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当众解开扎口的麻绳,将袋身微微一倾——众人忙凑上前,凝神细看!

只见袋底密密铺着一层金灿灿的种子。

这种子与他们惯常所种大不相同,颗粒略小,颜色也浅些,唯独那饱满圆润的模样,比他们年年精选的谷种还要结实几分。

“此乃耐旱抗虫的新种,”李景安温言道,“然空口无凭。既然地已养熟,本官便先试种一畦。这地里生不生虫,诸位一看便知。”

“好!好!好!”

那老农喜得连连拍掌,忙将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恭恭敬敬平举到李景安面前。

“县尊大人,小老儿伺候了一辈子田地,这活儿熟稔!求县尊大人将种子交给小老儿来种吧?”

李景安含笑拈起几粒种子,轻轻放在老农掌心。

“老人家,这是试验田,每块方寸不大,用不了许多种子。这些尽够一畦之数了。”

“其余地块,仍照旧法播种寻常稻谷,以作比对。”

他神色一正,特别嘱咐道:“只一件最要紧,此种极耐旱,万不可多浇水。”

“需将田地略加改造,垒土为高畦,种子务必播于高处。”

“至于低处,且种下寻常的种子,再浇上水,因着水会随着土壤蔓延的缘故,让多余的水漫上这批种子的根部才好。”

那老农种了这几乎一辈子的地了,哪里就听说过这般古怪的道理?

当即就把眉头一皱,想要反驳,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

这道理他确实没听说过,但这画面他往日里侍弄田地的时候可是没少见啊!

尤其是那有些坡度的土地,往往是高处浇好了,低处也都变深了颜色。

反倒是在低处浇了,高处虽说也会变色,却好了许多。

原来是这个缘故啊!

李景安徐徐道:“那搭建出的棚子虽说将地气地热都聚了起来,可水汽也跟着聚于棚内,耗散不开。”

“若你们多在棚子里呆过就知道,那里头连空气都带着股子湿气呢!”

“这耐旱的种子一旦种下去,便是吃这空气里的水也都够了,哪里就需要浇水了?”

“只是咱们县里的土壤不易聚水罢了,还得再补上一些。但直接浇又多了,便只能寻得这个法子了。”

那老农忙连连点头,一边道“省得了”,一边又忙不迭的把这一院子的人一窝风的带走了。

倒是刘老实非但没有离开,还露出些实打实的担忧来。

他忍不住问道:“大人,您哪儿来的种子?”

李景安面不改色的扯谎:“京里带来的。是从番邦进贡来的种子。家父任职于工部,才得了几颗。”

“后来被我种在京外的庄子里,留了一批种子。如今要用,这才想起来,便拿了来用的。”

他顿了顿,旋即自嘲似的一笑:“不过京里的土到底是和这里不一样的,还需再让种子适应适应土性才好。”

李景安这般说着,眼底略过一丝狡诈的光。

虽说将这【模拟实验室】出的稻种推给京城着实有些不大任意,可这山高路远的,哪里就能传的到人耳朵里头去呢?

既传不出去,又和没推有什么区别?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李景安轻飘飘一句话,顿时令李唯墉面色骤变。

他脸上血色尽褪,怒目圆睁,胸中一股怒气如遇明火,瞬间燎原,烧得他五内俱焚。

一句呵斥已冲到舌尖,却在眼角余光瞥见御座之上,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时,硬生生卡在了喉间,再也吐不出半分。

他脸色几经变幻,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颓然闭上双眼,满面尽是无力回天的灰败。

小兔崽子!当真是来讨债的!

李唯墉在心中狠狠咒骂。

这逆子三言两语,就在这朝堂之上,替他结结实实地树了个敌!

工部尚书罗晋闻言,也不由得面露错愕。

他的目光在李唯墉与天幕之间来回游移,百思不得其解。

李景安此举是何意?如此天大的功绩,怎能说让便让了?

反倒是礼部尚书谈子平,才听得了这话便立刻阴阳怪气地开口:“李大人真是好手段。番邦进献稻种这等大事,连我这个礼部尚书都未曾与闻。莫非……大人与外邦另有私交不成?”

