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她的脸颊泛起一阵薄薄的红晕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李景安,嘴角微微扬起,脸上尽是喜色。

“要是想问成不成,就点三炷香,让它自个儿烧完。”

“若三根香灰留得一般齐,就是准了。”

“要是长短不齐,就是不成!”

李景安点头:“这位大嫂说得不错。”

“今日咱们便用这个法子了。不知谁家能借个香炉、取三炷香来?”

村民们立刻应了声,不一会儿,东西就备齐了。

李景安将香炉端正放好,用火折子同时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入炉中。

随后转向三棵老树,一一作揖,朗声道:“恭请三位树灵明示——”

众人顿时屏住呼吸,紧盯着炉中香。

三根香自然的燃烧着,上面腾起了缭绕的烟雾,笔直的上行了三寸后,朝右侧偏了偏。

李景安见状,脚下微微一挪,半个身子遮挡住了右边的间隙。

那偏离的烟雾果然又直了回去。

李景安微微松了口气。

可好景不长,这烟很快就偏向了左边,李景安不得已又往左边挪了半步,让烟继续保持平直。

如此反复了许久,直到香烧去了一半,他才像是被忽然呛着一般,偏头轻咳了一声。

霎时一阵风起,卷起落叶扑向所有人的脸。

所有人立刻抬起手去阻挡,等到风散去了,这才发现——

那香已经被那阵风轻轻吹灭了。

烟灰随着众人的视线下移而轻飘飘落下,只留下的是三根刚刚好一模一样长短的余香来!

那先前答话的妇人眼睛一亮,拍腿嚷道:“一样长!一样长!”

“你们都瞧见了没,真的一样长哩!”

“树灵这是答应了!她答应了!她们同意咱们在这里挖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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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立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来。

“嘿嘿嘿!应了!真应了!”

“了不得,了不得!大人真是仙童下凡呐!”

“俺就说嘛,李大人不是一般人,能通灵哩!”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井有了,往后再也不怕渴病了!”

“多谢大人!多谢树灵!俺们杏花村有救喽!”

只是仍有几个老人家蹙着眉头,抿着嘴,面露出忧色来。

好似,是不信这“烧香问卜”显出的“答案”。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更是往前迈了一步,径直走出了人群。

枯槁如朽木的手攥紧着洗的发白的衣角,睁着双浑浊的眼眼巴巴的望着李景安,颤巍巍道:“大人呐,俺这心里头……还是不踏实。”

“这……这终究是跟神灵争水喝啊!”

“这现在树灵是答应了,但以后呢?万一以后树灵恼了,不乐意了,降下罪来了,那俺们可咋整啊?”

“您看看,不然,俺们还是换个地方?”

“两个村子都那么大哩,那里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打井的不是?”

大家伙都被她这话弄糊涂了。

那树灵不都答应了么?

这哪有神明答应了还反悔的道理里?

真不知她这担忧打哪儿来的。

那先前开口的妇人忍不住道:“孙婶娘,你这担心也忒多了吧?那可是神明,你啥时候见过神明反悔的哩?”

人群中立刻传来了附和声。

“是哩!俺只听说过不答应的,没听说过反悔的!”

“就是哇。树灵要是不乐意,只管拒绝了就是。俺们谁敢压着树灵点头哩?便是县尊大人也没这个胆子哇!”

那老妇人没吭声,依旧是眼巴巴的望着李景安,似是在等他一个答案。

李景安也被这老妇人的话给弄糊涂了。

他有些不理解这老妇人的担忧是打哪儿来的。

神灵神灵,在大家眼里不该是最守信用的么?

他们既是应了,那便该是彻底应了的。

怎么会临时变卦呢?

