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李景安不明所以,反倒是那妇人率先蹙紧眉头,厉声呵斥:“阿拉贡!退下!”

男人顿时噤声,缩了缩脖子,扭头朝其余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去。

不过眨眼功夫,空地上便只剩李景安与那妇人对峙。

李景安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锁住对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你究竟是谁?”他沉声问道。

“阿古朵,南疆人。”妇人手按胸口,微一颔首,“是这片水洼谷的当家人。”

就在阿古朵话音落下的刹那,李景安头顶的【舆图】骤然清晰了起来。

笼罩坐标的白雾消散,现出整片谷地地貌。

其下还浮现出一行小字来——

【南疆十八部:气数已尽,残部隐匿。昔年遭大梁皇帝剿逐,遁入云朔县深山。帝为免多造杀孽,曾遗白旗一面,谕令若其愿展旗悬于居所,即视为归顺,划归云朔县辖制。】

李景安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南疆十八部?

未投诚且与汉人积怨甚深的部族残众南疆十八部?

这算什么?

系统留下的一个超级震撼小彩蛋吗?

李景安被气得倒仰,心却难得的揪了起来。

自打进入游戏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担心起自己的小命来了。

这南疆十八部可是和大梁有着“过命”的交情的。

而他眼下的身份是云朔县的县令,大梁的官员。

虽说他们现下没对他表现出杀意来,可以后呢?

在这儿留的时间越长,他的人生就越没有安全可言啊!

他垂下眼,心下默念:木白啊木白,你到底在哪儿来?还不快来?

你要是再不来,你家大人怕是真要交代在此处了。

“县尊大人。”阿古朵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且看看我们依样挖建的这肥料池,可还符合您的要求?”

“依我的要求?”李景安眉头紧锁,“你们在王家村安插了眼线?!”

李景安的心沉入了谷底。

这南疆十八部的事情他事先从未听说过,自然也从未防范过。

当初他推行这深度腐熟肥料之法时,只盼着能多救活几亩薄田,恨不得各家村落都能来看来听来学了去,哪里想过要藏着掖着?

谁知消息还未在汉人村落间传开,反倒先被这深山里避世的南疆人瞧了去,还学了个半吊子,弄出这么个……错漏百出到将酿大祸的东西来。

阿古朵笑了一声,她微微昂起下巴,垂下眼帘,看向李景安:“这片山峦,汉人走得,我南疆人便走不得?”

“不过是偶然路过贵地,见得如此妙法,回来仿效一番,有何不可?”

“汉人要吃饭,南疆人也要活命。难道县令大人便只管汉民生死,不顾我族冷暖?”

李景安冷哼:“身为一县之令,本县自然要管所有县民的生计。”

“但,你等何时成了我云朔县的县民?”

阿古朵唇角微勾,侧首向左示意。

李景安顺势望去,只见一名汉子正利落地攀上谷中最高那间竹楼的屋顶。

粗糙的双手捧着块白乎乎的卷条在旗杆上快速捆扎了几下后,扬手一展——

一面白旗顿时迎风猎猎作响。

旗角啪地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那汉子却浑不在意,反而咧嘴朝李景安笑着挥手。

“大梁皇帝曾有言,”阿古朵缓声道,“我等一旦展开这面白旗,便是自愿归顺大梁,成为云朔县子民。”

“县令大人,莫非不知此事?”

李景安:“……”

在【舆图】没展示出这片地界前,他确实不知道。

但眼下,他不仅知道了,还一清二楚的厉害。

李景安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颇有些留恋似的回头看了一眼车辙一路碾压过来的方向,这才带着几分愠怒将袖一甩,迈开步子急匆匆朝那肥料池走去。

身形掠过阿古朵时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

阿古朵有些诧异:“去哪儿?”

“去看看那个池子!”李景安头也不回,脚步未停,只急匆匆的吼了一句,“你们当初只听了一半就动了手,如今落下的问题可大了去了!”

“如今这气息已然是十分里有九分的不对劲了。现在不立刻去看了那情况如何,只怕再拖下去是要出大乱子了!”

