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如今眼下还青黑一片,瞧不出半点他这身份该有的精气神呢!

将心比心……若是换做自己,见着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阳奉阴违,一有机会就又去琢磨那些耗神费力、甚至可能伤及根本的事情,恐怕也会怒不可遏,觉得一番心血全都白费了吧?

想到这里,李景安更加不敢直视萧诚御的眼睛,脑袋垂得更低了些,手指揪着衣角,心里头陡然升起的心虚和愧疚都快把他整个人给淹没了。

理亏!那可太理亏了!可让他就此放弃制糖的念头,他又实在不甘啊!

农业的进度条已经拉满了,进无可进。可偏偏,中期播报的声响他从未听着过。

若是再寻摸不出个旁的法子作进展,只怕他这游戏的结局再难打出完美了。

“那你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办?”萧诚御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

“对不起对不——嗯?”李景安冲口而出的告饶话拐了个陡弯,尾音噎在喉头,人也怔住了。

他惶然抬起脸,一双还蓄着水光的眸子滴溜溜转向萧诚御,里头闪着惊疑不定的碎光。

这……这是何意?他心下擂鼓也似。

莫不是……这位爷竟肯低头了?让了一步?不再铁板一块地拦着,反倒要听他的章程了?

萧诚御瞧他这副惊兔般的模样,心下又是好气,又觉着些无可奈何的涩意。

他沉沉叹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隐隐发胀的额角,方道:“若一味逆着你的性儿,只怕你明面应了,背地里又不知要如何耗神折腾。倒不如让你敞亮说出来,我也听听。或能替你参详一二,省得你独自胡思乱想,反更伤神。”

他算是看透了,李景安这人,天生一副劳碌操心命,肚肠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主意,就跟那蛔虫似的,从外头硬堵是堵不住的,非得让他自个儿一桩桩、一件件都倒腾出来,方能安生。

既然堵不如疏,那便索性引着他说个痛快,自己也好看明白,这小县令肚里又打了什么出格算盘。

李景安一听这话,脸上霎时阴转晴,眉眼弯弯,那点泪痕还没干透,笑容却已亮得晃眼。

他哪还顾得上什么矜持遮掩,立时便将肚子里关于糖寮的盘算,如同倒豆子般,哗啦啦全倾了出来,语速快得生怕对方反悔似的。

“既是要试,便不能好高骛远,须得从最要紧、也最省力的第一步着手——那便是榨汁!” 他精神一振,连比带划,“我想过了,咱们不搞那费钱费力的水碓、大碾,也先不贪多求全弄什么大糖寮。就因陋就简,做个手摇或脚踏的小型榨辊!”

“就找硬木,最好是枣木或柞木,请木匠旋两个带凹槽的辊子,并排固定在本架上。中间留出可调的缝隙,一头装上摇柄或脚踏连杆。”

“人坐在跟前,摇动摇柄或踩动踏板,两个辊子反向转动,将清理过的甘蔗秆从这头喂进去,嘎吱嘎吱的就从另一头出来了,压榨出的汁水便被挤压出来,流到下头接汁的槽里!”

萧诚御听罢,微微颔首,倒不觉得意外。这榨汁的法子,他亦是知晓的。

定辊挤压,外头糖寮,无论规模大小,大抵皆循此法。构造简明,运作起来一目了然,仿制起来也非难事。

但此法有一大弊,便是浪费着实不小。

即便将辊间调至最紧,人力或畜力催逼到极致,那甘蔗纤维孔隙之中,仍会裹挟不少糖汁,难以尽数压出。

往往十斤甘蔗,能榨出的纯净汁液不过五六斤,余者皆随渣滓废弃了。

如今这糖价高昂,除了天时不利、原料减产,这榨取之法粗放、折耗甚巨,亦是推高成本的缘由之一。

“你欲用此法?”萧诚御问道。

李景安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点头:“是、是啊。”

他心下有些不解,这法子在他看来已足够接地气了。

简单、易造、好上手,完美解决了王族老最担忧的“无人会操作”、“学习成本高”的头等大事。

木匠能做,村民一看就懂,摇动摇把或踩动踏板就能出汁,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入门之选吗?

