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我还占了那老穷民陈长顺的女儿!得手了,还不知珍惜,如今就关在那地窖里,不知道死活了。”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该下油锅啊——!”

一扇扇黑漆漆的窗户后面,瞬间亮起了豆大的油灯光。

窗户纸被手指头悄悄捅破,无数双眼睛惊疑又愤恨地盯着街上那个癫狂的身影。

“呸!天杀的!”

巷尾传来压抑的啐声,是卖茶水的刘老汉,他的小茶摊就是被张贵的小舅子硬生生占去的。

“真知道罪过,去衙门投案啊!在这嚎丧顶个屁用!”

斜对门开杂货铺的李二胆子大些,隔着窗户吼了一嗓子,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恨。

“衙门?”

立刻有人接腔,是住在城隍庙边的孤老张头,声音嘶哑。

“那衙门儿跟他穿一条裤子!早沆瀣一气,烂到根儿了!去了也是羊入虎口!”

张贵听见议论,猛地抬头,脸上血泪模糊,眼神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透着股诡异的狂热:“不……不一样!新来的……李县令……他……他厉害!他不收钱!我看不透他……他跟我们……不是一路的!”

这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所有偷听的人心头一颤。

刘老实家中的事情没防着人,县太爷助他的事情传的到处都是。

难不成真来了个好官?

“那你倒是去啊!”一个年轻的声音喊道,是常在码头扛活的孙大壮,“去县衙自首!让大伙儿都瞧瞧,那新县令到底是青天还是王八蛋!是真不是一窝,还是搁这儿演戏呢?”

“对!去!我们跟你去!给你‘作证’!”

几个平日里被盘剥得最狠的汉子按捺不住,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站到了昏暗的街上,手里还拎着扁担、柴刀,眼神像刀子。

“好……好!我去!我去自首!”

张贵挣扎着爬起来,像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踉踉跄跄往县衙方向跑去。

“我罪孽深重……需要人证!谁来……谁来作证?!”

孙大壮啐了一口,招呼着几个相熟的汉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更多的门悄悄打开,无声的人流汇入夜色,沉默地涌向县衙,像一股压抑已久的暗潮。

“咚——!咚——!咚——!”

深夜的县衙,沉寂被急促如暴雨的鼓声撕裂。

那鼓槌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公堂之上,灯火通明。

李景安一身青色官袍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脸色在烛光映照下愈发显得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

他尚未开口问话,堂下跪着的张贵便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头磕得砰砰响,涕泪血糊了满脸,将方才在街上的忏悔,加上更多更隐秘、更令人发指的罪行,如竹筒倒豆子般,一字不漏地倒了出来。

如何强占孤女为妾逼死其父,如何克扣河工口粮导致溃堤淹了半个村子,如何与山匪勾结坐地分赃……

桩桩件件,血淋淋,臭烘烘。

李景安静静听着,搁在案上的手,指节早已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一股压抑不住的闷意堵在胸口,让他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短促。

他下意识地抬手,冰凉纤薄的指尖按在微微起伏的心口处,似乎想平复那无名的窒涩。

唇色愈发显得浅淡,甚至有些泛青。

公堂上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雾,他努力集中精神,但眼前却时有微小的黑点掠过,带来阵阵眩晕。

每一次沉重的认罪声,都像压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身体不自觉地微微晃动,宛如风中烛火。

“咳……”

最终,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短促轻咳,还是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他猛地抿紧唇,侧过脸去,单薄的脊背瞬间绷紧如弓,又很快泄力般微塌下来,一丝细汗悄然沁出,落在额角。

“张贵……你……”他重新转过头,声音带着明显的气弱和不易察觉的颤音,“……你……可有同伙?”

张贵涕泪交加,忙不迭点头:“有!有!他们就是——”

话音未落,堂外一阵更大的骚动。

王有财、刘主簿,还有席间那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吏员,竟也如同被鬼撵着,面无人色,眼神涣散,连滚带爬地扑上堂来!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跪倒,像比赛似的抢着“报菜名”:“我……我帮张书吏做假账,贪了修堤款三千两!”

“我……我负责带人去收‘平安钱’,不交的就砸铺子!”

“我……我按张书吏的吩咐,指使地痞打断了告状赵老汉的腿!”

“我……我伪造了陈铁匠儿子的罪证!”

……

公堂瞬间成了群魔乱舞的认罪场。

李景安听着这愈演愈烈的喧嚣与罪孽,只觉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无比费力。

强撑的精神和本就虚弱的体力正在迅速被榨干。

他放在心口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

身体支撑不住般微微前倾,另一只手臂暗暗撑住沉重的案角,才能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上半身。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眼神如同被点燃的干草,从最初的怀疑、震惊,渐渐燃起熊熊的烈火。

眩晕感愈发强烈,视野开始模糊、摇晃。

他强撑着身体深处传来的巨大疲累和不适,猛地挣开试图扶住他的木白的手臂,几乎是跌撞着往前挪了两步,身形虚浮无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费力地夺过旁边衙役手中那根沉重的红漆水火棍,那棍身的重量让他纤细的手腕猛地一沉,棍头几乎拖在地面。

他浑身颤抖着,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如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张贵。

“这一棍……为被你强占田地、悬梁自尽的赵寡妇!”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勉力举起棍子狠狠落在张贵肥厚的背上。

“呃啊——!”张贵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棍……为被你克扣口粮、溃堤淹死的十三条人命!”

又是一棍落下,李景安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这一棍……为被你构陷致残、生不如死的陈铁匠之子!”

……

沉重的棍子终是再也无力握住,“哐当”一声脱手坠地。李景安只觉得眼前骤然一暗,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来,身体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筋骨,软软地向后倾倒。

“李景安!”

