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腮帮子不自觉地鼓着,一双清亮的眼睛里,那点子火气明明灭灭,像灶膛里没烧透的柴火,忽闪忽闪地冒着不甘心的烟。

生气!太叫人生气了!

这萧诚御到底……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懂不懂什么叫“与人方便”?

买都买了,摆都摆了,偏不让人吃个痛快!这不是成心憋屈人么?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脚步踩得更重了些,连衣摆都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可这气性来得虽猛,但去得也快。没过多久,那股子愤愤不平的劲儿就瘪了下去。

李景安转过身去,往自己那张简单的木板榻边上一坐,微垂着头,胸口随着浅浅的喘息轻轻起伏着。

跟皇帝置这种气……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有这个空档,还不如看看那水田的苗该怎么育呢。

李景安这般想着,径直进了模拟实验室。

他压根没动过去【玄市】翻找书籍的念头。

如今的【玄市】,书籍分布是依着云朔县各村镇的地界划分的。

可偏偏,整个云朔如今独一份的水田,就杵在这县衙后院。

而县衙区域关联的书籍,他早先便浏览过,多是些律令时政、钱粮户籍的条文,与稼穑农事相关的,半个字也无。

当然,还有更要紧的一层。他先前对萧诚御说的那套“选种、浸种、催芽、育秧”,皆是基于从零开始、专为水田培育秧苗的法子。

可眼下,正是要下这秋秧的时节啊,从零育秧,短则半月,长则一月,哪里还有时间从头再来?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将就了。

将就着将那旱田里已育好的秧苗,移栽到新整出的水田里去。

偏偏这话听着不过是上下嘴皮一阵贴合的功夫,可真要落到了实处,里头的门道儿就大了去了。

可这水田要的苗苗根系偏短,但须根发达,利于在软泥中固定和吸收营养。而旱地要的苗苗主根扎得深,侧根和根毛更多,要更广范围寻找水分。

若是贸然将这给旱田准备的苗苗插入那水田中,必是要苗株萎蔫的。

那这旱田里长成的苗苗,难道就真个挪不到水田里去栽种了么?

倒也不尽然。

筋骨习性都已惯了干松土、透气的日子,猛然要把它安插到软塌塌、水汪汪的泥沼里,若不多费些心思,摸准了门道,十有八九是要出岔子的。

而这门道,便是他如今要在这模拟实验室里摸出来的东西。

李景安叹了口气,看向自己面前的操作面板。

还是这熟悉的配方。

李景安熟练的点向【农业】——【农田体系化】——【旱田苗移植扦插工艺】。

指令落下的瞬间,琉璃壁后,那巨大的蓝白保险箱发出沉闷的“砰”响。

箱门轰然弹开,一条套着黑色橡胶的金属履带从箱体内缓缓伸出。

熟悉的机械启动声依旧震得李景安耳膜微麻。

他皱着眉捂着耳朵,看着运转的履带将一份旱地苗、一份熟肥,一只水管和一块尚未蓄水的田送到了取料区。

跟前的操作面板也发生了变化,熟悉的转盘再次出现。

左边一个明晃晃的写着扦插深度,右边一个则写着水田注水量。右下角顺手的位置,则是那个【开始模拟】的按钮,

底下还用一行小字标注着:1000铜钱点/次。

李景安盯着那虚幻面板上明码标价的数字,足足看了三息。

许是经历得多了,心境也磨出来了。这一回,他心里非但没像头几次那样直呼“抢钱”,反倒生出几分“竟比预想中便宜”的诡异平静。

1000点一次,比起当初改良稻种时动辄数千上万点的开销,确实算得上公道。

他默默移开视线,心下飞快盘算。眼下统共就剩4970点,满打满算,也只够进那模拟实验室里折腾四次。

贷款?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毫不犹豫地掐灭了。上回借贷的后遗症,至今都还没解决呢。

也亏得是那段时日诸事顺遂,没怎么耗费心神,加上萧诚御又不在跟前,这才勉强遮掩过去,没露出什么破绽。

如今萧诚御本尊就杵在身边,盯着他又比之前更紧了三分,自己光是瞒住日常的疲惫就已提心吊胆,哪还敢再主动去招惹那能吸干人精气的“阎王债”?

