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条腿随意曲起,胳膊肘往膝盖上一搭,两只眼睛便死死盯在了那天幕上。

他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掉了半个字。

比起埋头看书,看视频能学的更快也更直观。

虽说不知这系统是怎么想的,居然把这等技术下放了来。但万一他忽然就收回去了呢?这学一次少一次的好东西,他可不能错过了去!

“不过咱眼下要捣鼓的,倒不是占城稻。而是依着本地水土,用最家常的栽培稻跟野地里自个儿长的野生稻配一配,混出个新种来。”

“各位同学看好了,咱们脚下这片地界是西南,山多水绕,看着是又热又潮,可这地上啊,却是干的厉害的。”

“照这么看,该选哪一类的稻种来配呢?”

天幕上,那老人讲到了这儿,话音就戛然而止了。

画面也依着这断了的声响,定格在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轻抚稻叶的场景上。

李景安缓缓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栽培稻和野生稻杂交么?

栽培稻倒好说,眼下就有南疆人献上的耐寒稻种可用。

可这野生稻……

李景安嘴角一扯,脸上透出几分茫然。

这下他可真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了。

他下意识地瞅向手边的书。

第56页上,那肥兔子依旧眨巴着星星眼瞧他,神情激动里又夹着一丝紧张……

慢着!

紧张?

李景安“嚯”地挺直了腰板,原本曲着的腿立马盘坐起来,双手端端正正地把书捧到眼前。

他忙不迭翻回第77页,眼珠子在那肥兔子身上滴溜溜转了好几圈,终于瞧出点门道来——

这77页上的兔爪子,虽和56页上一样圆咕隆咚像个白面馒头。

可56页上的那一对爪子,分明多长出两个小肉揪揪,那指尖颤巍巍指着的方向,竟是……

下一页!

所以,57页上,应该有关于稻种的介绍!

李景安眼珠子一亮,忙不迭地将书页哗啦翻到第五十七页。

果不其然,那上头清清楚楚列着好些圆滚滚的文字来。

【天幕上是不是说到了占城稻?哎呀呀,真是有点可惜的。这稻种如今也还在进化之中,还没弄出来呢!】

【不过,咱们西南境内的野生品种也不差啊!除了已经在被驯化的原始野生种外,还有两种可供选择哦!】

【药用野生稻:这是个多年生的野家伙,就爱待在阴湿地方,常猫在山坡疏林下的沟谷里。身上带着抗病、抗虫、耐折腾的好根骨。重点是产量大啊,籽粒还特别饱满,一看就是留种的好材料!】

【疣粒野生稻:这是个旱地里的硬骨头,极耐阴,专长在荫蔽的山坡林下。天生抗旱、耐贫瘠。就是籽粒瘪瘦,收成稀拉,未必合用哟!】

李景安的眼神暗了暗,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来。

药用野生稻和疣粒野生稻?

够了!有这两样便尽够了!

他本就没指望这稻种改良能一蹴而就,眼下只求个耐旱又增产,便是大功一件。

说到这“增产”,除了这实打实的收成增加外,若是能抗住病虫,叫稻子安安稳稳长成,不也等同是增产了么?

这么一想,他心里头立刻有了主意。

也不必去愁这能不能找到那占城稻的替代了,只需要将这田稍加改动,便可自产出这“占城稻(替代版)”来。

如此一来,他完全可以对这片田下手,将这田化成左中右的三个部分。

最左边那块,便引水浇成湿土,专用来种那喜阴湿的“药用野生稻”。

中间这块,按寻常法子伺候,种上南疆人献上的稻种,当作个间隔。

最右边那块,则得费些工夫。

既要设法烘得暖热,还得弄出个遮阴的棚子来,才好种下那耐旱的“疣粒野生稻”。

如此安排,三种稻子便能同生共长。

待得抽穗扬花时节,风一吹,花粉四下里飘散,相互串个门儿——

届时哪株若能结出的那粒大饱满的谷粒,便是下一代的“爹”了!

