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就是那个意思

五一假期,孟予声要去外地参加行业会议。回到岛上时,假期只剩最后两天。他从胖子那里得知岳幽也在岛上,约好晚上一起吃饭。

胖子下午三点关店,等岳幽顺道来接。他表弟游弋前几天背着他去染了头发,这两天顶着一头黄毛在他眼前晃,他看着就来气:“你等下别去了,净给我丢人,回家吃泡面去。”

“那我要告诉舅舅,你没收我钱包身份证,还不给饭吃。”

“告告告,赶紧的,让你妈过来把你领走。”

游弋有点泄气:“不是说了嘛,过完暑假就回去……诶你别揉我头,毁我发型。”

胖子把他提溜到后视镜边:“你自己照照,好看吗?跟个街溜子一样。”

小黄毛就着镜子理理头发:“我觉得挺好,多不羁多自由!”

正说着,岳幽到了,一来就看到游弋那头鸡窝一样的黄毛,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来了啊,等我两分钟。”胖子跟岳幽说完,觑着小黄毛的拖鞋大裤衩,没好气地让他回去换衣服。

岳幽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直接过去吧。”

“那不行,你带去的朋友,不能给你丢人。”胖子说,“住的地方离这里近,十分钟走个来回。”

胖子坚持,岳幽就随他去。其实以岳幽对孟予声了解,后者不会在意这些。

要去的海鲜酒楼是刘朗家开的,假期饭店不好订,孟予声提前找他预留了包间。

包间很雅致,中式风格,门前一道樟木折叠屏风,进去后正对的是一幅泼墨写意山水画。

墨迹飞扬,满纸云烟。

孟予声还以为走错了地方,对跟着过来的刘朗说道:“你们家酒楼装修风格变化有点大。”以前还是欧式浪漫风,一下子成中式复古的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附近去年年初新建了个疗养基地,一年接待了好些单位。你懂的,上了点年纪的干部就喜欢附庸点风雅。”说着,刘朗放下菜单,一屁股软在椅子上,说话有气无力,“不行了,好累,好想回去上班。”

连续端了几天盘子,早八晚十,狗都没他累。

孟予声在看菜单,头也没抬:“要不我们换换?我刚好不想回去。”

刘朗头摇得像拨浪鼓:“那还是算了,我听你师妹说,你们有一回接了个委托。委托人一拿到亲子鉴定报告,反手从包里摸出把菜刀,追着他老婆砍,多吓人啊!”

孟予声瞥他一眼,没什么底气:“也不是人人都这样……”

“人人都这样社会不就乱套了吗!你们人类太危险了,还是小动物安全。”刘朗正说着,路过的服务员喊他去隔壁包厢服务,他长叹口气,按“走了,回头再聊。”

孟予声怕他忘事:“早点上菜啊。”

“知道,跟后厨打过招呼了。”刘朗无精打采,“无鱼不成宴,还要挑两条大鱼嘛……”

孟予声拍拍他肩膀:“辛苦啦。”

刘朗:“净说空话,要不你过来帮两天忙?”

孟予声:“滚。”

刘朗走了没一会儿,胖子带着表弟到了。一进门就被墙上的画吸引了视线:“这画看着眼熟……”

孟予声没听清,看了眼胖子身后,胖子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老岳停车去了。”

游弋也好奇,蹲下去看山水画底部的落款,没看懂繁体字,一通乱念。胖子听不下去,拍了下他后脑勺,让他少丢人。

游弋白了表哥一眼,嘲道:“我就不信你认识。”

胖子也不认识落款的草书。人家书法投展投比赛的背面还得写原文呢。不然这一串鬼画符,谁他妈认得出?

但胖子是个要面子的,尤其是在小辈面前。字认不识有什么关系,认得落款印章就行了。

“你岳哥画的,我有什么好不认识的。”胖子脸不红心不跳,这画就是他送给刘朗家的,“你自己看,落款是不是和咱们家那幅一样?”

七年前,孟予声只见过岳幽画素描,不曾想他会的还挺多,不由多看了几眼山水画:“他还会画国画?”

孟予声不是外人,胖子凑到他旁边小声说道:“他说他水平一般,只是外行看不出门道。我有时候去他那儿,走的时候拿走他一两张画稿,他也不会说什么,只要不拿出去卖就行。”

“做生意嘛,总要广结善缘咯。怎么样?看着很唬人吧。”

孟予声正要说话,岳幽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身灰色古巴领衬衫,版型宽松,熨烫得一丝不苟,休闲中带着股复古的调调。

再看胖子和游弋,一改往日的懒散风,穿着都很正式。尤其是胖子,一身正装,危襟正坐。

孟予声甚至觉得他兜里还揣着根领带,如果需要,他马上麻溜地摸出来系上。

孟予声看看自己,旧外套、休闲裤、运动鞋,顿时一脸茫然,怀疑自己误入了人家的相亲宴。

他把菜单递给年纪最小的:“你们这是吃完饭……集体去相亲?”游弋加了两个菜,顺手把菜单传给胖子。

胖子边看边笑道:“和我没关系啊,我可有家室了,要相亲得是老岳。”说着,他撞了下岳幽肩膀。

岳幽:“……”

孟予声看岳幽不在意地涮着杯子,跟着开玩笑:“我有个邻居,业余爱好是说媒拉纤,你需要的话,我把你微信推给他。”

