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可这话,如何能对萧诚御说?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含糊地自嘲苦笑:“算是吧。”

或许,也只能先去那里看看了。他这样的身份,总归是不能在这片小县城常驻的。

萧诚御却忽然转过脸,问出了个让李景安心头一跳的问题:“你为何……对京城如此抗拒?”

李景安被问得一怔,他别开眼,有些不大好意思了,只低声道:“也不是抗拒吧……”

总归,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但那里却有熟悉的人在。总觉得一但回去,他这层将掉未掉的马甲是会要穿帮的。

“罢了。”李景安有些自暴自弃的道,“回吧,总归是要回去的,不是吗?”

“是啊,总归是要回去。” 萧诚御的声音缓了缓,笑了笑,“李景安,你可知,我为何一直有意,想带你回京城?”

李景安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萧诚御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车厢壁,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你在云朔所做的一切,沤肥、治蝗、开田、制糖……桩桩件件,皆是为民谋利的实事。”

“你是个能做实事、肯做实事的能吏,此一点,毋庸置疑。”

“然,一人之力,终有穷尽。云朔一县之地,所能惠及者,不过数万百姓。”

“你在此呕心沥血,固然可敬,但你之才,你之能,你脑中那些迥异于常却又切实可行的奇思妙想,若只困于一隅,岂非明珠暗投,太过可惜?”

他微微倾身,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景安:“大梁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在云朔埋头苦干的县令李景安。”

“一个你,或许会累倒在这云朔任上。但若能藉由你,培养出十个、百个、千个懂得新法、勇于尝试、心怀百姓的‘小李景安’,将他们撒播到大梁各处州府县乡——那才能真正支撑起这万里江山,惠泽亿兆黎民!”

“而京城,是天下英才汇聚之地,是政令发出之所,亦是风气引领之源。在那里,你的想法,你的方法,才有可能被更多人看到、听到、学到,才有可能真正地……改变一些东西。你明白吗?”

李景安彻底愣住了。

他还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穿越以来,他一直抱着“完成任务、攒够积分、早日回家”的心态,在云朔这个小舞台上尽力演出,虽也倾注了感情与心血,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种“游戏人间”的疏离感。

他将从模拟器中得来的一切用于此处,更多是出于一种“既然来了就做好”的责任感,以及……对这片土地上那些鲜活生命的无法割舍。

可萧诚御这番话,倒是点醒了他。

教化。传播。改变。

让他的知识成为星星之火,或许真的可以燎原?

可恶……这人真是,当什么皇帝啊,出来当演讲家啊!

被他说心痒痒的怎么办!

李景安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半晌,他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半是遮掩的抱怨起来:“好啦好啦!我都说了回京城了,你还说那么多干什么?我又不会半途跑路。”

“放心吧,我会去帮你的。”

直到,真正消失的那一刻。

——

京城,紫宸殿。

横贯苍穹的天幕,如水纹般荡漾了数下,光华渐隐,终是彻底消散无踪,露出殿外原本清朗的夜空。

萧诚瑢一直绷着的肩背一松,吁出一口长气来。

迷雾散了,天幕也收了,皇兄与那李景安,总算是要回来了。

不知这回,那总能把一摊死水搅出惊涛骇浪的李景安,又会给这四平八稳的京城,带来怎样新鲜又烫手的“变化”?

这么一想,他心底竟生出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来,唇角也不自觉扬了扬。

他整了整袍袖,扫一眼殿中神色各异、尚未完全从方才“天幕奇观”中回神的大臣们,声音清朗,打破了沉寂。

“诸位,天象已收,陛下不日将归。且散了吧,各部司职,不得懈怠。”

言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反应,转身迈下御阶,玄色袍角在宫灯映照下划过利落的弧线。

贴身内侍无声靠近,听他低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备车,去宫——不,城门。”

“本王……亲自迎皇兄回京。”

他好后悔,为什么

李景安蹲在工部的县衙里唉声叹气。

他好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同萧城御一道回来?

