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怪不得他来的这些年,总念叨着俺们,务必要将水煮开了喝,不然要生病——”

他话说到一半,这才察觉出这里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劲。

见大家伙儿皆是副神色各异的模样,神色一顿,还没来得及多想,心便猛地朝下一沉了。

这是咋了?

一个个挂着张脸的,好似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哩。

歪脖子树的汉子这边想着,问出了口:“你们这是咋了?这脸拉得跟马脸似的长?”

大家伙儿互相张望了一阵,忽的,一个汉子嚷嚷了起来:“刘老不乐意给咱们挖井呢!”

“放你娘的屁哩!”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立刻把眼一瞪,径直打断了那汉子的嚷嚷。

“刘老若是不愿意帮俺们,哪里就肯出现在这儿了?”

“他老人家有多不爱出门子,这杏花村的人不知道,你们还能不知道?”

“这些年若不是娃娃们听课的时候顺带着给他老人家带着饭菜吃,带着热水喝,他老人家早就饿死、渴死了!”

“如今,他肯出那道门子,肯跟着俺们来到这儿,还不能说明他对帮忙挖井这件事的态度么!”

那汉子被这么一冲,火气也蹭的一下上来了。

双手往腰上一叉,梗着脖子,嚷嚷的更大声了些:“你这么说,意思是刘老同意给咱们挖井了?”

“可他刚刚分明说了,他不乐意哩!”

“俺们这么多双耳朵在,总不能听错了吧!”

人群里的一部分齐刷刷的点了点头。

他们可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刘老说了的,“若是老朽抵死不从呢?”

这不分明就是拒绝么?

王皓轩一听这话,便知道大家伙曲解了刘老的意思,立刻好心提醒:“刘老可没拒绝啊,他说的是“若是”,是假设,可没真真切切的说“不”的。”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闻言冷哼了一声:“都听清楚了么?这可是俺们隔壁王家村里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又和刘老先前不认得,他说得,会错么?”

歪脖子树村的人下意识的摇摇头,只是脸上还是一整片的纠结。

他们素日里最信从自家附近村落里出来的读书人了。

那读书人的话,首先是向着他们的,其次才是不会错的。

可是,一个“若是”而已,这里头的差距能有这么大?

那歪脖子树的汉子的继续道:“况且,俺在赶车的时候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刘老说了,他见不得俺们受苦,他要给俺们弄出口安安全全的井来!”

“便是那过滤用的东西,也是刘老先提出来,县尊大人这才一点点的构建出来的!”

李景安点点头,承认了。

若不是刘三笠率先提出那过滤之法,他都将这个完全抛之脑后了。

他越说越是激动,蒲扇似的大手在空中一划拉,立刻扇起阵微风来。

那风直扑过李景安的耳侧,撩得那垂落的两绺碎发晃了晃。

“俺只一句话!”

“俺们当年不过只是给刘老一口饭吃,一个屋住。他就勤勤恳恳的替俺们带了好些年的孩子!”

“把俺们村里的孩子无论大小,都带的知书达理,十里八村,认识的无人不赞无人不夸。”

“就冲着这一点,刘老会是那忘恩负义的人么?”

“你们只管逼吧,非得把县尊大人好容易请来的人逼得心灰意冷,不愿意帮忙才高兴哩!”

这话一出,歪脖子树村那些本来心生疑窦的人脸上无比浮现出羞愧的神色来。

是啊,他们咋就把这一点给忘记了呢?

这些年刘老可是帮他们把娃娃们调教的跟小大人一样,就冲着这点,刘老也不是那见死不救,忘恩负义之辈。

他们当真是急昏头了,连这点子思考能力都没了……

歪脖子树村的人惭愧的低下头去,你一言我一语的和刘老赔起了不是。

“刘老,您别俺们一般见识,俺们是急糊涂了……您心里要是难受,您打俺吧!俺保证不跑!”

“是啊刘老,您对俺们的好,俺们都记着呢!只是这吃水实在是急的不行,俺这脑子不好,一急了啥都忘了,就光顾着耍情绪了……您骂我吧,打我两下也好哇!”

