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景安的声量不大,却通过那横贯苍穹的天幕清晰地砸在每一个官员耳中。

殿内先是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声,随即是鸦雀无声。

震惊、恍然、羞赧,不断的在他们的脸上闪现着。

大家低下头去,只觉得羞愧难当。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不懂呢?

那可是藏在山里的野菜,是百姓遭了灾后,实在过不去下去才会想去找来吃的东西。

那山里固有的风险他们怎么就忘了呢?

萧诚御也是一惊,虽说在李景安说起要进山时便对他的疑虑隐隐有了猜测,可如今听他细细分析后,只觉得愕然。

好玲珑的一颗心!

这般细枝末节都能考虑到,委实厉害。

只是,他考虑了山路,考虑了瘴气,考虑了天气,考虑了兽害……他几乎算尽了所有外部的‘险’……

可他唯独漏算了他自己。

就凭他这风一吹就倒、咳一声都让人心惊的病骨残躯,贸然深入那等瘴疠横行、野兽出没的地方,难道这不算添乱吗?

——

王家村,清澜山。

山里的天气可不似外头的有迹可循了。

这里似乎刚下过一场薄雨,石径湿滑,上头还覆着层深青苔藓,踩上去稍不留神便要趔趄。

李景安拄着根临时捡来的歪扭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众人后头。

靛蓝布袍下摆早已被泥浆染得深一块浅一块,紧紧贴在腿上,沉甸甸地坠着。

他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湿漉漉的衣襟上。

两条腿像是踩在沉重粘人的塘泥里,每往前迈出一步挪动都仿佛有东西粘着鞋底,将他往地上拽。

他喘息着,努力想跟上前面那些汉子们的背影,奈何那点微末气力早已被这崎岖山路榨得涓滴不剩。

那根充当拐杖的树枝,此刻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非但借不上力,反倒硌得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身形晃了晃,终究是力竭了,颓然靠在一棵湿冷的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燎一般,辣的生疼。

眼前熟悉的白光渐渐腾起,眩晕感袭来,他赶紧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依靠着,嘴角扬起一点苦笑。

还真叫他们说准了,这才走了几里?就彻底走不动了。

前头带路的几个汉子正攀着藤蔓翻过一块陡岩,有人回头招呼:“李大人,过了这块石头就好走些……哎?”

话尾猛地顿住,惊疑四顾,“大人呢?怎地不见人影了?”

众人闻声齐齐停下脚步,心头皆是一紧。

坏了!莫不是方才只顾埋头赶路,竟把县太爷给落下了?

这深山老林的,蛇虫出没,湿滑难行……

众人慌忙回身,沿着来路急急寻去。

绕过几丛茂密的蕨类,便见那单薄的身影正倚着树干,蜷缩着喘息。

他脸色白得骇人,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汗珠成串的顺着脸颊往下淌,衬得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晕厥。

众人心头猛抽,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头顶。

“哎呀!大人!”领头的王猎户几步抢上前,粗糙的大手想扶又不敢真碰,急得直搓手,“您……您这是怎的了?快歇歇!快歇歇!”

旁边张木匠也凑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担忧:“是啊大人!这山路就不是您能走的!您看您这脸白的……”

“您就在这儿歇着,让木白兄弟陪着您,等我们回来!”

“我们呐,脚程快,又熟悉山里的地形。旁的不敢保证,多走几趟,多带些样儿回来,总能瞎猫碰着死耗子,闷着对的吧?”

“没错没错,大人您放心歇着!”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语气恳切,“我们这么多人,还怕找不到几株苗子?”

谁知这话像是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李景安猛地抬起头,那双因疲惫而泛着水光的眸子此刻却爆发出艳丽的光彩。

他的声调陡然拔高,厉声呵斥道:“胡闹!你们……你们给我站住!”

他撑着树干,勉力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一张张朴实的脸:“这才进山多久?不到两炷香的光景!你们自己数数,都出了多少事了?”

