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飞快地偷瞄了李景安一眼,见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咽了口口水。

县太爷行事向来莫测高深,话中有话。

他既然敢如此放言,想必、或许、大概、可能……是真的有几分依仗吧?

“你说,他说没说谎!”阿古朵执拗的问道。

王皓轩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只得将心一横,硬着头皮道:“县尊大人……向来言出必行,行之必果。”

“他说一个季度内有七成的把握,必是一个季度内有七成的把握。”

阿古朵目光扫过几人,心中疑虑未消。

但想到山下肥料的供给承诺,以及那句“所有人都好”的话后,终究是冷哼一声:“也罢,我便信你这一次。”

“稻种不日便会送下山来来。三个月后,我自会派人来取新种。”

她上前一步,弯下腰去,陡然将脸凑到了李景安的眼前,沉声道:“李景安,县令,记住你的承诺。”

“若到收成之时,产量未见分毫增益……便休怪南疆不再认你这县令之情!”

语毕,她决然转身,大步离去,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室内骤然一静。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木白那原本充满了寒气的目光顷刻化作浓厚的担忧,明晃晃地落在了李景安那苍白疲惫的脸上。

“你确定么?”他声音低沉的问道,“三个月改良稻种……此事,绝非儿戏。”

——

京城,紫宸殿。

李景安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落入每一位朝臣耳中,掀起又一阵的惊涛骇浪来。

工部尚书罗晋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

三个月便能改良出适宜山地的稻种?

即便他久在朝堂,也深知稻种改良绝非易事。

那些一辈子泡在田地里的老把式,耗费毕生心血,也未必能培育出比原有品种增产多少的稻谷。

“狂妄!”罗晋忍不住低声斥道,“稻种改良岂是儿戏?”

“即便经验最丰富的老农,也需耗费数十载光阴。他李景安才多大年纪?有何深耕经验?简直天方夜谭!”

工部侍郎李唯墉此次也深以为然。

倒不是因着恨这李景安,巴不得他立刻死了,而是他也打心眼儿里觉得李景安在开玩笑。

南疆人归降未久,野性未驯,且与汉人积怨已久。

李景安身为父母官,欲行安抚、收服其心,许之以当下便能兑现的实惠方为上策。

无论是那肥料池还是掘井之法,皆是南疆切实所需。

可他偏偏拒绝了这些,反而许下一个听起来如同镜花水月般的承诺。

若三个月后他拿不出能扩容增产的稻种来,南疆人的怒火,最终还不是要由山下无辜的百姓来承受?

他可有想过此番行为的后果?

他又可能承担的住?

李唯墉越想越气,正欲出列陈情,抬眼却见御座之上的圣人面带欣赏之色,心中顿时一哽,连忙垂下眼帘,将话咽了回去,再不敢出头了。

罢了,陛下显然是对那小子青睐有加的。

先前他那么多次触怒天颜,如今却是断断不能再犯了。

户部尚书赵文博却连连摆手,正色道:“罗大人此言差矣。岂不闻‘非常之人,能行非常之事’?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哪一样在做成之前,我等不觉得匪夷所思?可他哪一样未在约定时限内做成?”

“此子心中自有沟壑,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再者,且看圣颜,可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这……”罗晋微微一愣,抬眼看上萧诚御,面上露出些许迟疑来。

圣人这面色,非但没有不满,反而是十分欣赏?

可……这终究是关乎国本民生的大事啊!

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确算实绩,亦令人震惊,信服。

可那些之于耕种根本,仅锦上添花耳。

但改良稻种可不同,那可事关农耕之本,岂能不慎之又慎?

罗晋迟疑了半晌,咬着牙,把心一横,无视了赵文博的劝阻,出列陈述:“陛下,微臣以为,李景安此举颇为不妥。”

“稻种乃农耕之本,改良绝非易事,南疆人自身亦深谙其难,恐难轻信。”

“若届时诺言成空,岂非徒增南疆反叛口实?”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为权宜之计,亦当留有分寸,以免养虎为患。”

赵文博轻轻叹了口气,不等萧诚御开口,便自发的站了出来,道:“罗大人所虑,看似持重,实则过矣。”

“李景安既敢许下承诺,必有几分把握。”

“岂不闻云朔山中迷雾日渐稀薄?假以时日,天朗气清,兵马通行无阻。”

“届时,即便真有所差池,王师朝发夕至,又何惧南疆宵小再生异心?当以雷霆之势镇之即可。”

罗晋怒道:“强词夺理!稻种之事,关乎生计,岂止南疆人翘首以盼?山下百姓孰不望丰收?”

