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恭喜咯!”天幕上的老者也跟着长舒一口气,话音里却透出几分干巴巴的滋味。

他活了大把年纪,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死心眼的伢子。

早先几回试种失败,这小后生瞧着还算神色如常,不畏不怒。

可这越到了后头,他眼睁睁瞧着这伢子的脊梁骨越绷越僵,眼珠子亮得骇人,连细皮嫩肉的脸蛋上都沁出层密匝匝的冷汗珠子。

整个人就跟那弦上绷紧的箭似的,眼看就要撅折了!

他不是没动过劝他松松劲的念头,可不知怎的,瞅着那副豁出命去的专注模样,到嘴边的软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李景安微微一笑,朝着那天幕中的老者拱手作揖,这才退出了【模拟实验室】。

那身子才刚挨着那铺得厚软的被褥,房门就“哐当”一声被人猛地撞开了!

刘老实顶着一脑门子热汗慌里慌张地冲进来。

他脚下被那高门槛一绊,整个人跟个滚地葫芦似的,踉踉跄跄往前扑了好几步,直到一把扶住旁边的房柱子,才勉强站稳。

刚从【模拟实验室】里耗尽心神回来的李景安,被这动静惊得心头一跳,也顾不得身上酸软,忙撑起疲乏的身子,急声道:“仔细脚下!莫要摔着了!”

“出什么事了?”

刘老实惊魂未定地喘了好几口粗气,这才抬手将额上的汗珠子狠狠一抹,带着点哭腔的嚷嚷了起来。

“大人!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木白小哥儿……他、他人不见了!”

————————!!————————

这块写完了,马上夏收——

……我不理解,蛤[红心][红心]蟆为什么会屏蔽……赶紧改过来

李景安一听得了这话,面上当即划过丝愕然来。

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

他们不是说好了么?

木白只是稍离这云朔县片刻便回来顶了他的身份,主持着云朔这大小一应事物。

怎的说消失就消失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李景安将身子一撑,急促着问道。

他偷偷瞅了李景安一眼,见他撑着身子的胳膊抖得厉害,寝衣底下更是空落落的,比来时还要瘦削了三分——

到了嘴边的解释,就像卡在喉咙里的硬疙瘩,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叫他怎么说?

难道说,他侄子今早去府城采买,刚出县城就瞧见县太爷的马车被扔在路边?

说那车里一片狼藉,吃的用的,连块盖布都被撕得稀烂?

还是说……车辙附近,还溅着些星星点点的、没干透的血迹?

木白小哥儿和县太爷的情分,他们这些底下人谁看不明白?

如今县太爷为了县里头的这些个基础的农事,百姓活下去的根本熬得是干瘦如柴,连坐直身子都费劲了。

他简直不敢想,要是把这些实话一五一十倒出来,大人会急成什么样。

这身子骨,哪里还经得起又急又气还带着怕的折腾?

李景安却不知他肚里这些翻江倒海的煎熬,只是一个劲儿地催问:“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老实缩了缩脖子,两手往后一背,脸上的为难凝的实实的,好似能拧出水来。

“这个……这个……”

他杵在那儿,肠子都快打结了,拼命想搜刮出几句委婉些的说辞。

可肚里那点墨水,能把事情囫囵说清楚就不错了,哪还讲究得了什么弯弯绕?

眼见李景安的语气越来越躁,刘老实把心一横,只得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实话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

他这话音还没落,李景安便如遭雷击般浑身一颤,撑着床沿的手肘一软,整个人又重重栽回绵软的被褥里。

那双失了知觉的腿被这股力道一带,软绵绵地甩了出去,牵动着上半身在床上打了个滚,竟直直朝床下栽去!

刘老实看得真切,惊呼一声,一个箭步抢上前,双臂一抄,将人稳稳托住,轻轻放回床榻。

“大人!大人!您这是怎的了!您可千万要撑住啊!那木白小哥儿还在等您呢!”

李景安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细密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念头飞转。

木白的身手,他心里有数。即便算不上顶尖,也足以在寻常地界横着走了。

从云朔往府城这条道,虽说山匪不少,可那些都是被逼上梁山的苦哈哈,只为讨口饭吃,哪里真会什么高深的武功把式?