如果他在云朔县,此刻或是在田间观瞻秋收,或是在糖寮监寻进度,或是在山间测量绘制,总之不会是在这方寸府衙之中唉声叹气。

“李大人?”耳边传来了新任工部侍郎徐闻达清朗温润的声音,“这个方案还有什么不妥帖之处么?”

自从他回京之后,萧城御便随便寻了个由头将自己这具身体生物学上的父亲李维庸给驱逐了。

如今换上来的,原是江南某富庶县城的县令,功绩斐然不说,还爱民如子。

最重要的是,他!好!卷!啊!

那京杭运河的畅想不过是他于殿中的随口一句闲谈,连那萧城御都还没说上什么了,偏就他瞧上了这里头的利处。

才刚一出宫,便扯着他将这件事翻来覆去说了整整三日!

不止如此,现如今连那画样子都跟着出来了!

李景安看了下徐闻达拿了工图纸,只一眼便失去了兴致。

“不合适。”李景安的语言稍显敷衍了些,“徐大人,我同你说了很多遍了,如今的情况,并不适合修筑这般大的工程。又何必拘泥于此处呢?”

三天过去了,李景安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明明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饥荒时的备用梁,车马通行的大道,甚至是各处交流的驿站,怎的就非得搁这儿,跟这么条劳民伤财的运河过不去呢?

徐闻达却无比执拗:“李大人,哪里不合适?还请指正。”

李景安:“……”

李景安被徐闻达那执拗的的眼神盯得彻底没了脾气。

他算是知道了,今日若不把话说透、说死,这位新上任的徐侍郎怕是能拽着他再论上三天三夜。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再看那张精美的工图,而是站起身,负手踱到窗边,望着工部衙门外灰扑扑的天空与远处低矮的民房屋脊,将那些压在心里的疑问一股脑儿都抛了出来。

“徐大人,您问我哪里不合适?好,那我便一条条说与您听。”

“第一,便是这人力。”

“您这图上勾勒,运河所经,穿山越岭,跨河过泽,工程之巨,可想而知。”

“如今我大梁虽表面承平,然去岁北旱南涝,今年多地又有蝗患,百姓元气未复,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之时。您这一道旨意下去,要征发多少民夫?”

“十万?二十万?还是三十万?”

“这些民夫从何而来?无非是强征各地青壮!”

“他们离了乡土,抛了妻儿,去了田里的庄稼谁人料理?家中的父母谁人奉养?”

“第二,便是这财力物力。”

李景安走回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那些表示开凿难处的标记。

“开山需火药,跨谷需架桥,遇水需筑坝,这些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

“工部如今库银几何?可能支撑如此浩大工程,而不至中途断饷,致使工程废弃,前功尽弃?”

“即便国库勉强能支应,这笔钱,用来加固黄河堤防,预防水患。用来修缮各地官道驿路,便利商旅。用来在边地多建几座粮仓,以备荒年……”

“哪一样,不是更紧迫、更直接关乎当下民生国本?”

“将有限的财力,投注于这条或许需要十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初见成效的运河上,而对眼前迫在眉睫的民生困窘视而不见,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伤财?”

他越往下说,语气就越发激烈:“是,运河修成后,南粮北运,盐铁流通,商旅便捷,可促繁荣,可固国本,其利在千秋。”

“这个道理,我若是不知,当初又怎会在殿上提及?但,徐大人,治国如烹小鲜,需看火候,需量家底。”

“如今之大梁,好比一个刚刚大病初愈、家境尚不宽裕的汉子。”

“您不让他先好好将养身体,打理好自家那几亩薄田,让妻儿吃饱穿暖,却非要他立刻去谋划一桩需要押上全部家当、耗时耗力巨大、且数年之内不见收益的大生意。这同建那无根之楼有何区别?”

