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纷纷嚷嚷道:“用不着啊大人!俺们又不累!俺们还能继续哩!”

“对啊大人!让俺们干吧!下都下来了,何必再辛苦别人?”

“对啊,反正都已经脏了。脏俺们这一批就足够了,何必劳累了他们呢?”

李景安陡然沉了脸,语气也急呛起来:“上来!同一句话,还非得让本县说二遍?”

底下人这才觉出苗头不对,互相瞅瞅着,一时不敢吭声了。

他们虽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拧着来,只得吭哧吭哧攀了上来。

一旁守着的汉子们一见着他们上来了,立刻凑了上去。

先是将他们拉到了安全的地方,这才解开他们身上的安全绳索,丢在了一边。

又拽着他们的手臂将他们翻来翻去的看了又看。

嘴里还不忘关切的询问道:“咋样?没哪不得劲吧?”

“头晕不?气可顺?”

上来的几位被摆弄得发懵,甩开他们的手道。

“嗐!撒开!井下宽绰还能靠着,又没提重家伙,累个啥?”

“大人,您喊俺们上来,是活儿哪没干妥帖?”

李景安没说话,他紧绷着张脸,神色严肃的让木白拿来了一个中间空心的毛竹来。

手持着顶端一点点下插入洞底三寸。

等了约莫一炷香后,他又要了个火折子点燃了靠近那毛竹的顶部。

火苗稳稳噌噌烧着,不飘不晃,也没变色。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再往下三寸,没有那害人的沼气。

李景安吹灭了火折子,温声道:“换一批人吧,再下去挖。”

“记住,最多三寸。挖够了就立刻上来,清楚了吗?”

大家伙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着,摸不着头脑。

只挖三寸?这是哪门子道理?

不是都说这做事做事,讲得就是一股子气势么?

断断续续成这个样子了,哪里就能顺顺畅畅的做完?

大家伙心里头这么想着,嘴里也不依不饶的问了出来。

“干啥哩?常言道一鼓作气嘛!咋老要停?照这么整,猴年马月才能见着水哇!”

“就是啊大人!俺们都是走山的,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的,哪里就需要休息了?俺们可以一……啥来着,反正就是一直挖下去啊!”

“那是一鼓作气啊笨蛋!”

刘三笠却是立刻就明白了李景安的顾虑:“你是在害怕地气有问题,贸然出手会反噬伤人?”

李景安点了点头:“毛竹往下三寸的范围内,我能确定地气没有问题,再多一点,我不好保证。”

刘三笠皱了皱眉。

古书上确载地气之说。

善气养人,恶气伤人。

且地层之间气息各异,非步步试探不能保万全。

可这仅仅只是挖井罢了,涉及的土层并不丰富,需要这么谨慎么?

大家伙听了这话,却是实在不以为然的厉害。

地气能有啥毛病?

这可是长出树灵的风水宝地!

地气定然是好的啊!

“大人,俺觉得啊,您是好心,但未免也太过担心了。这是连树灵都长出来的好地方啊!地气肯定也是好的啊!”

“对啊!树灵可是看着俺们长大的,那心里头装着俺们,怎么会舍得让地气伤了俺们呢?”

“对啊大人,您这担心的也太过了吧!”

李景安神色一凝,不轻不重的反问道:“那你们不害怕伤了树灵么?”

“啊?”众人皆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伤着树灵?那还了得!绝对不行!万万不行!

树灵要是受了损,往后他们还能有好日子过?

大家伙对视一眼,默契的转换了口风。

“对对对!大人您说的对!这挖地啊,就是要慢着来,缓着来。三寸是吧!俺记下了!俺眼睛尖的哩,俺先下去!”

“俺也下去!俺这眼睛跟那尺没啥区别!说三寸就三寸,绝对不会多!”

“俺也一样!”

刘三笠斜眼瞅了李景安一记,鼻腔里轻哼一声。

这小子倒真懂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招“树灵”抬出来,立刻让这些犟脖子的村民鸦雀无声。

接下来的活儿,哪里还需他李县令再费什么口舌?

刘三笠认命似的长叹一声,捶了捶发酸的腰眼,扭头冲那帮汉子嚷道:“都愣着干啥?”