“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刘三笠也有些动容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一时的玩笑气话,竟是险些惹出了大事来!

看来,往后在百姓们面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还需得谨慎再谨慎了。

李景安似笑非笑的看着刘三笠:“刘老,这人啊,一旦急了,就容易不过脑子。”

“您老以往在工部呆着,哪里见过真急了的百姓么?这次算不算长见识了?”

“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可别再口是心非了。不然,下次再有,您亲自来哄?”

他说着,眨眨眼,眼里尽是些戏谑之色。

刘三笠面色一僵,有些僵硬的别过去头去,冷哼了一声。

这一堑,他算是实实在在的吃下了,也长记性了。

往后断断是不敢再犯了,毕竟,他是真的一点都不会哄人的。

刘三笠清了清嗓子,面向围拢过来、面带忧色的村民们,神色恳切地拱了拱手:“各位,原是老朽的不是。”

“方才老朽只是想与李大人开个顽笑,却没顾及大家盼水的心焦,平白惹出这场误会,实在惭愧,对不住大家了。”

众人一听,愈发着急,七嘴八舌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刘三笠抬手稳稳止住。

“老朽此次前来,本就是一心要为大家掘一口好井、解决吃水难题的。”

“既然话已说开,我便将挖井的几步关键,同各位细细讲明。”

“挖井拢共分作三步,其中最重的,便是选址。”

“须观地势、察草色,寻得那地脉湿润、草木茂盛之处,其下方可能伏有浅水。”

“此一件若无熟人带领,便须得耗费了半个月的功夫。”

他顿了顿,立起一根手指头,继续道:“其次,便是掘井。”

“掘井当以圆口为上,以圆心为定点,一圈圈往下掘。碰上软土,就用铁锹铲出。若遇上硬石,便需要锤凿钎撬。”

“每往下深挖一截,便需要用木架、绞盘将土石提上来。还得随时用砖石或木板加固井壁,防止塌陷。”

“待到出水,便到了最最关键一步,养井了。”

“须得现在井底铺上一层青石板,再铺上粗砂,细沙,旁的一概不必再放。井水只需过滤杂质,澄澈水质,直至彻底清澈便可。”

“井口也务必砌起石台,加上木盖,防着落叶脏污进去,才能保得井水长年清澈甘甜,不出毛病。”

“这三步,环环相扣,一步都省不得、乱不得。如此一来,最慢也得需要近九十日的功夫。”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的,都是副茫然的模样。

大部分的话他们都懂的,可是细节上他们理解不了。

他们是要找水的,为什么要观地势、察草色,寻得那地脉湿润、草木茂盛之处?

挖井不是便挖边把东西扔出来么?哪里就需要专门的工具运输了?

还有那粗砂,细沙,不就是县太爷先头弄得过滤器里面的东西么?

既是井水也需要过滤,为什么要强调只需要这两样?

县太爷那过滤器弄得是极好的,既如此应该完完整整的保留啊!

李景安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来,止住了刘三笠还要继续的话头。

“刘老,您说得太深奥了。”

深奥?

刘三笠被说的愣住了,他特意观察了一圈,这才发现大家的脸上都是些茫然,似乎是真的不大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放缓了声音问道:“诸位可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了声。

“有有有!刘老,那绞盘是什么东西?”

“是类似于方才李大人弄的辘轳的东西,只是比那个还要原始些。也需要用更多的力气。”

“如今既有了辘轳,把它做出来用上便是。”

“那为什么要用这个运石头啊?不应该是边挖边丢么?”

“井一旦挖深了,单凭人力很难把土石抛上来。”

“况且井道狭窄、土质松软,若不用工具有序运土,万一引发坍塌,那是要出人命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变了脸色。

他们倒是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挖掘,居然会牵连到人命。

他们下意识的以为是刘三笠在危言耸听,却见李景安和王皓轩都一脸赞同的点点头,就将话头压了回去。

这自家的读书人还有那神仙似的县太爷都首肯了的事情还有有假么?