可……四次模拟,真能成事么?

李景安兀自咽了口口水,心下惊疑不定。

要知道,光是这两个关窍,里头能拧出的变化搭配,怕是不下千百种。

真要一种种试过去,简直如同在茫茫大海里捞一根绣花针,全凭老天爷赏不赏那点运气。

若是有这方面的常识便也罢了,还能估摸出个大致的门道,知道该往“深”里试,还是往“浅”处探,总有个努力的方向。

偏生,他不是个知道的,只能同那没头的苍蝇一般,凭着点练出来的模糊念头,硬着头皮四处乱撞了。

“罢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姑且一试了。”李景安低声自语着,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将两个转盘都拧到了眼下能够变动的最小数值。

然后,心一横,按下了那个【开始模拟】的按钮。

耳边立时响起一阵清脆的声响。

李景安下意识抬眼看向面板一角的余额,只见那原本显示着“4970”的数目,毫无悬念地一跳,瞬间变成了“3970”。

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那凭空消失的一千点实实在在凿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捂了捂,脸上顿时皱成了苦瓜。

道理上都明白这价格算公道,可眼睁睁看着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就这么少去一大截,那点子心疼劲儿,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翻涌啊!

最要命的还是这模拟结果来得毫不留情,冰冷直白。

【第一次模拟失败。扦插深度过浅,秧苗无法稳固扎根,尽数倒伏。】

李景安盯着那行字,眼睛瞬间瞪大。

失败得如此干脆,倒也不算完全意外。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下反倒定了几分,至少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这深度,不能再浅了。

“也算得了个有用的数据。” 他喃喃自语着,手指却稳了不少,将代表扦插深度的旋钮,谨慎地向“深”的方向拧动了一格,深吸一口气,再次按下【开始模拟】。

金币坠落的轻响再次敲在心头,余额锐减至“2970”。

【第二次模拟失败。扦插深度适宜,但水量过多,淹没苗心。秧苗窒息腐烂。】

李景安眉头拧紧。

深度对了,水却成了杀手。

看来对于旱地秧苗而言,即便仅仅只是一格的蓄水量,也太过多了些,直接造成了灭顶之灾。

“那……半格呢?”

这次他保持深度旋钮不动,只将水量旋钮小心翼翼地回调,拧到了1/2格的位置,第三次按下了【开始模拟】。

这一次,金币掉落的声音没太引起他的注意了,他紧盯着那处模拟的laoding,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第三次模拟失败。扦插深度适宜,水量不足,未能有效抑制旱地根系过度发育,且未能提供足够浮力与养分传输介质。秧苗因根系缺氧及营养竞争失败,逐渐枯萎。】

李景安忍不住咧了咧嘴。半格水,又太少了些,不足以改变旱秧根系的生长惯性,也无法为水中生长提供足够支撑。

这旱地秧苗,落入了这水田之中,竟是如此娇气难缠,水多水少都不行,简直像在刀尖上找平衡!

四次机会已去其三,仅剩最后一次模拟,余额也只剩下可怜的“1970”点。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压上肩头。

李景安额角渗出细汗,盯着那两个旋钮,大脑飞速运转。

深度已大致确定在第二格附近,关键在水量的微调。半格太少,一格太多……

那么,在半格与一格之间呢?

他尝试着将水量旋钮轻轻往一格方向回拨一点点。

果然,旋钮并未立刻跳格,而是停留在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未有明确刻度的位置。

“就是这里了……”

李景安屏住呼吸,将深度旋钮也微调至第二次成功时的位置略深一丝,以应对可能的水体浮力变化。

【是否确认进行第四次模拟?消耗点数:1000。当前余额:1970。】

【是】【否】

“是!”李景安毫不犹豫的点了下去。

模拟仓再次被一阵灰白色的烟雾笼罩住,界面也出现了大大的laoding——

几分钟后——

【第四次模拟成功。扦插深度适宜,蓄水总量适宜。具体参数数据已生成,可于现实环境中直接应用。】

成了!