一直守候在侧的木白一个箭步上前,在他即将触地前一刻,稳稳地将他整个揽入了怀中。

在意识彻底涣散前的最后一瞬,李景安勉强聚集起最后一丝神智,凭着感觉和意志,看向张贵等人。

用那微弱得气力道:“张贵、王有财……一干人等……罪证确凿……恶贯满盈……判……明日午时三刻……菜市口……斩立决!”

他急促的喘息着,那只一直按在胸口的手无力地向上抬起,指向堂外黑压压的人潮,指向堂下张贵等人方向,指尖微微发颤:。

“抄没家产……除……除却该归还苦主之数……余者……尽数充公……设……‘云朔县建设基金’……专款专用……待……日后……重建家园……疏浚河道……抚育孤寡……福泽乡梓……”

“木……白……立……即刻去……办……不得……有误……”

话音终于彻底断绝,那抬起的手如同失去牵引线的丝线,缓缓坠落。

次日清晨,县衙大牢。

熹微的天光透过牢房高窗的缝隙,落在张贵的脸上。

暖烘烘的,有些刺眼。

张贵下意识的抬起手挡在了眼前,鼻腔一抽,浓烈的稻草的腐烂味和尿臊的腥气将他熏醒了。

他头痛欲裂的坐了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生锈的铁栅栏,斑驳的土墙,还有身边几个同样形容狼狈、脸色灰败的同僚。

王县承、刘主簿……一个不少,全在这儿了。

张贵一愣,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他细想,昨晚的记忆便如同海水倒灌般钻进脑海。

当街的痛哭流涕,公堂上的竹筒倒豆子,还有那李景安……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和喷溅的鲜血!

张贵猛地打了个寒噤,只觉得浑身仿佛被置入冰窖,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心脏。

完了!全完了!

他这都是做了什么啊!

好好的一辈子荣华富贵全给他自己毁掉了!

张贵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他怎么就一时灌多了,说出那么些话呢!

他素日里都是能喝的,昨儿的量也不大,怎么就醉了?

难不成,是那酒有问题?!

他猛地想起木白送过来的酒!

这一切都是在酒之后发生的!

张贵瞬间反应了过来,这一切都是李景安那小人搞的鬼!

“李景安!!”

张贵猛地扑到栅栏边,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木头,目眦欲裂,嘶声咆哮,唾沫星子横飞。

“你这个阴险小人!卑鄙无耻!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呸!”一声粗粓的啐声打断了他。

栅栏外,一个穿着短褂、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旧疤的汉子抱着胳膊,冷冷地盯着他,眼神如同刀子一般,恨不得将他凌迟。

这汉子张贵认得,是城南杀猪的朱老三、

他的杀猪摊子,就是被张贵的小舅子寻衅滋事硬生生搅黄,还勒索了十两银子“赔罪”。

“省省吧,张扒皮!”朱老三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做鬼?就你这身肥油,阎王爷都嫌腻歪!”

“李大人说了,人死如灯灭!你这种货色,死了也是下油锅炸成渣的命!”

他啐了一口浓痰,精准地落在张贵脚边,“老子现在是这间牢房的看守!自告奋勇来的!就为了看着你们这群杂碎怎么下地狱!”

“对!看着你们下地狱!”

旁边另一个看守,城西种菜的老蔫头,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老家伙,此刻也涨红了脸,死死瞪着张贵。

“张书吏!你指使人踩烂我家菜园子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李大人说了,抄没的家产,会还我损失!青天大老爷啊!”

张贵的咒骂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朱老三和老蔫头眼中刻骨的恨意,打了个哆嗦。

李景安…他不仅算计了自己,还算计了人心!

他让这些泥腿子…来看守他们……

杀人诛心!

杀人诛心啊!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彻底淹没了张贵。

他靠着栅栏滑坐在地,脸上肌肉抽搐着,最终化作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干笑。

完了,真的完了。

李景安这一手釜底抽薪用得好啊,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这判决,这看守,这汹涌的民愤…一切都成了定数,再无更改的可能。

张贵猛地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疯狂的拍打着木栅栏,发出“砰砰”的闷响。

“哈哈哈哈!蠢货!一个个都是蠢货!”

“真信了他是什么青天大老爷?!放他娘的屁!”

“你们以为我为什么会像疯子一样嚎?!”

“那是因为我跟他吃了断头饭!喝了送行酒!是他!”

“是他李景安给我灌了药!让人精神错乱、发狂致疯的毒药!”

张贵把持着栏杆剧烈地喘息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才是真正的疯子!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修罗!”

“你们就等着吧!我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兔死狐悲!我张贵的下场,迟早会落到你们每一个人头上!一个都跑不了!”

牢狱深处,角落里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

朱老三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开了:“直娘贼!死到临头了还搁这儿满嘴喷粪,败坏县太爷的清名!晦气!”

他抹了把嘴:“要真有那种药?那该他妈的是天大的好事!”

“就该给咱们云朔县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那些黑了心肝的混账王八蛋一人喂上一颗!”

“让那些藏着掖着的狐狸精、害人虫都给疯出来!正好一网打尽!省得青天大老爷费工夫!岂不痛快?!”

——

县衙,内堂。

淡淡的药味弥漫在略显空旷的房间里。

李景安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正小口啜饮着参汤。木白站在一旁,将牢里张贵的咒骂、朱老三等人的反应,一五一十地禀报。

李景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末了,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木白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真不怕他们化成厉鬼,日夜纠缠?”

李景安放下药碗,抬眼看向木白,嘴角勾起一丝极嘲讽的弧度:“厉鬼?”

“人死如灯灭,哪来的灵魂?那些神神鬼鬼,不过是和尚道士编出来,哄骗世人吃苦受罪、供奉香火的把戏罢了。我不信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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