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李景安却蹙起了眉头,“可若是动脚。那井口得建多大?”

“这……”刘三立沉默了。

井口的大小都是有要求的。

太小了,不方便木桶的进出,往后取水也好,清理也罢,都不方便。

太大了,那些顽皮的孩子们万一失足掉落,便是一桩人命官司。

这些年他也曾亲自盯着打过不少的井,那口不过是木桶略大上五六圈罢了。

可若是照着这个井口的大小,那边不好再增加三个脚的宽度了。

可仅仅只是增加厚度也不足以支撑住整个结构,保证其处于稳定状态啊……

刘三立皱着眉,似乎是陷入了为难之境。

李景安的眼神在刘三立和王皓轩的脸上转了一圈,微微一笑。

他俯下身去,随手捡了根树枝来,在那堆有些模糊了的沙子上轻轻一拨——

那原本代表着三条腿的线条都被模糊的一干二净。

刘三立和王皓轩看得真切,皆是副眉头紧皱的模样,只等着他比划。

李景安重新将那代表三条腿的横线画了上去。

刘三立和王皓轩探头去看——

李景安画的那三条腿之间的间距要更加大一些。

王皓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这腿儿改得和他们原本画的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一样的长度么?只是间距增大了些。

可这么点间距就能增加他的稳定性了?

王皓轩想不通问道:“大人,您这画的,和我们先前弄得有什么区——”

王皓轩的话没说完,刘三立便打断了他:“呆子!你没看见么?我们先前画的那三条腿,腿与腿之间的连线不对等。”

“而李景安画的这三条腿,腿与腿之间的连线,几乎完全对等。”

王皓轩听着这画,再看那沙子上的画,总是是明白了。

只是,他这心里仍旧有些不解。

对等与不对等,能有多大的区别?

李景安用树枝点了点那三条线道:“刘老是工部大能,便该知道这三角原本就是最稳定的。”

“一处施了力气,便会顺着这边,传导到其他两处去。”

“但刘老可知道,在这无数的三角里,哪一种最稳定?”

刘三立摇了摇头。

他研制工具这么些年,什么东西他都尝试研究过,唯独这那种三角最稳定没有涉猎。

在他来看,几乎每个三角都是一样的稳定。

李景安道:“理论上说,只有是三角都具有稳定性的。”

“可偏偏,实际用起来,是这三边对等的三角形最稳定。”

“三边的长度一致,力传导的方向虽不同,但经过的长度之后,汇聚在一处时,也就不会出现你多我少的情况。”

“这每一处都吃到了相同的力气,自然也就不会出现分崩离析的情况了。”

刘三立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这个!

如今想来,在他们最初的模型上,三个脚,脚与脚之间的距离确实没有仔细核算过,所以每一个脚的长度都有所不同。

最终在模拟的过程中,也是最长的那个脚,最先支撑不住那载水后木桶的重量,最先塌了。

“既如此,我们将下面这三个角的落点之间的距离拉到一致便可以了?”

李景安点点头:“不仅如此,还得考虑一下脚的长度。”

“不能太短。若是短了,在转动转轴的时候,手在最高点和最低点的活动轨迹会是竖直的弧度。”

“这时的气力会有很大一部分被分散去抵抗木桶装载后的重力,自然也就达不到省力。”

“可若是太长了,在转动转轴的时候,手臂又会被不自觉的架高了起来。”

“虽说此时手在最高点和最低点的活动轨迹会是水平的弧度,是省力气的。”

“可若是身高不够的,便要垫了脚尖,抻长了手臂来转。”

“自己都站不稳当了,哪里还能把木桶稳稳地提上来呢?”

“因此,这腿的长短也该是得好好的考虑的。”

王皓轩听得眼前一亮,县太爷这番解释细致透彻的,连他这个完全不懂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支架犹如支点,必须恰到好处,方能惠及众人。

刘三立凝神思索片刻,追问道:“照你的意思,这支脚究竟该安装在桁架何处才最为适宜?”