李景安只觉心头一热,像是有只野猫在里头又抓又挠,酥酥麻麻的厉害。

他是再也坐不住了,手一撑地,就霍地站起身来。

抬手正要拍打掉屁股上沾的灰土,那天幕却“唰”地一下暗了下去,只留下一方虚拟操作界面,瞧着竟和那实验室里的操作台差不离。

光幕正中是整片田地的俯视图。

底下空着三条横杠,而顶上赫然是三个写着字儿的微凸方格——

【温度】、【湿度】、【土壤肥力】。

李景安想都没想,几步就凑上前去,提笔就在那三条横杠上刷刷写下:【南疆改良栽培稻】、【药用野生稻】、【疣粒野生稻】。

他着字刚落笔,就听身后那顶天立地的保险柜跟抽风似的“哐当”一阵乱响。

三个柜门被猛地弹了开,一只铁臂从天而降,依次从那三个柜格里各取出一小包种子,稳稳当当地送到了李景安脚边。

李景安刚弯下腰拾起那三包种子,头顶上的天幕便“滋啦”一闪,虚拟操作界面倏然隐去。

雪花点跳动几下,又现出了先前的画面,那把带着浓重乡音的熟悉嗓音再次响了起来。

“是个灵泛的伢子。”

“选的这三样,要得!要是盘弄得好,抗虫、耐旱、耐寒的根骨,说不定就一齐凑齐哒。”

“不过咧,这三种稻子的性子可是天差地别,你打算怎么调理,让它们在一丘田里和睦相处咯?”

————————!!————————

原本是不想用的。但是和几个学农的朋友蛐蛐了两个小时,就有了以下的对话。

朋友:你在想什么桃子?那不是几十年,是八九十年甚至上百年!快把你的系——【模拟实验室】掏出来用一下!

我:好的,听劝,马上来!

李景安并未答话。

他只将眼皮一耷拉,脑袋顺势低下去几分。

嘴角悄没声地翘起个弧度来,虽瞧不清脸上神色,可通身上下却透出一股子笃定的狂气。

也就是这当口,天幕上的画面随着那句问话的出现而骤然停住了。

画面再次暗了下去,变得墨黑一片。

可这一回,那熟悉的操作界面却没再亮起。

反倒是脚边地上“哐当”几声闷响,凭空多出来好几样家伙事儿,

锄头、铲子、水管。

连他先头愁的鬼似的的棚子,都以一副完全形态齐齐整整摆在那儿。

李景安打眼一瞧,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这是要他自己动手,把方才心里头的那点子盘算,在这地里实实在在地摆弄出来!

他嘴角一扯,冷嗤一声,倒也不怯。

只弯腰拎起那锄头,几步蹿到田边。

目光在田里头左挪挪右移移的,好一会儿才看准位置。

细瘦的胳膊高高的举起再落下——

只听得“唰唰”两声,便将整片田齐齐整整劈成了均等的三块。

依着原本的计划,李景安分别在左边、中间、右边各自种下了三颗【药用野生稻】、【南疆栽培稻】、【疣粒野生稻】后,这才转身回到那堆家伙事儿前头。

他猫腰蹲下,左腿膝盖实实压在地上。

他将大半个身子的分量都支在那条腿上,伸手往地上一抄,就把那截水管捞了起来。

这管子瞧着不长,两头口儿比管身还粗一圈。

任你从哪头灌水,经过中间这窄道一掐,从另一头喷出来时,不单水流急得跟箭似的,那劲道也足得很。

真要往田里这么一浇,就好比天降暴雨,要不了一时三刻,就能淹出个水洼来。

李景安将那水管在手里掂了掂,嘴上叨咕着:“粗鲁!这可是试种的金贵籽儿,哪经得起这般大水猛冲?”

“万一折腾死了,岂不是白费功夫?”

可心里头却实在是满意的。

试种固然要精细,可时辰也得手拿把掐啊。

若不能在木白那层假皮被戳穿前出去,任他育出多好的稻种,先前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子信任,都是要打了水漂的。

这么一想,眼前这水管便显得再合适不过。

水流够大,水头也足。

不单能飞快灌满那片田,顺带还能把板结的土块冲散泡松。

那土质一软,种子扎的根也就够深,吃水吃肥也更透。

若此法真不行,下回再换个章程便是,先放水、后下种也不是不行,或者再多一道育苗便是。

那江浙一带种水田,不都是这般先漫了地,再插秧的么?

李景安立起了腰板,晃了晃脑袋,四下张望。

这片模拟出来的地界着实是荒得底儿掉,除了脚下这丘田、远处那顶天的保险柜和头上挂的天幕,连个水珠子都见不着。

他不由得拧紧了眉头——

连个水源都不给,叫他上哪儿引水去?