就凭他们,想伤着木白,简直是痴人说梦。

木白的失踪,跟这些山匪,怕是半文钱的关系都扯不上。

那……木白会去哪儿?

刘老实的手一直没敢离开李景安的身子,眼睛也死死盯在他脸上。

见他满头满脸的虚汗,心里头那叫一个恨啊!

恨这云朔县的实力还是太差,才叫那些个山匪如此猖獗,连县太爷身边的人都敢下手!

更恨木白小哥儿那般好的身手,便是不慎落入了敌手,怎的不想法子递个口信回来,好叫大人安心——

等等!

不对!

木白小哥儿不是留下了字条儿吗!

刘老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那粗糙的手来,猛猛的往自个儿脑门上一拍,这才从兜里摸出张字条儿来,忙不迭的递到了李景安的眼前。

“大人,俺们村里头的毛小子在那马车附近找到了这个。”

“他这大字不识一个的,也瞧不懂上头写了些什么,就看见被一块石头仔仔细细的压着,应该是木白小哥儿留给您的信件,就巴巴儿的送来了。”

“您瞧瞧?”

李景安从刘老实的手里把那张纸条接了过去,攥在手心里。

他也不低头去看,只把眉心微微一簇,眼角的余光便时不时的落在了刘老实的身上。

刘老实正偷觑着李景安呢,见他那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的往自个儿身上落,哪里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即举起那三根手指头,对天发誓:“大人,您信俺!俺发誓,俺绝对没偷看过啊!”

李景安这才笑了笑,指腹在纸面上轻轻一搓,将那张字条展了开来。

那张纸条上写着:“县外有雾,此雾绕县而成,似网如幕,使人出则不可归。”

“不必忧心,府上遣人来信,言明京中有变。既无法归县,我便回京中探得情况。盼于君相见京中。”

李景安当即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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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起码他现在能肯定,人没事儿。

只是……

李景安的目光落在那句“出则不可归”上,略一迟疑,就问道:“你说,这字条儿是你侄儿从县外带回来的?”

刘老实连连点头:“对对对!是俺侄儿给带回来的。”

“你侄儿是本县人?”

“可不么?这辈子都没怎么出过县城哩!”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

也就是说,这道迷雾对本县的人没有半分影响?

那外乡人呢?

外乡人能进的来么?

李景安抿了抿唇,问道:“这些年可有外乡人来过?”

刘老实一听这话,心里头着实诧异的厉害。

县太爷这好端端的,怎的忽然提起这外乡人来了?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回了:“一直都是有的。俺们云朔县虽说位置偏僻了些。可这风景确实实打实的好啊!”

“再加上这气候也颇为适宜,哪儿年没有那些个喜欢游山玩水的旅人们路过?”

“就拿今年来说——”

刘老实愣住了,他把眉头一皱,往深了一想,这才咂摸出些个不对劲来。

他们这县里头是偏僻没错,却也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

往年里这个时节少不得有那些个爱好着游山玩水的客人来县里头住上那三五日的。

可今年倒好,竟是一个来客都没有的!

这这这……这也太反常了吧!

莫非……是那帮山匪近来愈发猖狂,连外乡过路的都敢下死手,眼都不眨一下了?

刘老实后颈窝的寒毛唰地立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望向李景安手里头的那张字条,可这视线才刚一粘上,就被李景安一个侧手给结结实实的挡住了。

李景安那心里也狐疑的厉害。

直觉告诉他,那层迷雾一定是系统搞出的事情来。

可为什么是个只阻挡外乡人进出,对本地人毫无影响的迷雾?

难不成,在他的隔壁,还有其他玩家也一并穿来了?

为了防止他们这些玩家互相串通,交换信息,寻找捷径,才故意搞出这么个只阻挡外乡人,对本地人毫无影响的迷雾来?

李景安嘴角一扯,讥讽一笑。

这倒像是那破系统干得出来的事情!