这工具只怕是非用不可了。

“那过滤呢?先头县太爷弄的那个那般好用,为什么不直接全部都用上去?”

“这……”刘三笠一时犯了难。

李景安自然而然的接过话头,“因为不合适。”

“过滤器体型小巧,便携,常换常新,自然可以用的东西就多些。可井却是自从打出来后三五年也不一定会清理一下的。”

“若是用了过滤器里的全部东西,那便会生出好些事端来。”

“别的先不说,那胡蒜本是菜蔬,时日一长便会腐烂。烂物入水,人喝了还能好吗?”

“还有那细布,才用了几天,便有一层绿绿黄黄的东西,一看就恶心的厉害。”

“若是那布垫在井里,滋生污物之后,清理得过来吗?”

“粗砂细沙不一样,他们稳定,不容易出问题。你们看,过滤器更换内芯的垫层时,不正是完全没换过粗砂、细沙还有那些石块么?”

众人点点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道理!

刘三笠有些诧异的看着李景安,他倒是没想到李景安解释的如此通俗易懂,竟是比他说的还更能让人明白过来。

这番化简为繁,活用俗论的本事,实在是难得。

有人又问:“旁的也就算了,观地势、察草色是什么意思?莫不是除了那地方就没有了?”

“俺们这两个村子,有茂盛草木的也就山里了,那井咱们还能挖入山里不成?”

刘三笠皱了皱眉头,他自然是知道这井决计不可掘在山里的。

他在这里住了几年,知道那山里的情况。

虽说平日里看着没什么大碍,可一旦遇上了雨季,里头泥污遍地的,最是危险不过。

那时候便是村子里身手最好的汉子也是断断不敢随意上山的,更何况妇孺?

这井一旦打在山上,只怕一年里至少有半年都用不上。

既如此,又为何要耗费人力物力去做这样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只是若是不打在山上……

刘三笠举目四望,见这杏花村,除了连绵成片的杏花树外,没有什么别的植被,不免叹了口气。

虽说是杏树是好,但不是那非常渴水的,他没法保证这树下有水啊。

李景安却微微一笑:“刘老莫不是忘记了这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的交接处长了好几棵榕树?”

“我看那树木高大的很,应该是长了很多年了吧?”

闻金有些诧异了。

榕树?

是指两边村子界线上,那靠近山脚的那几颗大树么?

他仔细想了想,那树自从他记事的时候变已经长那么大了。

就他爹娘都说,他们记事的时候就已经长成了,这些年还能这么活泛,可见是个有灵性的东西。

两边村子里,有不少孩子都认了那几棵树做了干亲呢!

可这跟找水有什么关系?

刘三笠却一下就明白了李景安的意思。

榕树可不比旁的树,最是需要大量的水分了。

那几颗能在山脚下长的那么大,一看便是喝饱了喝足了水的!

那下面大概率不止有水,估摸着还有泉眼!

只是……

刘三笠皱了皱眉头,他来之后便听说了,那几棵树是不少娃娃的干亲。

若是在干亲头上动土,这些村民们能答应么?

李景安见刘三笠一直不说话,便问道:“刘老,是不合适么?”

刘三笠摇了摇头:“若是能在那几棵树下打井,是最好不过的。”

“那几棵树最是渴水了,如今能活这么久,长这么大,下面必然是有足够多的水源,甚至是一口泉眼。”

“倘若能掘出来,两个村子只怕往后数百年都不会再渴水了。”

刘三笠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众人便齐刷刷的变了脸色,交头接耳了起来。

“树?界线那边的那几颗么?”

“听着好似是那个意思……”

“那可不行哩!那几棵树可是已经成精了的!是能保护咱们两边村子安全的!怎么能破坏了去?”

“就是啊,俺们家娃娃还认了树当干亲哩!哪有伤害亲家的道理?”

“对对对,不行不行,这个俺绝对不答应。大不了,俺继续用那过滤器呗。虽说麻烦了些,可到底也是能用啊!”

刘三笠将众人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看向李景安,两手一摊道:“便是这个缘故。老朽原先也打算在那边点一口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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