“不都夸口自个儿的眼睛是尺么?还不麻利下去!”

众人一愣神,随即慌手忙脚地套上才解开的绳套,轰隆隆如群猴入洞般窜了下去。

铁锹铲子舞得虎虎生风,不到一炷香工夫,三寸地皮已然刨得妥妥当当。

他们正准备上去,忽然一个汉子冷不防一脚踩进块湿泥里。

鞋面霎时洇开深色水迹。

一股子刺骨寒意直透脚心,冻得他猛打了个激灵。

他慌忙低头看去——

只见自个儿脚底下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水珠子!

汉子浑身一颤,嗓子眼儿里迸出又惊又喜的呼喊:“水!见水了!俺瞅见水了!”

——

京城,紫宸殿。

紧绷的气氛随着天幕上那口深井中骤然喷涌出的清泉而骤然一松。

看着那汩汩涌出、在阳光下闪烁着粼光的井水,以及周围灾民们爆发出的震天欢呼。

萧诚御一直微蹙的眉宇彻底舒展,唇角不由扬起一个真切的笑意:“不愧是李景安。总是一出又着一出,每一折,都堪称精妙。”

一旁的工部尚书罗晋,此刻也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抿的嘴角轻轻扯开,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方才那一幕幕的变化几乎让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都以为要前功尽弃了,没想到,李景安竟虚晃一招,一举功成!

这小子,确实不错!

罗晋在心中再次感叹。

不仅提出的法子得当,知识渊博,更难得的是脑子活络,应变极快,深谙人心。

只需寥寥数语,便能将散乱的人心重新凝聚起来,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这份能力,可比他那个只知道固守陈规、遇事只想着一味打压撇清关系的父亲,强出不知多少倍了。

罗晋这么想着,目光不由悄悄瞥向斜后方的李唯墉。

只见李唯墉的脸色依旧是难看至极,青白交错,却又强自压抑着。

他这次至少是学乖了,没再像之前那样急不可耐地跳出去丢人现眼,只是阴沉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金砖看出个洞来。

罗晋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自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纲常伦理大于天。

李景安摊上这么个心胸狭隘、甚至隐隐透着恶意的父亲,纵有惊世之才,日后想要在朝堂上被毫无芥蒂地重用,只怕是难了。

就在这时,萧诚御的声音再次响起:“罗卿。”

罗晋立刻收敛心神,持笏出列,恭声应道:“臣在。”

萧诚御目光从天幕上收回,落在罗晋身上,问道:“依爱卿之见,云朔县这口井,如今可算是成了?”

罗晋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陛下,依臣看,此井算成,却也不算完全功成。”

“说其成,是因掘井见水,且出水量颇为可观。”

“然,说其未完全功成,是因新涌之水,水质如何,尚未可知。"

"水中是否含有害矿物?泥沙含量几多?是否已达到人畜可直接饮用之标准?"

"这些,仍需后续探查。”

罗晋说到这儿,微微一顿。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语气中染上了几分对李景安的信任:“不过,以李县令之能,既已成功引水——”

“微臣以为,后续如何澄澈水质,如何护持井壁、如何确保此井长久可用,他心中定然已有成算。”

“此井正式投用,惠及百姓,当是指日可待之事。”

他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撩起官袍下摆,郑重地跪拜下去,以头伏地:“恭喜陛下,又得一经世济民之干才!”

————————!!————————

欠的部分补上来了——

杏花村与歪脖子树村的交界处,三颗大榕树环抱的空地上。

刘三笠趴在洞沿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洞底,眼里盛满了惊喜与不敢置信。

那汉子的脚下,一股清流正裹着无数细密洁白的气泡在涓涓涌出,不一会儿便将洞底那层干泥润得颜色深沉了许多。

出水了!

真的出水了!

刘三笠的手指在不自觉的发着颤,他嘴角微微上扬着,脸上洋溢着满满当当的惊喜来。

他还以为按照他们如今的进度,想要见着水,至少还需要挖上三日!

可谁知道,这才多挖了六尺而已,水便就一股脑的冒了出来!

这可真是天大的幸事啊!

