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出产不易,运出更难!粮食、山货、哪怕是一筐鸡蛋,想换成盐铁布匹,就得靠人肩挑背扛,走这破路出去,损耗多少?耗时几何?”

“咱们就算把私塾开起来,把农技传下去,粮食增产了,东西多了,可运不出去,卖不上价,堆在家里烂掉,又有何用?百姓还是富不起来!”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腰板都挺直了些,脸上泛起了激动的红晕:“要想富,先修路!”

“路通了,商队才愿意来,外面的好东西才能进来,咱们云朔的东西才能出去,银钱才能流动起来!”

“百姓手里有了活钱,才有力气、有心思去想更长远的事,比如……让孩子读点书,学点新本事!”

最后一句,他总算又勉强绕回了最初的话题,虽然听起来颇为牵强。

萧诚御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脸颊,还有那双亮晶晶、写满了“快夸我思路清奇”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话题转移得,堪称生硬无比,漏洞百出。

修路固然重要,理由固然有所牵连,但细细想来,与他方才质询的私塾生徒来源、学问实效,根本是两码事。

但他没有立刻戳破李景安这显而易见的“顾左右而言他”。因为,这句“要想富,先修路”,虽然直白,却意外地……一针见血。

路不通,则货不畅。货不畅,则民不富。民不富,则教化不生。

纵使他一方天子再如何有心,也无济于力。

不过——

萧诚御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景安脸上,“修路,确是要务。”

“然,修路所需钱粮人力几何?由何处筹措?征发民夫,是否会影响农时?路线规划,如何兼顾各村?这些,你可曾细算过?”

李景安:“……”

刚刚挺直的腰板,又悄悄弯下去了一点。

不是,面前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不按套路出牌呢?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被我“高瞻远瞩”的提议所震撼,然后大手一挥表示支持吗?

怎么又、又开始提问了?!

而且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了他根本没来得及想的要害上!

李景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再次陷入“一问三不知”的窘境。

他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严肃和激动,彻底垮塌,只剩下窘迫和一点点“你怎么这么多问题”的懊恼。

他眼珠子转了转,视线飘忽,最终落在了自己脚尖上,小声嘟囔了一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那……那要不……先从县衙门口这条,修、修起?”

萧诚御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说说你的规划?”

李景安干咳了一声,一边用眼角余光觑着萧诚御的脸色,一边试探性地开口:“这云朔县的情况,你也是亲眼见过的,府库空空能跑老鼠,百姓家无隔夜之粮。”

“前头的夏收看着是丰了,可补了往年的亏空后实在剩不下什么。”

“这修路的钱粮……县里实在是……一个子儿也掏不出啊。”

他话锋一转,谈起人力,语气稍微活络了些:“不过这人手嘛,倒是富足。”

“你想啊,秋收之后,到来年春耕之前,总有一段农闲。往年这时候,壮劳力要么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扯闲篇,要么就得离乡背井,去外县码头卖苦力。”

“若是这时候,由县里出面,以工代赈,管一日两餐饱饭,再酌情给些实在的工钱,或是折算成来年抵赋税的额度……想必愿意出力气的人,不会少。”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忧国忧民”的诚恳,实则目光一直黏在萧诚御身上,小心斟酌着措辞:“就是把,这些年天灾人祸的,百姓们心里那口气,有些散了,养得也有些……惫懒了。”

“我先前弄的那些新肥、新农具,是多少提振了些士气,可那到底只是在田垄里头打转。”

“这修路不同,是实打实的苦力活,要聚拢人心,鼓动干劲,光靠我这点微末名望,怕是……力有不逮。”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眼神亮晶晶地望向萧诚御:“这修路是利县利民的大功德,头一桩,总得有个足够服众的名目,有个能镇得住场子、鼓舞得起人心的表率才好动工。”

“若是……若是能把府城里的那位大人给请了来,亲自示下,哪怕只是露个面,表个态……”

李景安适时地住了口,没再说下去。但那目光,那语气,那欲言又止的神态,简直明晃晃地把“该到你发挥作用了”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萧诚御将他这点几乎算得上明目张胆的小心思尽收眼底。