李景安抿了抿嘴,没再吭声。

他一把撩起衣袍,膝弯一曲,整个人席地而坐。

随手拾起那支脚散架、桁架断裂的辘轳残骸来,在掌心里蹭了一下。

许是因为先前实验之故,这木料摸上去湿漉漉的,还带着点河边的潮气。

李景安仔细比对着三条支脚的长度,发现其中一根竟明显比另外两根长出不少。

他暗暗感慨:怪道这容易坍塌呢,连这一点都没弄好。

李景安微一摇头,以最短的那根为准,将三根木条弄得长度齐整后,用手指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圆,又在外围勾勒出一个稍大的同心圆。

他在内圆的中心点了一下,旋即画出三条线,均匀地连接至外圆圆周。

刘三笠觑着眼一看,这看似随意的三根线,却恰巧将这三个圆分割成了三份。

若是将这三个点连上,可不正是个等边三角形么?

李景安朝远处的汉子们招招手。

汉子们你望着我,我看着你的,迟疑的磋磨了好一会儿,这才凑了过去。

他们也不敢靠近,只怯生生的在靠外的位置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息一下。

生怕自己这呼吸重了,将县太爷好容易画起来的两个圆圈的给吹散咯。

其中一个容长脸的汉子捏着嗓子问:“大人,喊俺们做什么呢?”

李景安被他这怪声怪气的模样吓了一跳,见他们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便笑道:“不必拘谨,不过是沙地而已。都近前些吧。”

这话一出,外圈的汉子们齐刷刷的往后退了一步,那头摇的整齐划一,跟娃娃们听着口号摇拨浪鼓似的。

那容长脸的汉子道:“别别别!俺们就在外面瞧着就好了!俺们不进去!不进去!”

李景安一看这样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王皓轩和刘三笠这俩研究入迷了、忘我了,被这些汉子们一搅扰,登时起了火来,冲着他们好一顿发泄,这才叫他们如此诚惶诚恐的,竟再不敢靠近了。

王皓轩这才想起了自己先头做过的事情来,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羞赧来,连耳廓都跟着红了几分。

他赶紧拱着手,一脸歉意的道:“抱歉啊,各位大哥。”

“我那会儿实在是急眼了,这才说出了那些话来。还请各位大哥千万别跟我一般计较,我给各位赔罪了。”

众人连连摆手,口称不敢。

那容长脸的汉子更是道:“这几日全仰着二位帮忙,俺们两边的村子这才好了起来。”

“你们琢磨的这些,俺们虽看不懂,却知道是为俺们好、为村子好!”

“俺们可不是那不识好歹的,怎么会和你们生气呢?”

刘三笠却是副神色自若的样子。

他那时候在工部犯难的时候,莫要说是有人打扰了,便是一只蚊子,打扰了他,他都能撵出三里地。

那么关键的时候还敢上来打扰,这村子里的人只是挨上一顿训斥,他已经算是好脾气了。

李景安温声道:“各位不必如此惊慌,事实上,我是需要各位来帮个忙。”

汉子们微微一愣,诧异的看着李景安。

这这这,这不是读书人才懂得东西么?要他们这些个庄稼汉子干什么?

“还请出三位兄弟,拿着这三根木棍儿,站在这三个点上。”李景安晃了晃手里长短一致的三根木条,指向沙地上外圆的三个标记。

众人听着这话,心里头腾起点纳闷来。

这是要做什么?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关窍不成?

他们这般想着,却是不敢问,只是快速的分出三个人来,往那三个点上一站。

又各自从李景安的手上接过一根木棍,虚虚的立在地上。

“准备好了吗?”

三个汉子齐齐点头。

“三——”

“二——”

“一——”

“放手!”

号令一下,三个汉子就立刻齐齐的丢开了手。

指尖那三根充作支脚的木棍儿立刻朝着圆心倒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老大,紧紧盯着那几根棍子。

眼瞅着那棍子就要摔落在地上了,没曾想,竟然颤巍巍地互相倚靠着,真的立住了!

众人提着的那口气这才猛地松了下来,紧接着啧啧称奇声此起彼伏。

“嘿!真立住了!俺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怕它又塌咯!”

“神了神了!先前看那两位捣鼓,咋弄都倒,县太爷这么一比划,它就成了!”