然而,一旁的李景安脸上却看不见半分的喜色。

他微微蹙着眉,双手往身后一背,对着那洞底看了又看。

迟疑了许久后,才轻声道:“你们且先上来吧!”

汉子们早已被这出水的狂喜给惊着了,也顾不上看李景安的脸色,便都顺着那脚手架爬了上去。

他们也不肯走远,只虚虚的围着洞口站成一圈,都眼巴巴的望着洞下,七嘴八舌的嚷嚷了起来。

“大人!这是不是成了?俺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喝上那干净澄澈的水了?”

“对哇大人!您看那水柱粗壮的模样!还时不时的出的更大些哩!俺可是见过别的地方的水柱的,都不如这个!时不时俺们村的这个好!”

“大人,您给句话啊!”

李景安却仍就是一言不发的模样。

他死死地盯着那洞底,洞里的水眼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里。

水柱一股接着一股的网上冒着,不算高,却极其粗壮,带着丰富无比的气泡,远不远不似寻常泉眼出的水那般细弱。

一股类似铁锈又微带刺激性的气息,混合着冰冷的土腥味,从洞底升了上来。

冲入李景安的鼻腔,迫得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汉子们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他们面面相觑着,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眼里盛满了疑惑。

大人怎的忽然就不说话了?

莫不是那水,有问题?

念头一起,大家伙都是抽了口凉气,纷纷摇头晃脑着,将这点子疑惑给摁下去。

不不不!不可能!

他们不是已经把风险都规避了么?怎么还会打出有问题的水呢?

一定是大人在权衡接下来该怎么弄才能保证这水能一直有下去!

刘三笠似乎也察觉出了不对劲来,他微微皱着眉,看向李景安:“这水看着不大对劲啊……”

李景安点了点头。

这气泡太足了些,好似那地下不只有水,还有个气泵,在源源不断的往那水里头打气呢。

就是不知道那气究竟是哪种,又被打到了什么程度。

倘若只是一般的碳酸气,且打的不够丰盈,那便无所谓了。

只当是一口风味别样的井留着使用便是。

可若是沼气或是打的极足……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心渐渐沉了下去。

那这口井怕是真的要不得了。

不仅是这口井,连带着这一整片的地,都不能再作为挖井之地了。

刘三笠捻了捻胡须,慢吞吞的道:“古籍里倒是有提过类似的地下水。”

“极寒之地或深山洞穴中有“冰泉”或“沸泉”,水寒刺骨却气泡翻涌,多因地下压力所致,其水往往矿物质丰厚,很适合饮用。”

“但不下去探查一番,无法确定。”

“那就下去看看。”李景安这般说着,忽然伸手抓住脚手架横杆,右脚一抬便要踏上架去。

木白心头猛地一跳,急忙上前一步,攥住了他的手肘:“做什么?”

“下去看看啊。”李景安面容平静,回得更是理所当然。

不管这水是不是碳酸水,或者混着沼气,只要是想确定水能不能用,就一定要下去试探的。

木白没吭声,他的目光目光落在了李景安的脸上,很快便察觉出些不对劲来。

尽管李景安的面上看着是一派淡然,可唇角却微微朝下撇着,眼里也时不时的滑过一丝丝的紧张来。

他在害怕!

那洞底的水有问题!

木白眼神一凝,抓着他手肘的手不由得多加了几分力道。

“不行!”木白断然拒绝,“换个人去!”

李景安愣了一下,反问道:“换谁?”

人群之中,若论起懂水的,也只有他和刘三笠了。

可刘三笠年事已高,虽说如今身子骨还算硬朗,腿脚也颇为麻利,可那毕竟是脚手架。

爬高走低的,对于他这个岁数的来说,还是太过危险。

至于别人……

李景安从未考虑过。

周边的汉子也好,妇人也罢,便是娃娃们,也都是未曾念过书的。

纵使他能将道理讲得深入浅出,浅显易懂。

可真要细细参谋理解透了,也还是需上一段时日。

但这水里是带了气的,且无人知道这气是好的是坏的,气量的丰盈度又如何?

就这般贸然放着,纵使这会儿没什么问题,可时间一长,怕是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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