看着他嘴上说着大道理,眼神却像只算计着怎么从主人手里讨到小鱼干的猫,黏在自己身上,眨都不眨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

这是想拉他下水,用他这个皇帝的名头去威胁府城的官员出面,“骗”百姓出力修路呢。

这胆大包天、又透着点异想天开但却又实效的主意……倒真真是李景安这脑袋瓜能琢磨出来的。

但萧诚御没打算接招。

他此刻现身云朔本就突兀,南疆的动向尚在暗中观察,县城外那层诡异的浓雾是否散尽、有无后患也未探明。

在无法确保自身与李景安绝对安稳之前,他不能贸然动用“皇帝”这个身份去推动任何事,哪怕是为了“修路”这等正事。

牵扯太大,变数太多。

萧诚御心思一转,换了个话题:“修路之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详加谋划。”

“眼下秋播在即,灌溉水源乃是紧要。你方才提及引山泉水浇灌新垦坡地,那取水之法,沟渠走向,可已勘定?”

“山坡地浇水,不同平川,如何确保均匀,不沃不旱?”

李景安正等着萧诚御对他那番“以身作则”的暗示做出反应,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话题带到了什么山坡浇水、沟渠走向上。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脸上那点算计和期待瞬间凝固,显得有些呆。

“水……水渠?”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句,才猛地清醒。

哦,对,浇水,坡地,均匀……

虽然话题被突兀地带偏,但这个问题至少比“修路钱粮从哪来”好应付一点。

毕竟,他之前为了那坡地,确实琢磨过一阵子。

“那个啊……” 李景安挠了挠头,暂时把“忽悠皇帝修路”的伟大计划按下,努力把思绪拽回到农事上。

“山上水系丰富,倒也不愁引水的事情,只顺着山势,找了几处有活泉眼的地方便好。”

他边说边随手从地上捡了根细树枝,就地划拉起来:“沟渠嘛,打算挖成‘非’字分水。主渠沿着山坡的等高线走,就像这条横线。”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横线,“然后从主渠往下,斜着开出多条支渠,像这些分叉,尽量让水流能辐射到每一块坡地。”

他点了点那些刚划出的分叉,继续道:“山坡地不平,浇水容易上头涝、下头旱。所以得根据每块地的坡度、土质,调整支渠分水口的大小。”

“太陡的地方,开口小点,细水长流。平缓些的,可以稍大些。还得预备几架龙骨车,万一有地势稍高、水自流不上去的角落,就靠人力或畜力提水补灌。”

“总之,坡地浇水不比平地,没法挖个口子放任自流就了事。想浇匀浇透,省力是不可能的,非得有人勤快盯着,随时调整不可。”

他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又微微一亮,语气带上点跃跃欲试:“不过,我正琢磨着,能不能给那龙骨车动点小手脚,让它用起来更省力些,提水也更快点。”

“毕竟往后要用它的地方,只怕还多着呢。”

萧诚御听他说到这改良龙骨车的事,不由得眸光微动,心也跟着活络了一番。

那龙骨车,他在皇城里也曾用过,使着虽不大出错,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他不是没考虑过改良,可这朝中无一人通晓,又能从何处下手呢?

如今听李景安提起,又念着他往日种种,故而顺着问道:“哦?你待如何改良?又对那坡地灌溉,有何更长远的打算?”

李景安眼睛更亮了些,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龙骨车现下靠人力或畜力牵引,链条带动刮板提水,费力且效率不高。”

“我在想,能不能借点风力或水力的巧劲。比如,在渠口落差大的地方,设个小水轮,借水流自个儿的劲儿带动一部分机关。”

“或者在高处开阔地,立个简单的风帆扇叶,有风的时候也能省些力气。具体的还得画图试试……”

他说着,思绪似乎飘得更远,眼神也跟着飘忽了起来:“至于长远……我是想着,若是水源稳定,土质也合适,将来或许能在一些缓坡地带,试着改造成‘梯田’。”

“梯田?” 萧诚御微微蹙眉,这个词倒是听着陌生了。

“对!”李景安点头,用树枝在地上勾勒出层叠的形状,“就是顺着山坡,修成一层一层像台阶似的田地。”