“瞧瞧!这三根棍儿还真支棱起来了,跟约好了似的!”

刘三笠站在一旁,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他身为工部出身、专研水利多年的老匠人,竟没能率先想到这三足均等、力分则稳的关窍,反倒让一个年轻后生点拨明了,心下不免有些惭愧。

可转念一想,后生可畏,若能如此举一反三、心思灵透,于国于民,岂不是天大的幸事?

李景安倒是没留意刘老的心思,只笑了笑,重新捡起一根略粗壮的树枝,熟练地用一旁摆着的刀削制成桁架的形态。

他将那尚且完好的转轴重新套在桁架一端,又仔细的连接上把手,再三确认牢靠之后,这才提起那个小木桶,对旁边一位汉子温和道:“劳驾,装七分满的水就好。”

那汉子应声接过木桶,一溜烟跑出去,不一会儿又一溜烟跑回来。

黑的手指勾着桶梁往前一递——里头竟是满满当当一桶水,几乎要漾出来!

容长脸汉子的脸霎时就黑了,他忍不住踢了那拎水汉子的屁股一脚,骂道:“你个榆木疙瘩!大人明明说了七分满!七分满!”

“你这装的满满当当的是要做什么!”

那被踹的汉子身子晃都没晃,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俺、俺不是想着,要是这模型都能提满桶水稳稳当当,咱往后真用上了,一回不就能多打好些水嘛……”

李景安闻言笑了笑,也没计较,伸手接过沉甸甸的木桶,仔细用绳索拴在转轴上。

他双手稳稳端起整个桁架,小心翼翼地将它安置在那三根支脚构成的稳定支点上。

底下的木棍立刻被压得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声。

周围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眼巴巴盯着那三根看似细弱的支脚,大气不敢出,生怕它们下一刻就崩裂。

李景安却无暇顾及众人的紧张。

他蹙着眉,全神贯注地微调着桁架的落点。

每放置一下,便抽出手仔细观察左右的平衡,稍微有一点不对劲,便立刻将手扶了回去。

直到那带着转轴和水桶的一端仅微微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这才满意地彻底拿开了手,用绳索简单地将几个关键连接处固定住。

随后,他扭头问道:“有孩子在附近么?年纪小些的。”

容长脸汉子连忙应道:“有有有!老孙家的娃就在前头玩呢!”

“老孙!快!把你家小子叫来!”

人群里一个汉子高声应了,不多时便领着个约莫五岁、瘦瘦小小的娃娃过来。

那娃娃大概五岁,瘦弱的不得了,脸上也没有什么肉。

他似乎有些怯生,紧紧拽着爹爹的裤腿,只敢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李景安。

老孙觉得有些尴尬,推了孩子一把,差点把孩子搡个趔趄。

李景安微微蹙眉,立刻出声制止:“无妨。”

他笑吟吟的朝小娃娃招招手,嗓音放得格外轻柔:“小弟弟,哥哥遇到个难题,你愿不愿意帮哥哥一个忙?”

孩子警惕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问:“啥难题呀?”

李景安指着面前的简易模型,语气十分诚恳:“哥哥弄不好这个,想请你帮个忙,把这桶水摇上来,好不好?”

那娃娃一听,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猛地转身把脸埋进爹爹的裤腿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骗人!你那么大,东西那么小!你怎么会弄不好!”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老孙的脸面有些挂不住,又生怕孩子得罪了县太爷,赶忙解释:“大人您别见怪,这孩子他、他有点认死理……”

李景安挥挥手,打断了汉子的话。

他还犯不着跟一个孩子较真。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真切的苦恼,对着那团“小包袱”说:“就是因为哥哥是个大人,这个玩具又很小,这才弄不好呀。”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比划了一下:“你看,哥哥的手都快和它一般大了,握上去笨得很,力道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很容易就把它弄坏啦。”

那小娃娃闻言,悄悄从爹爹裤腿后露出一只眼睛,瞅了瞅那模型,又看了看李景安的确显得很大的手。

小嘴抿了抿,似乎被说动了。

他慢慢的把脑袋拔出来,双手往身后一背,像个小大人似的踱步过去,仰头问:“那……哥哥你要我怎么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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