岳幽无奈地瞥他,把菜单放回他面前。

孟予声低头翻看,又添了几个特色菜。刘朗不知忙什么去了,包厢换了个服务员。孟予声把菜单给她:“先这些吧,谢谢。”

菜上得差不多,孟予声为表诚意,提起酒杯:“这杯敬大家,谢谢各位赏光。”

岳幽和胖子各自给自己杯里倒了酒,游弋趁着胖子不注意也想偷偷拿酒瓶,被胖子啪地打开:“喝果汁。”

小黄毛不乐意地撇嘴,给自己倒了半杯青柠汁。

一杯喝完,孟予声又提了一杯:“这杯敬学长和胖子,那天陷车要不是你们,我估计还得在山上耽误到下午。”

说完就要喝,岳幽拦了一下,没拦住:“不用这么客气。”

没过多久,在座几人渐渐熟络。游弋改口喊起了“孟哥”,自来熟地跟他聊天,把岛上的景点了解了个遍,还让他下次去海钓一定要带上自己。

酒过三巡,桌上说话越来越放松。胖子吃饱喝足,身体往后一靠,跷起腿道:”老岳,上回跟你提了一嘴,我老婆不是要生了吗,我打算关店几个月回老家,这小子得就麻烦你看着。”

岳幽:“他家长知道么?”

“放心。家里信你,觉得你靠谱。”说着,胖子想交代游弋几句,只见顶着一头黄毛的表弟已经趴在了桌上。

他把桌上的那颗头拎起来:“醒醒,昨晚做贼去了!后面几个月跟着你岳哥,不许在他那里捣乱,听到没有?!”

耳提面命也没用,游弋坐起来,慢条斯理地吃饭后水果,很快吃完了一大盘:“听到了听到了,不是我说,跟你们吃饭也太无聊了。”

“你小子……”在孟予声面前,胖子忍住没骂脏话,“别吃了,回去给我看店!走了!”

孟予声提前去买单,买完单回去没找到人,站在包间门口往里望。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岳幽低沉而喑哑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别发呆了,我送你回家。”

“他们人呢?”酒后劲上来,孟予声头有点晕,愣愣地摇摇头。

岳幽:“先走了,刚刚跟你告过别的。”

“你不跟他们一起走?”孟予声的嘴唇被酒精浸染过成了粉色,像占了露珠的蔷薇花蕊。

岳幽盯着看了几秒,若无其事地别开眼。

孟予声没得到回答,手肘撞了一下对方。

岳幽:“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孟予声出门前和老爷子争论了几句,谁也没说服谁。两人脾气都倔,同时拂袖而去。他不想回去:“去海边吧,吹吹风。”

傍晚涨潮,小孩子挖出的沙坑慢慢被潮水冲平,泥沙城堡也被冲得东倒西歪。

孟予声盘腿坐在沙滩上,转头仰视岳幽,轻轻笑了下。

吹了海风,身上挥发出粮食发酵过后的味道散出来,他低头嗅嗅前襟,直皱眉。

岳幽买完水回来,孟予声抬头:“你坐远点,身上一股酒味。”

岳幽顿了下,以为孟予声嫌弃他,皱了下眉。

孟予声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哑然失笑:“我说自己。”

岳幽皱着的眉头松了,并肩坐在他旁边:“没关系。”

孟予声闭着眼睛吹了会儿海风,浪花溅在他的脚背上,在春夜里有稍许凉意,平衡了他身上被酒精烘起来的温度:“上回在酒吧你请的,下回我请你啊。”

他静静地看着海面,瞳孔里反射出神秘的幽蓝,吸引人继续往里看。

“怎么样?”孟予声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

岳幽视线自然地移开,却瞥见他耳廓那枚细小的红痣,朱砂似的。破坏了白净的整体,突兀地长在那里,引诱出破坏欲。

“好。”岳幽突然感觉喉咙咸得发渴,像被带着砂砾的海水冲刷过,声音跟着带上了沙哑,他喝了口水,“那时间地点我定。”

孟予声:“没问题。”

天色渐暗,天边升起几枚星子,游客陆续上岸。岳幽站起来:“回去吗?”

孟予声沉默着,一如刚升起的晚星。接着,他抓起身旁的小石子丢进海里,像小时候那样,丢掉了石子,也就丢掉了心事。

一小堆石子丢完,孟予声让他先走:“有事先去忙吧,我再坐会儿。”

孟予声晚上吃饭的时候就有“借酒浇愁”的意味,他不说,岳幽也没有立场问。他们只是普通朋友,不该多说。

可岳幽还是开了口:“怕你风吹久了着凉。”

孟予声没来得及说“不冷”,岳幽的外套就递了过来。

“谢谢。”孟予声把外套放在膝盖上,“不过真不用特意陪着,我真没喝醉。”

岳幽沉默了片刻,拿走他外套披在孟予声身上:“我愿意陪着你。”

他的重音落在“愿意”二字上,像是不容置喙,但尾调是下落的,听着有点让人难过。

孟予声怔忡了下,心里微微触动,好似一缕微不可查的风路过平静的湖泊,牵连出细小的波纹。

然而他不能因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以为对方有那方面的意思,那太自恋了。

于是玩笑道:“别闹了,你这样容易让人误会……”

“没有误会,胖子没有,你也没有。”岳幽转头注视他,“我就是那个意思。”

说完,岳幽站起来捏了下他的肩膀,转身离开沙滩。

作者有话说:

其实草书有草法,类似约定俗成的字符,不认识字不太会影响评价和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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