难不成还得凭空变一个出来?

“……没水吗?”

他这话才刚问出口,那头的保险柜就跟听得懂人话似的,“哐当”一震,弹开个柜门,一个黄澄澄的大铜水龙头冷不丁伸到田地上空,正好在李景安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那龙头后头拖着的管子竟是个能屈能伸的半软铜管,可以随意摆布,直到将这水龙头弄到合他自个儿心意的位置。

李景安这才长舒一口气,嘴里嘟囔道:“这才像话么!模拟实验模拟实验,除却那不得不保留的变量,其他都该给配足了啊!”

说罢便站起身,熟练地将水管一头套上水龙头,把龙头拽到左边田地上方,拎着下端半埋进土里。

他这次多了个心眼,将水管的出水口朝着左边,正好埋在左、中两块田的交界线上。

还特意垒起一道田埂作隔离,生怕水漫过界,污了中间那块田。

李景安直起腰来,后腰霎时传来一阵酸麻,像是被人从后面冷不丁捅了一烧火棍,又酸又木,直蹿到脊梁骨。

眼前陡然冒出许多五颜六色的光圈,先小后大,层层叠叠,挤得视线里一丝缝隙都不剩。

耳朵眼里也跟钻进了只苍蝇似的,嗡嗡作响。

他脑子一阵晕乎,膝盖发软,眼瞅着就要一头栽倒——慌忙中伸手在空中胡乱一抓,握住个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这才勉强站稳。

待那阵眩晕过去,李景安捂着抽痛的额角,露出几分苦笑。

早知会晕眩至此,先前就该吃饱喝足再进来。

他摇了摇头,拧开了水龙头。

那水果真如他所料一般,哗啦啦的落下,不一会儿,原本还只是干黄色的田地,便都变成了深褐色。

李景安眼睛一直盯着那片地的变化,心里头默默地计算着吃进水的总量。

直到瞧见那水在田面上微微泛亮,将冒未冒的当口,李景安眼疾手快,"咔嚓"一把拧死了水龙头。

管子里的水跟被施了神通似的,“嗖”地便缩了回去,愣是没多淌出一滴到地里头。

地里那种子就跟吃了仙丹似的,噌噌地往上窜,一忽儿工夫,便冒出三四株嫩生生的苗儿来。

李景安这才松了口气,心道这左边算是成了。

他转身对付中间那块田。

这厢倒省心,只消把水浇透,让根系喝足,那苗子自个儿就钻了出来。

不愧是经人手调理过的栽培稻,苗秆就是比野生的粗壮,连叶片都宽大几分。

李景安只略看两眼,便把目光投向了最右边那块地,旋即皱起了眉来。

这右边的田可比前两块棘手多了。

【疣粒野生稻】耐旱耐贫瘠,专长在荫蔽旱地。

那荫蔽倒是好得。

现成的棚子倒是有,插下去便得。

可这旱地——该如何取呢?

他心里头清楚的很,这天下就没有不吃水的植物。

便是旱,那也只是水少一些罢了。

可他的知识到底是浅了些,旱地的水该浇多少?该如何浇?

李景安拧着眉头,心里头实在是没个准数。

这要怎么做?

难道要一点点的去试错不成?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那天幕,可那天幕依旧黑黢黢的,装聋作哑。

李景安见状,默默叹了口气。

罢!罢!罢!

为了增产,为了治下百姓都能混个肚圆——

一点一点试,就一点一点试!

他豁出去了!

李景安把心一横,攥紧拳头,转身勉力背起那个比他还高出大半个头的棚架,踉踉跄跄挪到第三块田边,铆足劲往下一墩。

四根柱子“噗”地陷进松土,棚子霎时立稳,严严实实将右边这块田罩了个结结实实。

李景安还不放心,又用脚狠踹了几下柱子,直到它们彻底没入泥里,这才喘着粗气直起腰。

他拍掉手上灰土,拎起丢在地上的水管,小心翼翼地搁在右边田埂上。

而后,小心翼翼的拧开了水龙头。

这一次,他的水说什么都不敢给的太大了,只将龙头轻轻旋开一丝缝,任那水珠儿一滴、两滴,慢悠悠渗进土里。

说也奇了,那种子一沾水便有了动静,嫩苗儿破壳而出,眼见着抽高,绽出三两片绿莹莹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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