萧诚御却摇摇头:“此法虽简单,但折损巨大。若咱们照此仿制,虽能得糖,却恐事倍功半,所耗甘蔗甚多,产出却有限,算起成本来,未必真比外头买糖划算多少,更遑论以此谋利了。”

李景安听了这番话,非但不觉得气恼,反而平静下来,连心头那点因争执而起的忐忑都消散了些。

他正待开口细说,左腿却忽地一软,那股熟悉的虚脱感再度袭来,膝盖以下仿佛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反应算快,忙伸手撑住旁边的石桌边缘,才堪堪稳住身形,一点点挪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萧诚御在他身形微晃时便已绷紧了背脊,倚着树的身子下意识向前倾了倾,几乎要抢步上前。

待见他自己稳住了,坐下后神色也无异常,不似强忍痛楚,这才将提起的心缓缓落回原处,重新靠回树干,只是目光仍紧紧的追随在他身上。

“你……已有别的计较?” 萧诚御回到正题,只是语气比先前缓和了些许。

李景安坐稳了,缓过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才点点头,顺着刚才的思路道:“是有些想法。方才你说寻常榨法浪费甚巨,一次压榨便弃之不顾,确是弊端。我琢磨着,这甘蔗不比旁的,纤维饱含水汁,或可反复榨取。”

他见萧诚御凝神听着,便继续道:“且那压榨的工具,以往多见只用两根光溜溜的木棍对碾。木棍相触,不过一线之地,受力窄,压榨自然不充分。我想着,或许可分三次来榨。”

“第一次,仍可用寻常圆木棍,粗压一番,将大半汁液压出,也方便破开甘蔗纤维。”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石桌上虚画出两块长条木板的形状来:“第二次,便将木棍换成两块厚实平整的木板。”

“木板相对,接触面比木棍大得多,如同石磨的上下两片,将第一次压过的、已松散些的甘蔗渣铺于其间,再次施压。面大了,压得自然更透、更匀。”

“那第三次呢?” 萧诚御追问。

“第三次!” 李景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可将那两块木板的相对面,仔细凿出严密咬合的锯齿凹槽。”

“甘蔗渣经前两次压榨,已极为细碎松散,此时需要的不是大面积的平整压迫,而是更深入、更彻底的刮挤。”

“锯齿交错,如同无数细小的碾轮,能将嵌在纤维最深处的残汁也一点点刮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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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三次,工具由简到巧,力道由粗到细,虽不敢说能百分百榨尽最后一滴汁,但比起一次即弃的木棍法,浪费必能减少许多。”

“而且这木板、带齿木板,寻常木匠皆可制作,无非是多费些功夫琢磨齿槽的深浅疏密,总比打造精铁重器或营建水碓要容易得多。”

萧诚御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李景安犹显苍白的脸上逡巡,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但最终都化作一丝叹息。

他微微摇头道:“我竟不知,这段时日,你连这些细微末节的技术关窍,都已思虑至此等地步。”

他的目光落回李景安不良于行的腿上,那叹息声便重了几分:“你若早存此心,当时便该与我直言。我并非那等全然不近情理、一味阻挠之人。何苦将诸般思虑尽数埋藏心底,独自劳神,反倒……累及自身?”

李景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萧诚御这是误会了。

以为自己早已暗中将制糖的诸般细节,包括这榨汁的改进之法,都反复推敲透彻,却一直隐瞒不说,以致耗费心神,拖垮了身体。

他心头一急,也顾不得腿软了,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并非有意隐瞒!这些念头,并非我早先苦思所得。实是方才听你提及‘浪费巨大’、‘反复榨取’几句,心有所感,顺着你的话头,临时推想出来的。不过是些粗糙的构想,哪里就值得提前深藏不露了?”

萧诚御却不以为然的厉害。

他心想,若只是模糊的灵光一闪,怎可能将工具形制、三次压榨的递进关系、乃至锯齿的妙用都说得如此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这分明是经过反复琢磨才能有的细致推演。

定是这李景安是怕自己担心,不愿承认私下耗费了心血,才用“临时起意”来搪塞安抚自己。

见他这副分明不信、却又隐含心疼与无奈的模样,李景安真是有口难言。

他总不能说,自己真就是灵光一闪,结合了点前世模糊的物理知识和逻辑推演吧?

这误会,怕是解不开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低声道:“……我真没逞强。罢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这法子你觉得……可还有可行之处?”