——

京城,紫宸殿内。

横贯苍穹的天幕上,那面迎风招展的白旗,刺目得让满朝文武一时失语。

方才还剑拔弩张、势同水火的南疆十八部,竟就在李景安与阿古朵三言两语之间……俯首称臣了?

那朝廷历年调兵遣将,耗费无数钱粮军饷,又所为何来?

御座之上,萧诚御的神色亦显微妙。

他亦未曾料到,这李景安竟有如此手段,兵不血刃,便化解了困扰朝廷数年的南疆大患。

他眼帘低垂,思绪微转,旋即释然。

民以食为天。

南疆部众纵然骁勇,亦难逃此理。

他们蛰居深山,生存环境远比平原村落更为艰险,所求不过饱腹净水。

如今李景安手握能使作物速生的良法,又能轻易掘得清泉。

还不藏着掖着,只大方地愿让天下周知。

那南疆人若非愚钝,自然懂得唯有归顺,方可共享太平富足的道理。

这李景安,虽是阴差阳错坠入此局,倒也真成了一着妙棋。

天幕之上,影像未绝,正映出李景安匆匆离去的身影,声调之间更是焦急:“现在不立刻去看了那情况如何,只怕再拖下去是要出大乱子了!”

余音犹在殿梁间萦绕,群臣心中已是波澜骤起。

李景安这是要相助这些昔日逆党?

他莫非忘了自己的身份立场?

兵部侍郎周放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列急声道:“陛下!南疆人狡诈反复,岂可轻信?李县令此举着实太过冒险,犯了那轻信之错!”

“周侍郎此言差矣。”户部尚书赵文博抚须反驳,“白旗已举,便是臣服。”

“我天朝上国,岂能出尔反尔?况李县令身处其间,已是落了下风。又有隐患于此,便是为了自身安全,亦是为了云朔稳定,此时选择稳定局势方是上策。”

工部尚书罗晋眉头紧锁,盯着天幕上那冒着不正常气泡的肥料池:“臣倒是忧心那池子的情况!若真如李县令所料,一旦爆炸,引发山火,云朔县岂不危矣?李县令此刻最该做的是速离险境,而非……”

“罗尚书莫非忘了?”吏部尚书王显打断了罗晋的话,“正是李县令看出了池子的隐患,才更要处置。”

“否则,才是真正的养虎为患,届时一旦火烧深山,便是玉石俱焚,无人生还!”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摇头叹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李县令心怀仁念是好事,只怕所托非人。池子虽不能不管,可若能借此机会一并斩草除根,岂非两全其美?”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则持重道:“老朽倒以为,李县令眼下并无更好选择。”

“鬼气四溢,若引动火星,便是一场难除的天灾。且南疆归顺已成事实,倘若放任不管,一旦走漏了风声,于我朝无甚益处。”

“李县令此番相助,既能化解干戈,又能消除隐患,一举两得。”

“关键在于,朝廷后续如何接应处置。”

“还请陛下明示!”

争论声渐停,百官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之上。

萧诚御端坐龙椅,神色平静无波。

他听着臣子们的争论,目光却始终落在天幕中那个不顾自身狼狈、急匆匆奔向肥料池的青色身影上。

待殿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满殿立刻鸦雀无声。

“不必再争。”萧诚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朕信李景安,于理事治灾上自有分寸。”

他的视线掠过众臣,重新投向天幕,语气沉稳:“南疆既已亮白旗,便是存了归顺之心,是我朝子民,便不可不管。”

“况且云朔下辖仍有无辜百姓无数,不可不重视。”

“此刻当务之急便是处置那将要乱了的肥料池,以绝后患,保云朔安宁。”

“传朕旨意,”他转向兵部尚书,“边境兵马暂缓行动,但需严密监视南疆十八部的动向,确保李景安在此处的安危。”

“另,着户部、工部、吏部、礼部即刻拟定章程,待李景安稳定局势,云朔县浓雾散尽后,对接南疆十八部归顺事宜。”

“若遇见他们尚存反心,格杀勿论。”