“每一层田埂都能存住水,这样就能把坡地变成能蓄水的‘水田’,不只是种豆子杂粮,或许连稻都能试一试。水田产出稳,地力也养庄稼的很,而且更不易生出那些招人烦厌的虫害来……”

他正说得起劲,一抬眼,正好瞧见萧诚御蹙起的眉头,以及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凝重。

李景安话语一顿,几乎不需要萧诚御开口,他就自己先摆了摆手,给自己这念头判了个“死刑”。

“你也别慌,我也就是这么一想,随便说说。眼下绝不敢真搞。”

他神色一肃,语气也跟着认真起来:“你既是天子,该是对这天下庄稼种植有些了解的。如今各处种稻,大多还是靠天吃饭的旱田稻,费水少,但产量也低,风险大。”

“但水田不同。若真能打理得好,水田的产出,比旱田要稳当得多。”

“田中蓄水,不仅能按需供给稻禾,还能调节地温,压制杂草,一些虫卵也没那么容易过活。”

“稻子扎在水里,根系发育得好,秆子壮实,结出的穗子自然更沉。而且这水啊,本身就是个天然的‘肥缸’,能养住地力,不像旱田那般容易耗竭。”

“长远看,若是能成,一亩水田的收成,顶得上两三亩薄地。”

他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些许的担忧来:“可难也难在这儿。”

“真正的水田,远不是挖个坑、灌上水那么简单。”

“它要精耕细作,是个伺候人的精细活儿。水源的来去、深浅,得时时盯着,旱了涝了都不成。”

“施肥的时机、种类,跟旱田大不相同,多了烧苗,少了不长。水里生的虫、害的病,又是一套对付的法子。”

“这些,样样都是学问,样样都要成本。人力、物力也就罢了,还有最要紧的,引水、蓄水、排水的沟渠塘堰,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

“技术要求太高,寻常农户,轻易不敢碰,也碰不起。”

他抬眼,望向窗外云雾缭绕的远山,语气变得复杂:“咱们这西南地界,若单论山水条件,倒也不是全然不行。”

“尤其是云朔,多山,也多雨,山泉溪流不少,只要肯下力气梳理引导,水源是有的。”

“土嘛,原先确实贫瘠,可如今有了新肥慢慢调理,也算补上了一块短板。”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诚御,摇了摇头:“可光有这些不够。”

“财也好,物也罢,都容易得。难得是人心。云朔这情况,我们心里门儿清的。”

“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旱地里刨食的法子。突然要他们放下熟稔的活计,去侍弄完全陌生、听着就娇贵又费事的水田……谁肯呢?”

“为什么不肯?”萧诚御神色一动,显然是被李景安这番利弊剖析说得心思浮动了,“你先前推行新肥、改制农具,乃至‘休地换田’,哪一桩不是动了根本,改了世代沿袭的旧法?”

“彼时艰难,不也都一一做成了么?”

李景安闻言,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那不一样。新肥、新农具,那是在他们原有的底子上‘改’,动得不算太大,好处又看得见摸得着,他们才肯跟着试试。”

“可‘水田’、‘梯田’……这简直是给他们换了个种法。贸然推广,万一不成,耗了钱粮人力不说,刚攒起来的那点信任,怕是要顷刻散尽。”

他抬眼看向萧诚御,眼神清明,并无多少委屈或抱怨,反而有种透彻的平静:“人心不是一日暖起来的,也不能指望一件事就让人死心塌地。”

“他们现在信我五六分,是因为我带着他们多打了粮食,解了燃眉之急。”

“若我再不知分寸,强推他们完全不懂、风险又大的东西,这点信任,说没也就没了。”

“若是他们立刻就全信了我,毫无疑虑,那我反倒要慌了——那要么是他们饿急了什么都敢试,要么就是我成了蛊惑人心的神棍。都不长久。”

萧诚御却是没料着李景安能想的如此通透。

惊讶之余,眼底也晃过一丝心酸来。

他到底是见过这李景安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的,如今却化成这一番话,着实叫人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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