萧诚御果然被拉回了正题,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三次压榨,由粗到精,工具渐次巧妙,确是比一次碾压更为尽用其材。”

“木板、齿板之思,亦合乎常理,制作不难。虽仍需验证实际效用,但……思路可取。”

李景安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清楚得很,自己这些思路,多少带着点来自另一个时代那种更高效生产体系的影子,而萧诚御身为帝王,眼界与思虑本就比常人深远周详。

制糖这事,又不同于田间施肥、引水、养鸭那般直观,大家伙儿纵使起初不明原理,照着做也能见着效果。

若自己这“改进之法”连萧诚御都觉着云山雾罩、难以信服,那拿去说与那些世代与土地打交道的庄稼汉听,只怕更是鸡同鸭讲,寸步难行了。

如今萧诚御既点了头,至少证明这路子的大方向没走偏,具备基本的可行性。

他清了清嗓子,顺着制糖的流程继续往下说:“如此一来,榨汁这一步,咱们算是有了个尚可的章程。”

“紧跟着的第二步,便是汁液澄清。”

他比划着解释道,“刚榨出来的甘蔗汁,浑浊不清,里头混着细小的纤维碎屑、泥土,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杂质。”

“可若是直接下锅去熬,这些脏东西一遇高热,要么焦糊发苦,坏了一锅糖的滋味。要么混在糖里,让糖色发暗,品相难看,更卖不上价钱。”

“若是自家吃着便也就罢了,但我们的目的是拿出去卖钱,就得在这一步上花费些心思。”

他一面说着,一面在桌上划出个一二三来。

“这一步,常见的有三个法子。最省事的叫自然沉淀,就是把蔗汁倒进大缸里,静置几个时辰甚至一夜,等杂质自己慢慢沉到缸底,再把上头的清汁小心舀出来。但这法子太慢,也除不尽那些极细的悬浮物。”

“第二个法子是布袋过滤。用细密的棉布或麻布做成滤袋,将蔗汁反复过滤几遍,能去掉大部分肉眼可见的颗粒。比沉淀快些,但对那些极细微的杂质,效果也有限。”

“况且,咱们云朔眼下的情形,也算是摊在明面上的了。若真有那般细密的好布,合该先给娃娃婆娘裁几件蔽体衣裳,便是剩下的布头,也金贵得紧。且那布头多毛边飞絮,若用来滤糖汁,只怕杂质未去,反又添上些绒絮,更是弄巧成拙。”

他说到这儿,面上多出了些苦恼来。话头微微一顿,他往回咽了口口水,方继续往下道:“第三个法子,可能效果最好,但也最难把握,便是加入澄清剂。”

“外头的那些个糖寮大抵也多是有的这个法子。常见的澄清剂便是那石灰水了。直接用草木灰浸出碱液,按一定比例兑入蔗汁,搅拌后静置,那些细小污物便与石灰反应生成沉淀,可得极为清亮的汁液。”

“只是这石灰水的浓淡、加入的多少、搅拌的时机,都极有讲究,加多了糖会带涩味,加少了又没效果,非得老师傅凭经验拿捏不可。”

“咱们县里……如今去哪里寻这般老师傅?真要硬着头皮做,难如登天。”

萧诚御听罢,微微颔首:“但你有法子。”

这话虽以疑问句式出口,却全然是肯定的意味。

萧诚御心下明镜似的,李景安此人,看似常行险着,实则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既将难题如此条分缕析地摆出来,多半是胸中已有了应对的腹案。

只这一步更赖经验,他印象里李景安并未亲手熬过糖,倒要看他如何破解这经验之困。

不料,李景安闻言,只是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妙计。到了这一步,怕是只能用最笨的法子了。”

“哦?什么笨法子?” 萧诚御眉梢微挑,语调也跟着微微抬高了些。

“便是试。” 李景安坦然道,“那石灰水与蔗汁大致的配比范围,我倒是知晓一个约数。”

“咱们便以这个约数为底,在此上下,分出数个不同的浓度梯度,各取少量蔗汁逐一尝试。"

“观察何种浓度下,沉淀最速,汁液最清,且取上层清汁尝之,涩味最微。如此反复比照,虽慢,虽耗费些材料,总能摸到一个相对合用的比例。”

萧诚御沉吟:“此法听来,确要糟蹋不少蔗汁。你可舍得?”

李景安却摆摆手,神色倒显轻松:“不至于糟蹋殆尽。溶液的适宜浓度,左右不过在那一个区间内浮动,能试的样数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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