——

水洼谷。

李景安才刚快步赶到池边,沼气那浓烈而刺鼻的腥臭味立刻扑面而来,熏得他眼前一黑,眼里立刻腾起些许的无奈来。

他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这池子的敞口面积不大,但挖的极其深,里头被装填了太多的料,鼓鼓囊囊的,几乎快要和池口齐平了。

这南疆人似乎还都很勤勉,时不时的翻动着。

被揭开的干草下,表层的肥料已然呈现出一副烂熟的景象。

化不开的腥臭味在池子里盘旋着,李景安皱了皱眉,弯下腰去,随手拾起一根长长的竹竿来,小心翼翼的插入那池子之中。

竿头甫一没入,李景安便神色骤冷,暗道了一声不妙。

这池子挖得着实太深,竹竿没入大半,却仍未见底!

不仅如此,这竹子的质地也比王家村所用的毛竹更为细软,插入时反上来的阻力几乎震得整个竹子都在颤动。

这意味着他们平日所谓的"翻搅",不过是在表层做做样子,最深处的陈料从未被翻动过。

那这底下的那层料……

李景安的心直直的往下坠去,他再不敢耽搁了,双手紧握竹竿,运足力气向下一插,再顺势一挑——

那烂熟的肥料立刻被划了个硕大的口子,露出底下尚未完全分解的深褐色原料来。

那些原料还保持着原始的茎叶形状,无数细密气泡附着在表层,被空气猛地一搅合,立刻爆破开来,发出噼啪炸裂的声响。

浓烈的臭鸡蛋味立刻从豁口里汹涌而出,喷在李景安的脸上。

李景安只觉得只觉得一股热浪冲进口鼻,喉头顿时火辣辣地发紧。

眼前金星乱闪,握着竹竿的双手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仰倒。

一旁的阿古朵眼疾手快的用木杖抵在李景安的后背上,将他牢牢地架在原地。

“怎么了?”阿古朵那古怪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景安说不上话来,就着倚杖的姿势急促喘息。

他扯过衣袖虚虚的掩在口鼻上,双眼闭着,长眉痛苦地蹙起,额角立刻渗出层细汗。

忽然他伸手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一段苍白的锁骨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滴汗珠顺着脖颈滑落,滴进锁窝,又滚入衣襟的深处。

阿古朵立刻变了脸色,但她没挪走手下的木杖,只是再握紧了些。

脚下还挪了半步,将肩膀抵在了木杖的顶端。

李景安缓和了好久,这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他松开了手,那竹竿竟没有坠下,依旧保持着直立的姿态,像是插进了什么坚实的物体中。

阿古朵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池子他们先头取过,烂泥似的一滩,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支撑力?

“走!”李景安的声音传了过来,“都别在这儿呆了!去上风口的地方,叫上你的人一起,马上走!”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李景安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灰败,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软倒下去。

方才尚有些许窃窃私语的朝堂,霎时陷入死寂。

所有目光都死死落在那天幕上,殿内只余下几声因震惊而加重的呼吸,以及众人自己那难以抑制、擂鼓般的心跳。

他们虽已从天幕得知那肥料池有异,升腾出的鬼气一旦被点燃可燃尽山林。

但他们终究未曾亲眼见过,一切利害均止于想象。

此刻亲眼见证,方知何为毛骨悚然。

“这……这鬼气竟霸道如斯?”

“只是吸入一口,便已如此!若真任其扩散,云朔县……”

不少人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步,仿佛那无形的鬼气能透出天幕,渗入这紫宸殿一般。

龙椅之上,萧诚御攥着扶手的指节已然发白,木质底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紧盯着天幕中那道瘫软的身影,胸腔内一股混杂着怒意的焦灼猛地窜起。

这李景安!

既已深知此物凶险,为何还是这般不小心?

竟让自己吸入如此分量,简直是在拿性命冒险!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天幕上那些围拢过来的、面色惊惶却又眼神闪烁,透露出着兴奋的南疆人,心渐渐沉入谷底。

这些刚刚表示归顺的南疆人,该不会把这个能带来“祥瑞”也能引来“灾厄”的汉人县令抓起来——

再杀了,祭旗吧?

————————!!————————

我来了,新的副本从沼气的利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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