为了防止那所谓的“作弊”。

罢了,不管这迷雾如何,既然木白没事儿,迷雾又对这县里的百姓们没个实质性的影响,便且先放放。

眼下,还是这测试改良后的稻种更为重要些。

李景安摇了摇头,将那片纸条儿细细的折叠好了,往怀里一揣,这才看向刘老实,“我知道了。这字条上是说,木白接了调令,回京去了。”

“莫要声张开了,引发些不必要的恐慌来。”

刘老实赶忙把头一低,急匆匆的应了。

李景安顿了一下,又问道:“县衙后院里头试验田上的棚子,木白走前可曾安排人搭好了?”

“搭好了!全搭妥了!”刘老实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敬佩,“大人您真是顶顶的厉害!”

“几乎把大家伙儿的那点子心思全给猜透了!”

“木白小哥儿几日前便就张罗了这件事了。果真如您所料啊,大家伙一听说这上头绷的膜要用那猪、鼠的尿泡,当场就炸了锅!”

“好些个匠人们当即就扭头要走的。说这辈子宁可饿死,也绝不用这等腌臜物糟蹋手艺!”

“那场面,剑拔弩张的,我们都怕木白小哥儿气出个好歹来。”

“谁知他非但不恼,反倒把您说的鼠患危害一条条掰开来讲,还当场做了两轮实验!”

“我们又不是那不识好歹的,眼见为实,心里那点疙瘩也就散了。”

“再想想那每年田里头闹出的鼠灾,被啃坏了多少的粮食,也就都答应了。”

“没个三五日的功夫,那棚子便就扎了起来了,上头的那层膜也都铺好了!”

“直到现在,还有不少匠人在盯着那棚子哩!便是那用来补破洞的尿泡,都还在继续鞣制的,生怕稍微一放松,那棚子的破洞就没得补了,耽误了这试验的进度!”

“但是吧……”

刘老实话音一顿,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往下说。

李景安正听得入神,见他卡壳,追问道:“不过什么?”

刘老实耷拉着眉眼,把那落在舌上的吐沫咽了又咽,这才惴惴不安道:“这几日县里传出些风言风语,说那实验室能证明……能证明鼠辈身上带着瘟病。”

“这些个病吧,也都附在那尿泡上,在这尿泡下头种庄稼,哪怕不入口,只留种,里头也势必带着那些个病种呢,压根儿就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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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开始要收整个云朔的农耕基础线啦,然后迷雾消散,木白和景安相逢京城了![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真的没想到俺居然写到了这个字数,后面整个云朔县城还有两个大剧情,规模化种植和漫溉思路[加油][加油][加油]估计还能有个10-14w,辛苦大家再撑一撑啦——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刘老实这话甫一出口,就恰似这投石入河,顿时激起千层浪。

“胡闹!”户部尚书赵文博手中笏板被攥得死紧,指尖发力,竟在上头留下几道浅痕。

他横眉怒目,斥道:“这些百姓怎能如此胡思乱想?那实验老夫虽未亲见,也知必定是经过周密安排的,岂容他们随意质疑?”

“李景安自到云朔县,何曾有过办不成的事?”

“他既然敢提这棚布搭建之法,必定已是率先思量过,将风险消除殆尽。”

“如今还生出这等谣言,实属不该!”

吏部尚书王显却觉得情有可原,他捋须缓言:“赵大人息怒。此事关乎身家性命、每日口粮,这些百姓常年与饥饿为伴,谨慎些也是人之常情。”

“况且有此谣言作证,可见李景安的本事已深入人心,再无人敢小觑。”

“不然,又怎会传出句“此粮或许留不得”,而非经此瘟病,稻种改良必定失败?”

他说完,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罗晋,询问道:“罗大人以为如何?”

罗晋闻言,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老朽以为,王尚书所言在理。”

“那病鼠的情状被公之于众,百姓见了,心生恐惧在所难免,谣言滋生也不意外。”

“李景安虽能干,终究只是一县之令,术业有专攻,于农事上或有建树,难道还能越过精通疫病的大夫去?”

“百姓们有此担忧,实属正常。”

赵文博脸上顿显不赞同之色:“非也!罗大人莫非忘了,先前水患,便是李景安最先洞察并确认险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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