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王皓轩心不在焉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灶台上的白粥正滚得热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蒸腾起的白雾缭绕在狭小的灶房里,将他眼前蒙上了一层浅淡的水汽。

王皓轩添柴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门口。

木白如一尊石雕般抱臂立在门外,身形笔直,纹丝不动。

他身后的堂屋里静得可怕,连一丝声响也无。

王皓轩轻抿了抿唇,偏头看了眼从窗棂漏进的日影。

阳光斜斜地落下,树影被拉长了老长。

现下已是未时了。

他眉头微蹙,眼里掠过一丝担忧。

两个时辰了,这位县太爷竟还没醒么?

这身子骨弱成了这样,日后可还。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木床轻响,像是有人翻身触碰到了床板。

木白的眼睛陡然睁开。

他利落的转过身去,手刚要触到门扉,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微哑却清晰的声音:“让王皓轩进来。”

木白的手僵在半空,转头看向灶房,目光扫过王皓轩的脸,用眼神示意他进去。

王皓轩心里一跳,忙起身盛了一碗热粥,也顾不得被烫得发红的手心,惴惴不安地推门而入。

堂屋的窗户上糊着层厚厚的窗户纸,光线透进来的不多,映得屋内昏暗。

李景安簇拥着一床崭新的碎花棉被靠在床头。

身形在被褥间显得单薄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显得有些急促。

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上却半点血色都没有。

王皓轩微微倒吸一口凉气。

李景安的意识才从那片混沌虚无中挣脱出来,四肢百骸便传来细密如针的疼痛。

这痛还不似往日那般大刀阔斧,反倒像是缠绵的春雨。

无孔不入般的钻进每一丝骨缝里,细细密密地啃噬着,教人无处遁形。

他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声。

这该死的系统,升级就升级呗,非得调整这个【病弱】的BUFF。

还不是正向升级,不过是把那肺腑之间骤然腾起的巨痛转化成更加磨人的闷疼。

这样的话,那还不如直接吐血呢!还来得畅快些。

“大人?”

耳畔忽然响起清朗的男声。

李景安被惊得一个哆嗦,纤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棉被。

他立刻抬眼望去,一双蒙着水汽的眸子瞪得圆圆的,像是受到了惊吓似的,苍白的脸上竟无端显出几分稚气来。

“你、你你……”他声音微颤,带着点刚醒的软糯口音,“你怎么在这儿?”

王皓轩不由蹙眉,心底掠过一丝疑虑:“不是大人唤学生进来的吗?”

李景安微微一怔。

他叫过人了?可他不是才从那片虚无中清醒么……

但李景安旋即按下疑虑。

横竖这人是【才征】系统再三确认过的人才,他本就打算见的,如今倒是省了一番功夫。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压下骨缝间钻心的疼,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本县且问你,你如今可服气了?”

王皓轩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将手里的粥碗放在桌上,颔首道:“学生服气。”

“学生确实未曾想过,大人早在数月前就已着手研究肥田之法。”

他稍作停顿,语气诚恳,“更未曾想到,大人与从前那些县令不同。”

“愿拖着病躯,为百姓生计奔走。”

“只是……”王皓轩忽得一顿,眉尾一扬,话锋一转,“学生还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他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既然大人早已着手,为何在学生当初质疑时不言明?”

李景安唇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摇了摇头:“只因当时,本县尚无十足把握。”

“上任之初,本县便深知云朔县情经不起任何闪失。故而决定,所施所为必得是万全之策。”

“辨土也好,上山寻苗也好。皆因有所把握。而肥料,本县确实没有。”

王皓轩闻言冷笑一声:“既然说是万全之策,那种下去的苗子,为何又会枯黄?”

“人非圣贤,纵能算尽万事,也算不透一个‘意外’。”

李景安轻轻摇头,碎发随着动作摇落在额间,衬得他更加清减了几分。

“本县久居京城,对沙土之性的了解终究是纸上谈兵,落入实践,所见所闻皆少,这才多了这一败。”

他话锋一转,眸光忽然变得锐利,直直望进王皓轩眼中,“不过,王皓轩。你身为云朔县人,对此处水土的了解,应当远胜于本县吧?”

王皓轩猛地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意思?

县太爷这是在考校他?

还是……另有用意?

还没等他想个明白,就听到李景安道:“若是本县任命你前去辨认田地土质,逐一记录造册。”

“再依据情况进行肥料试用,推广肥料改土增容,你可愿意?”

王皓轩一时怔住,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狂喜。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吗?

可还没等他心里头的喜悦漫上眉梢,另一股担忧便带着股戾气冲了上来。

王皓轩,你去的起吗?

云朔县虽只是个边陲小县,辖地却极为广阔。

村落散布,往来不便,百姓们更是被前任县令折腾得苦不堪言,对官府早已失了信任。

若知道这是新县令的安排,怕是连门都不会让他进,更别提配合进行土地辨认,比对试验,进而推广肥料了。

他王皓轩虽有一腔报效乡里的热血,可前提是得留着性命啊!

李景安将他脸上的挣扎尽收眼底,不由微微颔首。

这少年虽热血,倒也不是一味莽撞之人。

“此事事关重大,不可一蹴而就。”李景安放缓了声音,“况且你现在只是童生,后面还需考学。当以学业为重。”

“本县以为,初期,只你可借由游学名义,前往各村辨认田地土质,登记造册。”

“若是方便,每处带回一坛土壤。”

“若是不便,宁可放弃。当以自身安危为重。”

他稍歇片刻,微微一笑:“县里对读书人本就尊重。你此去又以游学为名,自然不会太被戒备。”

“当然,本县会安排人手随行照料,以防不测。”

“况且游学对你夯实学问根基亦有益处。当今圣人励精图治,科考除诗词外,尤重实务策论。此事于你学业大有裨益。”

李景安说到这儿,眉头一蹙,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懊恼来。

他摇摇头,自嘲似的轻笑一声:“自然,你不必即刻答复,可仔细思量后再做决断。”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耗时确实极长的。你家仅有一寡母,当思虑周全,切不可意气用事。”

王皓轩听得心头发热,激动得几乎要颤抖起来。

李景安这一番安排,几乎将他所有顾虑都打消了。

既能造福乡里,又能助他学业,还顾及他的安危……甚至连他的母亲都一一考虑周全。

既如此,他何妨多问一嘴?