“谈大人慎言!”李唯墉当即厉声驳斥,“我朝历来外邦朝贡,一应贡品皆由礼部经手,登记造册,纳入国库,流程清晰,人所共知。”

“况且当时下官不过一介员外郎,连上朝的资格都无,何来渠道与外邦私相授受?”

“犬子素喜搜罗奇物,那些年京城东西两市常有胡商往来,贩售各邦特产,他或是在市井之间偶然购得此种,亦在情理之中。”

“至于为何将此功归于朝廷……”他话音一顿,语气转为沉重,“皆因云朔县前任县令渎职,致使当地百姓对朝廷怨气深重。”

“景安将此良种说成是朝廷所赐,不过是借机挽回朝廷在云朔百姓心中的威望罢了。”

“此子虽行事鲁莽,这片维护朝廷体面的苦心,还望谈大人明鉴。”

吏部尚书王显在一旁听得面露讶色,他细细打量着李唯墉,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往日只知此人如泥鳅般圆滑,没想到竟还有这般急智与口才。

这一番话,不仅将“私通外邦”的嫌疑撇得干干净净,更是将李景安看似任性的举动,巧妙扭转成了为君分忧、顾全大局的忠义之行。

了不得啊……此等人才,屈居于工部,倒是有些可惜了。

王显悄悄瞄了一眼御座上面无表情的萧诚御,心下已然开始盘算,今年吏部考核,或可将此人调任他处?

御座之上,萧诚御不自觉地收紧了握着扶手的指节。

他眉心微蹙,一丝无奈与担忧悄然划过眼底。

这李景安,性子还是这般跳脱不羁。

可曾想过,事关朝廷体统,世上岂真有密不透风的墙?

这满朝的老狐狸,若知晓是他在云朔那小地方撒下这等弥天大谎,是会感念他这份“人情”。

还是会趁他羽翼未丰,干脆利落地将他摁死在泥里?

罢了……既然他人已回来,且如今天幕之事再也瞒不住人,不如就由他这当皇帝的,暗中替他把这窟窿兜住。

“这稻种,国库之中,当真没有记录?”萧诚御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殿内微妙的沉寂。

谈子平一愣,喉头顿时发紧。

说“有”?

他翻遍礼部档案,确确实实未曾见过。

说“没有”?

他偷偷抬眼去觑御座上的神色,圣人面容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情绪,可他心底却莫名笃定,陛下绝不想听到“没有”二字。

正当他进退维谷之际,户部尚书赵文博持笏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我朝国库录档之中,确无此物。然臣记得,前朝曾有南洋小国来贺,贡礼中便有一匣异域稻种,据称耐旱抗虫,颇为神异。”

他略作停顿,似在回忆,继而从容道:“可惜后来此物自宫中流散,下落不明。”

“臣多年前曾听闻,那匣稻种曾在西市出现,待臣派人前去寻购时,店家言说已被一少年郎购去。”

“如今想来,购得此物的,应当便是李侍郎家的公子,李景安了。”

说罢,他目光转向李唯墉,温声问道:“李大人,可是如此?”

李唯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和:“赵尚书明鉴,正是如此!”

“犬子当年确是买过一匣稀奇种子,下官还曾斥责他不务正业……万万没想到,竟是前朝遗珍,更不料能在云朔建功。”

萧诚御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赵文博坦然的脸,又掠过李唯墉如释重负的神情,最后定格在谈子平那犹自不甘的脸上。

“前朝遗珍,流落民间,竟被李景安阴差阳错购得,如今又得用于云朔县,解了一方百姓饥馑之苦……”

“此乃天意,亦是我朝之福。”

谈子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萧诚御目光微沉,继续道:“至于稻种来源,既有赵卿与李卿证实,乃前朝贡物流散所致,便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谈卿身为礼部尚书,恪尽职守,详加查问,亦是应当。此事,就此为止。”

谈子平喉头滚动,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质疑硬生生咽了回去,躬身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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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谢谢等待——

