。”

两只不怕人的猫咪被带进了卧室,客厅气氛冷了下来。

岳幽父亲还想指点江山,被老爷子制止。辈分最大的不开口,谁也不能强在前面说话,屋子里一度落针可闻。

屋子隔音效果很好,后来发生了什么,孟予声不清楚。只是房间门再次推开后,岳幽搂着他,下巴搭在他肩上,满脸倦容。

那时候他就想,他应该直接把他打包扛回家里,没经过他的允许,谁都别想来烦他。

“你根本就不了解岳幽,你以为他喜欢的是你吗?他只是想借由你摆脱家庭束缚。”对面绕了一圈终于开门见山,孟予声恍然回过神。

明明没讲几句话,对方态度还算克制,却让他如鲠在喉:“您的意思我明白。”

“明白就好。”对方理所当然,“别耽误他。”

孟予声明白他的意思,和自己在一起,意味着岳幽某方面的牺牲。

他不希望爱他的人为他忍耐和牺牲,即使对方自愿,他也也不愿承受这样的爱。

……

一个小时前,岳幽和他爸吵了一架。不想待在家里,索性去了老宅。

每年除夕前,他要陪太爷爷去寺庙。只要他在家,就会陪着去。

游客络绎不绝,五湖四海的愿望在这里汇聚,烟熏火燎,香火旺盛。

岳家每年捐不少香火钱,而且定期来寺里,因此刚进去,就有沙弥过来接待。

“不用劳驾,我们就是来上个香,再吃顿素斋。”

“两位请便。”

岳幽扶着他上完香,往斋饭馆去。

路过一处池塘,锦鲤穿过枯萎的莲叶,聚集在一处抢游客投的鱼食。

再往前是几棵盛放的红梅,以及挂满了铜铃的菩提树。

暗香裹在风里,姗姗来迟。铜铃叮咚作响,带着下面的许愿竹牌一起晃动。

或许是风太大,又或许是挂得太密,其中一块“长长久久”掉落下来。

注意到岳幽脚步停顿,老太爷瞥了眼竹牌:“小幽,你上大学以后,就不爱回家了,总不见你人影。不喜欢家里?”

岳幽垂下眼眸。

“还是不喜欢我?太爷爷寿辰露个面就走。”他声调不高,却威严十足。

岳幽不卑不亢:“怕在您跟前惹您心烦。”

“知道我会心烦,你还是要坚持,不是吗?”

“太爷爷,你说过,人人都终点都是死亡。既然每个人的终点都一样,那么过程就尤为重要。”

太爷爷:“是这个理。”

岳幽看着他,诚恳道:“所以,我想按自己的意愿度过这一生。”

他这么郑重,老太爷反倒有点不自在:“我又没说要反对。去给我添茶,这里全是义工,别给人家添麻烦。”

“好,您稍等。”

岳幽端着餐盘回来,老先生茶还没动。

“我以为你已经放弃寻求家庭的认可。”

岳幽垂眸,沉默以对。

虽然孟予声不提,但是他知道,他想要这段感情获得祝福。

“他知道你为他妥协和牺牲吗?人家未必愿意。”

岳幽摇头:“不知道。”

“那这件事先延后,带他来见我。你们的事,到时候再说。”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岳幽闻言,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谢谢您。”

“别急着谢,还有两件事。”

“您说。”

“你爸给你约的两个相亲,都去见见,跟人家说清楚。都是好姑娘,不露脸没礼貌;今年过了元宵再走,在家里好好过个年。”

岳幽应下第二件:“还是别见了,不合适。”

“只是让你当面和人家讲清楚。我背着所有人应下你们的事,就合适了?”

两个都是太爷爷故交家里的女孩,不好怠慢。岳幽明白其中的利益牵扯:“我明白了。”

老太爷夹了一筷子素菜放他碗里:“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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