李景安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眼前豁然开朗,连日来的紧绷与焦虑在这一刻全都散了去。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退出了模拟实验室。

意识回归身体的瞬间,他并未立刻睁眼,而是闭目凝神,感受着脑海中多出的那两段清晰无比的信息流。

有了这个,至少能保下六七成的苗了!

李景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

就在这时——

“笃笃。”

短促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是萧诚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景安,刘三立来了。”

刘三立?李景安心头一跳,面上的笑容一僵,又快速的化成了诧异。

这个时辰,老爷子怎么会突然找来?莫不是那水渠图纸出了什么棘手的岔子?

“来了!”他忙不迭应了一声,压下心中疑惑,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膝盖从榻边站起。

或许是刚才精神高度集中后又骤然放松,也或许是连日劳神确实亏了气血,起身时竟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晃了晃脑袋,并未在意,脚步匆匆走向房门。

手搭上门闩,用力一拉——

“吱呀”一声,房门敞开。

然而,还没登他看清门外萧诚御身影,一股毫无征兆的虚脱感自脚底猛地席卷而上。

双腿膝盖以下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然后结结实实跪倒在了门口冰冷的石地上。

李景安猛地一抬头,目光不偏不倚的对上了门外正惊慌失措的萧诚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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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冬至[笑哭][笑哭][笑哭]上山烧纸去了

完蛋!

李景安绝望地闭上眼,嘴唇微微发白,一张瘦削的小脸上写满了“心虚”这两个大字。

自打萧诚御回来,他一直小心翼翼想瞒着的事儿,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狼狈到家的方式,彻底漏了馅儿!

他那叫一个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会这样,他说什么也会克制着点,至少……至少不会在萧诚御眼皮子底下暴露无遗啊……

萧诚御着实被李景安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惊得不轻。

他几乎是本能地抢上前,一把攥住李景安的胳膊,想将他拎起来站稳。

可手上一用力,便觉出不对劲来。

这李景安的手臂倒是还能使上点劲儿,可那两条腿,却像是没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拖在地上。

那脚踝更是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全然不听使唤,仿佛那下半截身子根本不是他的。萧诚御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二话不说,左手将李景安的两只腕子一抓,右手往他腰伤一抄,直接将人扛抱在肩起来,三两步跨到床边,将人小心放下,又扯过被子严严实实裹住。

“我去请大夫。” 萧诚御声音冷硬,撂下话转身就要走。

“别!” 李景安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丢人了,慌忙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急声道,“别去!我……我真没事!就是刚才在屋里站久了,腿麻了而已!缓缓就好,用不着请大夫,白费银子!”

他这是在睁着眼说瞎话,试图蒙混过关。

可萧诚御又不是个蠢的,哪里肯信这种鬼话?

那腿麻是什么样,他岂会不知?莫说那腿上肌肉在小幅度的震颤,便是那脸上,也该是副被痛的龇牙咧嘴的难看模样。

可方才李景安倒地时,脸上分明没什么痛苦表情,只有茫然和虚脱,那双腿的姿势更是诡异得不像个有筋骨的样子!

“李、景、安。” 萧诚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转回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裹成一团、只露出个脑袋的人,眼神凶得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里头翻涌着惊怒和后怕,“你当我是三岁孩童,由着你糊弄?”

李景安被他瞪得心尖发颤,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只死死盯着被角,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也赌气似的一声不吭了。

他心里委屈得直冒泡。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那模拟实验室耗费心神如同抽髓吸髓的,不全力以赴,一个疏忽就是1000个铜钱点打水漂!

他那会儿就剩那么4970个铜钱点的家底了,不拼命搏一把,难道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吗?这萧诚御,平日里嘘寒问暖,怎么偏偏这时候要来跟他较这个真,惹他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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