李景安这般想着,温声道:“大娘,您这份担心,恰恰最易招致不好的结果。”

“你们是不知道啊,这草木鸟兽修行进阶,正需广积功德的。”

“与人为善,救民水火恰恰正是那功德的来源。”

“这树灵啊,自打生在这之后,便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心心念念的,也都是护佑它的子孙。”

“原是没机会表示,也没法子说给你们听。”

“如今好容易表达清楚了,你们却又因着各种担心,不肯领受这份心意,一味推拒,反倒是阻了它的前程。”

“它岂不是心生怨怼来,反倒招惹出不好的结果?”

老妇人听得了这话,立刻瞪大了眼睛道:“怎么会这样呢?俺这也是,也是担忧俺们限制了树灵以后的发展啊……”

李景安叹了口气,露出一抹淡淡的忧愁来,轻声道:“您,若您想拼力帮扶爹娘,您爹娘却只因心疼您辛苦,死活不肯受,最后连累的一家子都落了难。”

“您说说看,您这心里头……怨不怨?”

众人听了这话,都垂头思考了一阵,脸上冷不丁的浮现出一丝丝怨念来。

怨啊,怎会不怨?

明明生路就在眼前,却因一句“为你好”硬生生掐断了,嘴上不说,心里岂能不憋屈?

所以,这多余的担忧,在树灵看来,竟是这般滋味?

那老妇人嘴唇嗫嚅着,似乎还想争辩,她女儿赶忙拉住她劝道:“阿娘,快别说了!”

“那余香还在那摆着呢,还能有假不成?”

“既是树灵心甘情愿给的,俺们受着便是了,哪里需要担心这些?”

“您以前不常念叨么?俺们都是树灵看着长大的,它们待俺们就跟爹娘一样。”

“那谁家爹娘会真跟孩子计较?不都盼着孩子好?”

“便是没大人这话,比照进这段关系里,您也该是明白的。”

四周乡邻也纷纷点头称是。

“正是这个理!你这担忧啊,俺看还是趁早受尽肚子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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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说哩,大不了往后年景好了,俺们就给树灵修个祠堂,年年香火供着嘛!俺可都听说了,这受了祠堂香火的神仙啊,修炼进阶的速度还要更快一些的!”

“没错!俺也听说过这个!”

一个汉子转头高声问道:“县尊大人,树灵可指明了在哪块儿动土最好?”

李景安抬手一指那香炉方才停放的位置:“就是此处。”

刘三笠才刚从那造辘轳的木工院子里走了过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身的怨气简直比那百年老坟里的冤鬼还要冲。

他恰好听见李景安这句话,立马踮起脚尖,抻着脖子从人缝里往里瞅。

这被榕树环抱着的土地颜色确实要比其他地方更加深沉潮湿一些,而被李景安指着的、立着香炉的那块地尤其黑深潮湿,好似能掐出水来。

若是个有经验的老师傅来看,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地下水源交汇之所,是掘井的绝佳位置。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正神采飞扬地向众人讲解掘井要点的李景安,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都传言这位仙童是那孤星入命,和家人处不好的。偏偏这李景安还真是如此,不仅丧母,还与家中老父形同陌路……”

“难不成真如百姓私下传的,他真是仙童转世,非凡间俗子?”

正胡思乱想间,李景安忽然扭头望向他:“刘老,除了学生方才所言,您可还有要补充的?”

“啊?”刘三笠猛地回神,一时语塞了。

坏了,他光顾着钻牛角尖琢磨这李景安究竟是不是“仙童”托生的了!

方才人家说了什么,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去。

刘三笠下意识把脚跟落下,眼珠子咕噜噜的在眼眶里胡乱的一转,思绪往前翻飞,去想那挖井的诸多关窍。

可那思绪才刚翻到第一项“挖井”上,先前分派活计时那乱哄哄、你推我搡的场面又立刻跃入他的脑海来。

刘三笠不由得眼前一黑,只觉得脑子好似被无数只横冲直撞的蜜蜂狠狠地蜇了一下,疼得厉害,不由得脸上黑气一重,晃了晃脑袋,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不还是只能听明白个大概么?

真安排活计了,又都像是全然没听过了似的,尽数照着自己的意思来弄!