王皓轩打定了主意,抬眼看向李景安,问道:“倘若学生愿意前往,不知大人可有办法安置我阿娘?”

李景安闻言,垂下眼睫,陷入沉思。

他那县衙虽然破败,但也算得上是院落深深,多养一位妇人自是绰绰有余。

只是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若是让一个寡妇独居县衙,难免惹来闲言碎语。

他不能为行方便反而害了人家。

可若是将王母留在村中……

虽说云朔县是民风淳朴之地,可到底是人心难测。

今日良善,明日或许就变了嘴脸。

这王家村距县城虽不算遥远,但若真有事发生,却也是鞭长莫及。

况且王皓轩是为他办事,他岂能不负起照应之责?

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一个法子……

李景安抬眸,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迟疑,语气里也染上了几分优柔寡断:“不知...你可愿多一位幼弟?”

王皓轩怔在原地,一时没能明白李景安话中深意。

李景安见他怔住了,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来。

他低下头去,斟酌着开口解释:“本县思前想后,唯有将令堂接来县衙就近照料,方能安心。”

“然人言可畏,女子名节重于泰山。”

“如此一来,也只能委屈你们母子,认本县做个干亲了。”

王皓轩呼吸一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认干亲?

县太爷愿为自己退让到这一步?

这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李景安却以为那王皓轩是不愿意,赶紧补充道:“自然,这只是权宜之计。”

“对外便说是远房表亲,且先全了礼数。待你功成名就,或是此事了结,再另行安排不迟。”

王皓轩听了这话,当下便心头大定,感动不已。

县太爷既肯退让至此,他又有何不可代走一遭?

况且此行非是徒劳,既能踏遍故乡山水,详查土地民情。

又能将所学经世致用之学问付诸实践,于考学更是大有裨益。

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机缘。

王皓轩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服,躬身作揖道:“既如此,学生愿意!定不负大人所托!”

李景安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鱼儿上钩了。

下一刻,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若是村民问你为何要取土,你待如何应答?”

王皓轩挺直腰板,胸有成竹地引经据典:“学生当以辨土之法为例,阐明不同土质关乎收成丰歉。”

“再言明取土造册乃是为改良田亩、增益产量之要务…”

“停。”李景安轻轻打断他,眼中漾起几分无奈,“你若这般说,怕是要挨揍的。”

王皓轩被李景安这番话弄得有些迷糊。

挨揍?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挨揍?

难道自己说得不对吗?

既然要向百姓征取样土,自然应当将详细情况、其中关窍与利弊得失一一说明清楚,才显得坦诚,也更容易取信于人。

李景安见他面露困惑,不由轻叹一声。

终究是太过年轻了,又时常被困于私塾之中,未曾出去过,也未曾经世事磨砺,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理想。

罢了,且慢慢与其细细分说吧。

李景安想到这儿,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人在未曾亲眼见到实物之前,是很难凭空想象、理解其中妙处的。”

“文书案牍,对读书人造势立论固然重要,但要推行至乡野民间,却是难上加难。”

“百姓大多未曾读过多少经典,那些讲述农桑之事的字句,对他们而言往往晦涩艰深,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

王皓轩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服。

这话说的,仿佛他们这些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人都是不通文墨的粗人。

哪里就至于如此?

大家虽没上过几年私塾,可基本的道理都懂,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也分得清楚,怎么可能接受不了?

他脱口反驳道:“我们王家村就完全能接受!若不是这样,又怎会容得大人您在此处……推行比对试验和肥料?”

他喉头一哽,硬生生将“胡闹”二字咽了回去。

李景安闻言转过头来,神色平静,唇角微扬:“你当真觉得……乡亲们的接受能力,有你说的那么强?”

王皓轩刚要点头,却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似的,猛地怔住了。

是啊!

哪里是他们接受能力强?

不过是,一切都有所托底吧了!

先前不论是改良土地、试种新苗,还是在地里堆肥,说到底都是他们日常熟悉的事。

大家伙儿虽说都觉得县太爷搞的那套“比对试验”有些儿戏,却也早就苦于田地贫瘠多时,也都愿意做出变动的。

再加上有翘翘率先认可了县太爷先提出的萝卜苗儿,说“七天必成”。

又有族老主动让出田地,避免了不必要的纠纷。

这既有信任的人点头,又不触及自身利益,试验时间又不长,接受起来自然不难。

可那挖池子做深度腐熟肥料就完全不同了。

那可使完全超出了他们以往的认知的,耗时还长,一时半会儿见不着成效。

尽管起初大家因县太爷带来的新气象而心潮澎湃,几乎就要一口答应,可最终不还是被他几句话就说得人心浮动、纷纷退缩了么?

若不是李景安最终拿出了实实在在的成果,只怕至今也没有人愿意相信。

李景安见他神色几变,知他已想明白其中关节,这才缓缓点头。

“读书求学,是要将书中道理与世间实情相互印证,再用通俗易懂的话讲给别人听。”

“而不是凭着学识高高在上,挑起无谓的争执。”

“与其求着别人迁就自己,不如主动求变。”

王皓轩皱了皱眉。

这话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可这跟化解“争执”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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