自打那新种入田,转眼已过了十余日。

这十日里,田地中的禾苗竟似通了灵性、学会了戏法一般,一日一变样。

头日才刚撒下种,隔两日便见根须扎稳了。

再三日,那嫩芽就破土而出,绿莹莹、翠滴滴,仿佛指头一掐就能迸出青浆来。

伺候田亩的老汉起初还被惊得瞠目结舌,待回过神,只顾合掌念佛,直呼是神仙显灵,任那李景安如何解说“模拟天时”的道理,他也只当耳旁风。

后来,这般奇诡的事见多了,人心也便木了。

如今就只依着李景安的吩咐,于这每日寅、申二时准点去试验田里施肥浇水、松土理苗。

凭那苗苗如何一日一个戏法的变化,也惊不着他分毫了,就好似默认了这地里头的苗苗合该是这幅快速生长的模样。

好在,这老汉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会外道。

这田地头那神乎其神的变化,只李景安、他和那帮子在京里头瞧天幕的人知晓,旁的人却是一概不知。

——

京城。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头一茬芽儿破土而出时,便似股龙卷风,携火星子瞬间烧着了整个京城。

“这种子不是才将将种下的么?怎的才五六日的功夫,就连芽儿都冒出来了?”

“那棚子当真有这般神奇?那俺们,俺们要是把这学会了,岂不是也能让院里头的庄稼快快快的长出来?”

“你莫不是疯了?没听到那天幕里的县太爷常说'因地制宜'么?那是西南!俺们这里是京里!这天南地北的,咋可能照搬啊!”

“天爷哎!这般好的县太爷!怎的京里就是留不住呢!”

……

而此刻,紫宸殿内。

萧诚御凝视着天幕上那一片生机勃发的绿苗,面色阴沉如水。

李景安的能耐,在他当初化名“木白”、潜伏于其身边时,便已深知。

说是神仙手段,亦不为过。

这暖棚的诸般巧妙,李景安曾与他细细分说过,便是那鼠尿泡如何炮制、棚架如何搭建,也是当着他的面,亲手教会了流民。

可为何,眼前这棚中之苗,长势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惊人?

莫非……李景安当初对他有所保留?

这念头刚一冒尖,立刻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不会,李景安绝非此等心口不一之人。

萧诚御深知,李景安之能,在于其思绪如泉涌,往往事情未发,已有雏形,待事物具象而成,他的新想法又已层出不绝。

只怕这暖棚催生之效,也是待棚子彻底落成后,他又琢磨出的精进之法。

一念及此,萧诚御心底竟生出几分悔意。

当初实不该行那“李代桃僵”之计。

若非如此,此刻他仍能以“木白”的身份伴其左右,李景安所思所想,所行所为,他必能第一时间知晓。

何至于像现在这般,困于这九重宫阙之上,只能凭借天幕泄露的些许片段,来费力揣度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的目光扫过丹陛之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见众人皆是一副难以置信、神色凝重的模样,心中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看啊,这满朝朱紫,同样猜不透李景安的玄机。

殿中一片死寂。

百官们实在无法相信,仅凭区区一盆水、一碗肥,再加这高低不平的田垄,怎能叫种子在这原不该扎根的季节里生出如此旺盛的芽苗?

可那天幕之上,绿意逼人,事实胜于雄辩,由不得他们不信。

难道,李景安所言非虚?这棚子果真能偷换节气,甚至……加速时光?

可他究竟是如何办到调节气候的?

恰在此时,那天幕之上,正巧放到了这一节的关键解释。

云朔县的棚田里,那位负责伺候试验田的老农激动得跪在地上,朝着李景安一口一个“神仙显灵”地喊着,眼中的热切如同火炬,亮得灼人。

李景安双手叉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是没试过搀扶老人,可老农执意不起,力气又大,他只得由着,温言解释道:“老人家,快请起,真的没有什么神仙。这苗子长得好,全仗着这棚子的巧思。”

老农哪里肯信?

他亲手炮制鼠尿泡、参与搭建棚子,这棚子有几斤几两,他自认门儿清,断无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道理。

“那是因为本官后来又将这地调整了一番!”李景安见他不信,只得耐心剖析,“您是老把式,定然知道,庄稼生长,离不开水、肥、天时,对否?”

老汉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些困惑来。

这般连那几岁大的娃娃都知道的事情,县太爷好端端的提起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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