只管先把活儿派下去便是。

等真要出了岔子,再拦再教也不迟。

“刘老?”李景安的询问声再度传来。

刘三笠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你只知道教导原理,可曾亲眼见着他们动手?”

李景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在这两个村子里,他还真没怎么瞧见过村民们动手做事哩。

不过,村民动手做事他倒是在王家村见过。

这三个村子间隔的距离算起来也不算太远,应该不会相差太大……吧?

可瞧着刘三笠那张黑得快要滴出墨来的脸,李景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有点心虚了。

或许……他真该留在这儿,盯着他们……动手干上一会儿?

李景安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头西沉得厉害,眼看就要到酉时了。

比照着王家村的速度,或许……他还真能看个大概?

“大人!不好了大人——!”

远处,王皓轩一边高声喊着,一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李景安一愣,下意识地就看向身旁的刘三笠。

刘三笠听到了这话,脸色愈发显得阴沉了。

他冷哼一声,对着李景安道:“去处理那边的事情去,这边交给我。”

说罢,他随手指向人群中几个格外高壮的汉子,粗声道:“你,你,还有你们几个!一会儿跟着我,先把这块地给我掘开!”

“剩下的都散了吧,赶紧去把之前吩咐的家伙什备齐整!别再耽误事情了!”

“好嘞!”众人应声散开。

刘三笠不再多言,转身就朝那几个汉子走去。

李景安望着他的背影,却隐约觉得那身衣衫似乎比往日多了许多皱褶。

连那向来挺直的脊梁也微驼了几分,仿佛短短几个时辰间便被什么无形重担压得透不过气。

他心头一紧,忍不住拉住刚跑过来的王皓轩,低声问:“方才村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皓轩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尴尬与勉强的笑容来。

他心虚的撇过眼睛去,抬手擦了擦额角上,那因疾跑而沁出的汗珠,支支吾吾的说道:“大人……这个,那个……要不,您还是别问了?”

李景安一听这话,心里忍不住着急了起来。

这必定是出了事了!

只是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的事来!

他刚想要问,却听王皓轩紧接着道:“那个,那边搞辘轳的好像有点不大稳妥,您,要不要移步过去看看?”

李景安闻言一怔,原先想问的话顷刻间被他咽了回去,眉头紧蹙着,心底里腾起丝疑惑来。

那辘轳的图纸他已交代清楚,模型也试验成功了,还能出什么纰漏?

他略一思忖,扬高声音朝刘三笠的背影喊道:“刘老!学生先去看眼辘轳那边,稍后再来寻您?”

刘三笠头也没回,只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去去去!赶紧忙你的去!把你那套玩意儿给大伙儿掰扯明白了再回来!”

李景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些讪讪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刘老这是,在那木工院子里受到了多大的折磨了?

竟是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

李景安揣着颗七上八下的心,踏进了木工院子。

木工院子比他想的干净,没有那木屑飞扬,众人干的热火朝天的场面。

反倒是各种零件工具散落了一起。

被刨出的木头花七零八落的散在木工院子的各个地方,随着轻微的风而四处滚动。

三个敞着衣襟、汗流浃背的汉子正吵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这地方哪能这么搞?这不是硬把灵巧东西往笨重里整吗?”

“就得加!咱这地界啥情况你不清楚?要不往深里扎稳当点,用不了三五年准得歪!”

“那你光加高支脚不就结了?非中间再加这道横梁干啥?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李景安听得奇怪,他们不是在弄那辘轳么?

都是现成的东西,哪儿来的横梁?

他好奇地看向那堆散落在地上的零件,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那确实是辘轳的半成品。

支脚、桁架、转轴、摇把……样样都在,但样样都和他给出的图纸、做出的模型不大一样。

尤其是那原本设计独立的三根支脚,被明显加长了一截,中间还多了一道结实的短横梁,将三足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李景安只觉得眼前一黑——这又是什么新创想?

他忍不住脱口问道:“这是……?”

一位年长的木匠闻声回头,见是李景安,脸色一变,赶忙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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