“老刘!方才若非我眼尖喊住你,你那一步踏空,脚下便是那几丈深的断崖!”

“老张!你看到那丛颜色鲜亮的蘑菇就想伸手,可知那是‘阎王笑’,沾着点汁水就能要人性命!”

“还有小王!你抓的那根‘藤条’是什么?那是‘过山风’!若不是我喝止得快,你现在还能在这儿和我们说话么!”

他每说一句,被点到名的人脸色就白一分,其余人也跟着倒吸冷气,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

方才的那些惊险,现在回想起来才觉毛骨悚然。

像他们这样靠庄稼地过活的汉子,力气是有的,胆气也不缺。

可论起辨识这山林里潜藏的百般凶险毒物,实在是欠缺了些。

这一路上,要不是有县令大人一直小心观察提醒着,早不知有多少人中了招,出了事哩。

“你们……你们若是在寻苗途中真有个三长两短……”李景安的声音低沉下去,“叫你们家里的爹娘妻儿怎么想?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众人瞬间沉默了。

方才那股拍胸脯保证的豪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的后怕和羞愧。

是啊,没了这位心细如发、见识广博的县太爷引路,他们这群莽汉进这危机四伏的深山,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大人这身子骨,如何撑得住?

几个壮实的汉子互相看看,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犹豫。有人下意识想上前:“大人,要不……我背您?”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看自己身上沾满泥浆草屑、汗味浓重的粗布褂子,再看看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开裂如同老树皮的手掌……

他们这糙手糙脚的,万一磨坏了大人可如何是好?

就在众人进退维谷,面面相觑之际。

原先被李景安赶去探路的木白回来了。

他看见这副情景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这李景安怕是又在逞强了!

他皱了皱眉,几步走到李景安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然后利落地转过身,背对着李景安,微微屈膝,矮下了身子。

“上来。”

李景安喘息稍平,见状,苦笑了一声,也没半分矫情推辞便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有些发颤的手臂,轻轻环住了木白的脖子,整个身体伏了上去。

他实在是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可路还得往下走,也只能先辛苦一下木白。

木白双臂向后一抄,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腰背一挺,将他轻松背起。

队伍继续在林间穿行。

伏在木白背上,李景安感觉颠簸减轻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些。

他强打精神来,仔细扫视着两侧湿漉漉的植被。

忽然,他的目光定在斜前方一处背阴的岩缝下,几簇不起眼的绿色植物顽强地钻出石缝,叶片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

那形态……形态像极了书上描画的模样!

“等等!木白!放我下来!”李景安激动的拍了拍木白的肩头。

木白依言停下,小心地将他放下。

李景安脚一沾地,便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处岩缝。

他根本顾不上地上的泥泞湿滑,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拨开旁边的杂草,凑近了仔细端详那几株植物。

众人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围拢过来,想问又不敢惊扰,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李景安没吭声,手指在那叶片上轻轻抚过,又小心地拨开一点根部的泥土查看。

卵圆形的叶片,周遭有细小的锯齿,叶背凸起的叶脉,还有微微泛黄的白色主根。

错不了,和《野菜品种与种植技术百科全书(图文解说版)》里介绍的一模一样!

李景安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找到了,就是它。”

他顿了顿,立刻伸出手,急切道:“锄头!快给我!”

王猎户赶紧把随身带着的小锄头递过去。李景安接过,却并未急着下锄。

他先用手扒拉开叶子,对着根的位置仔细观察了一番后,这才用锄头尖小心翼翼地在植株周围画了个圈。

“我们一会儿取出的时候一定要仔细,先观察一下叶片覆盖的范围,再看一眼根茎。如果根茎粗壮,就代表侧根牵扯的的范围广,画的圈就得大。不然,圈就要小一些。”

他说着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着植株周围的泥土。

“看这里,根茎相连处要尤其小心,不能伤了主根,旁边的须根也要尽量保全。”

“第一锄头下去要深,但力度不能太大,不然容易折损根须。”

“处理边缘的时候要慢,不要贪快贪多……”

他口中说着要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乱。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剥离,一株根系保存得异常完整的萝卜苗渐渐显露出来。

苗株不算大,但根须细密发达,上面还牢牢吸附着许多湿润的原生土壤。

李景安放下锄头,小心翼翼地用手捧起这株宝贝苗,开始剥离那些大块的泥土。

但他并没有将土清理干净,而是刻意保留了紧紧包裹在根系上的那部分泥土。

旁边一个年轻的村民看得不解,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这……这土块不都弄掉吗?带着多沉啊?”