“是,这生意若成,或可家业兴旺。可这其中的风险呢?万一途中他累倒了,病重了,家底掏空了,生意却未成,您让他一家老小如何存活?”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徐大人,我并非全盘否定运河之利。而是认为,时机未到,根基未稳。”

“当下最紧要的,是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地方府库略有盈余,朝局稳当,边患暂平。”

“待民力稍复,国力渐充,再徐徐图此百年大计,方是稳妥之道。”

“届时,或可分段开凿,以工代赈,将工程与救济、与发展地方结合起来,才是长久之计。”

“而非如现在这般,在朝堂上振臂一呼,便要举全国之力,行此险着。”

“您只看到了运河贯通后的锦绣画卷,可曾看到这画卷背后,可能付出的无数民夫的血汗、家庭的离散、乃至可能因急征暴敛而激起的民怨?”

这样的话,他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胸口也有些发闷,甚至连脸色都变得苍白了些。

跟前的徐闻达脸色也微微又些苍白了,双目虽谈不上无神,可额上那密密的汗珠儿还是把他心底里的那层震撼明晃晃的摆在了明面上。

李景安看着看着,心里愈发的无奈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或许有些尖锐,但他不得不说啊。

这位新上任的徐大人太急了些。或许他并非不知道其中利弊,可到底初登这高位,又是打那富庶之处来的,便到底小瞧了其中的弊处。

但他不一样啊!

且不说他的来处,早已将其中利弊说的每个念过义务教育的人耳熟能详,倒背如流。

只那段只云朔的经历就让他太清楚,一项政策、一个工程,落在纸上只是轻飘飘的几行字,落在实处,却是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他也只能盼着这徐闻达能早些清醒过来,将他方才的那番话思量了再思量,不要一意孤行了才好。

门外传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恰在此时,李景安的腹中也适时地发出一阵绵长的“咕噜”声。

他顺势揉了揉额角,对仍在凝神消化、额角汗迹未干的徐闻达拱了拱手,告辞了。

自打从云朔回来,他便被萧诚御不由分说地安置在了宫中一处清静的偏殿里。

宫中的一切,雕梁画栋,玉阶金瓦,对他来说都好奇的厉害。

那往来宫人更是步履轻盈,低眉顺目,对他恭敬得近乎异常。

尤其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除了应有的礼节,更掺杂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狂热,时常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心底发毛。

李景安想不明白。原身在京城可谓声名不显,甚至可以说是默默无闻。而他本人更是初次踏入这京城,何德何能受此“礼遇”?

这感觉,不像是对待一个稍有政绩的地方官员,倒像是在瞻仰什么……救世主下凡?

可就在这一片过分的“礼敬”之中,偏偏有一个人,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

那便是萧诚御的双生弟弟,瑢亲王,萧城瑢。

想起这位王爷,李景安就有些头疼了。

这人吧,实在长得跟萧城御太像了些,像到他在他跟前还闹出过一桩不大不小的“笑话”。

那是不久前的一个傍晚,他刚从工部与徐闻达辩论得头昏脑胀回来。

那时候天色已暗,廊下灯火未明。他心事重重,步履匆匆,在通往自己住处的一道月门前,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正负手望月,侧脸线条在朦胧光线下,与萧诚御一般无二。

李景安当时正琢磨着如何精简一份水利章程,脑子不甚清明。

加之与萧诚御相处日久,举止间少了许多顾忌,见状便下意识地抱怨道:“木白,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徐大人又揪着我说了半日运河,头疼得很,你那有清心露没有?给我匀点儿。”

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对。

那人缓缓转过身,面上并无萧诚御见他时惯有的温和纵容,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愕、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冷诮神情。

尤其那双眼睛,虽然形状与萧诚御一模一样,但眼神却更显外露锐利,透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与毫不客气的挑剔。

哦,是萧城瑢。

萧城御那个双胞胎兄控弟弟。

李景安当时头皮一麻,尴尬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连忙躬身告罪。

萧城瑢倒也没说什么重话,只上下打量他几眼,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丢下一句“李大人好眼力”,便拂袖而去。

可自那以后,萧城瑢看他的眼神,更是冷得能掉出冰碴子,那本就谈不上好的关系,可谓雪上加霜了。

此刻,李景安刚踏进宫门,穿过一道回廊,便瞧见萧城瑢正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金桂下,似乎是在赏花,又似乎专程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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