李景安捧着那带着“土球”的苗,笑眯眯的解释道:“不沉的。一来,有了这土,待更换了新环境,苗苗也肯活些。二来,剥脱泥土很需要一些技巧,力大了,易伤了根须。力小了,又剥不干净,反而成了试验的变数。倒不如谁也不剥,全都一气儿带上,也算是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了。”

“试验么,最在意的便是变量。若变量的数量多了,大了,那结果,便也就不准了。”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李景安那笃定的模样,心中都不由得升起一股子信心来。

这县太爷啊,看着弱不禁风,可这心思之缜密,见识之广博,真真不是他们这些粗人能比的。

他若能维持着这幅好官的样子,或许……这日子真能有盼头?

山下,王族老背着手在村口转磨磨,眼巴巴瞅着清澜山的方向。

那山影子黑黢黢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哎,只恨他这把老骨头爬不动了,只能在下面干着急。

“哎哟,可千万别出岔子……”王族老嘴里不住的念叨,心里跟被油煎似的,难熬的很。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新来的县太爷,别看是个风吹就倒的纸人样儿,可那脑袋瓜子,那是真能下金蛋的金凤凰啊!

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指不定真能让地里多长出几粒粮食来。

哎,也不知道那些个愣头青小子是不是机灵的,能不能把人捧稳喽,护严实喽。

至于那劳什子的萝卜苗?他其实没抱太大指望。

找不到?找不到拉倒!

横竖七天一过,翘翘那小丫头片子又能去摘新的了,无非是多跑一趟腿。

眼下最要紧的,是县太爷这根金苗苗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刘老实搓着粗糙的大手,也在村口张望,脸上是实打实的担忧。

“族老,您说大人他……”他话没说完,就被王族老打断了。

“慌啥!”王族老瞪他一眼,心里其实也虚的很,“大人上山前不是交代你了?盯着分田!这才是正事!走,跟我去地里!”

刘老实一听“分田”,立刻想起县太爷的嘱咐,像得了主心骨似的,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分田!大人交代的,不能耽误!”

王族老领着刘老实,径直走到自家靠近水渠边最好的一片地头。

这块地,向阳、土肥,他原打算再捂一捂,等天再透透暖,就插秧种稻子的。

如今……他咂摸咂摸嘴,看着那黑油油的土地,心尖子一阵阵地抽抽。

“真要拿这好地……折腾那粪肥?”王族老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又心疼又犹豫,“这要是糟践了地……可怎么好?”

可转念一想县太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他说的“增容”……

万一呢?

万一那法子真成了,自己因为舍不得这块地错过了,那肠子不得悔青喽?

“干了!”王族老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狠狠心,一跺脚,“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刘老实,喊人,照大人说的划!”

刘老实可没王族老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得了令,立刻扯着嗓子喊来几个后生。

这村子里的都是能干活的好手,在王族老心疼的目光下,麻利地用锄头、木棍,把这方好田整整齐齐地分成了四大块。

中间还用现砍的竹秆子扎了矮矮的隔断,像模像样。

其中三块,啥也不动。

就剩一块,刘老实指挥着人,把气味冲鼻的粪肥均匀地堆了上去。

这边才刚拾掇利索,田埂上就传来了动静。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木白背着个人,正稳稳当当地从山脚的小路上走过来。

刘老实眼尖,一眼瞧见李景安那毫无血色的脸和紧闭的眼,吓得魂都快飞了,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去,声音都变了调:“大人!大人您这是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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