“若届时诺言成空,伤的又何止是南疆人心?更是天下万民对朝廷的信赖,损的是陛下的天威颜面!”

赵文博却笑眯眯的反问:“罗大人言及‘天下万民’、‘朝廷颜面’,然而今日天幕所示,除却王皓轩、刘三立、阿古朵、善宏几人,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刘老致仕已久,深谙为官之道,自知分寸。王皓轩乃李景安学生,必唯师命是从。阿古朵乃南疆首领,所求无非实利,事后亦将归隐山林,不足为惧。”

“唯一可能心存疑虑的,不过善宏老丈一人。一人之言,若无旁证,谁又会轻信?”

“者云朔县苦于前几任县令久矣,李景安虽有力挽狂澜之举,然积弊非一日可除。而山下百姓皆为农人,岂能不知改良不易?又岂会因他一番尚未兑现之言便全然倾心信赖?”

“你——”

“够了。”萧诚御打断了这番争执,“赵卿说的不错。李景安行事,虽常出人意料,却亦是能于绝境中开辟新路。”

“况且其所许之诺,至今未曾落空。”

“朕相信李景安,他既敢许诺,便必有良策。”

——

云朔县,杏花村,李景安休息的房间中。

“我知道啊。”

李景安轻飘飘的说道。

他垂下头,将整个身子沉进背后绵软如云絮的被褥里,虚虚地吁出一口气。

一团白雾般的气息被轻轻呵出,只飘出一小段距离便消散无踪。

肺腑间的滞涩似乎稍稍缓解,可一股寒意却随之从骨髓里渗出来,头脑也开始阵阵发昏。

手脚却像是又被按回了那盆滚水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灼人的热度。

木白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耳根迅速漫上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后,当即几步跨到榻前,微凉的手掌不由分说地覆上他的前额。

指尖立刻传来了滚烫温度。

木白眉头骤的锁紧,脸上的忧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果然,又烧起来了。

“把窗户关上。”木白头也不回地沉声吩咐。

王皓轩和刘三立对视一眼,忙忙走开,利落地将那几扇略开的窗棂严实合上后,便极有眼力地退向门口。

善宏老丈反应稍慢半步,正待跟着离开,却听榻上传来李景安微哑的声音:“老丈且留一下,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善宏身上一僵,只得停下来,眼巴巴看着王皓轩二人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房门。

木白蹙着眉,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李景安。

他哪里不知道李景安如今的情况?分明是这段时日累狠了,累过了劲,这才会反复起烧。

如今他不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好生休息,把身子骨好生调养过来,又要留人做什么?

莫不是觉得,等他烧退了,或是因着什么急事回了县衙,还有机会休息?

只是想想,便该知道那“大棚”法子便够他忙活了。

“老丈,过来些说话。”

李景安见善宏老丈远远杵着,不敢近前,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无奈,勉力抬手招了招,示意他靠近些。

善宏老丈下意识先瞥了一眼木白,见对方虽面色不虞,目光只沉沉锁在李景安身上,并未出言反对,这才踌躇着挪步上前,心中七上八下的,憋屈的厉害。

他如今对着小子可是真的心生出敬畏来了。

先头李景安昏迷的时候,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打着探病的幌子前来窥探虚实。

都被木白以雷霆手段无声无息地挡了回去。

那三四日里,杏花村虽说没见着血光,却弥漫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至今想起了,仍让他心有余悸。

此刻县令单独留他,究竟为了什么?

善宏老丈一边想着,一边心中暗暗叫苦。

“老丈。”

李景安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才揉了两下,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格开——

木白默不作声地接手,指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力道,按了上去,轻轻揉搓着。

一丝清凉顺着滚烫的皮肤渗入,稍稍缓解了头部的胀痛。

李景安舒服地叹出一口气,这才重新看向善宏。

“山上后续的清理平复事宜……听闻皆是老丈一力主持操办的?”

善宏老丈一听是这话,着实被吓了一跳,赶忙连连摆手,道:“可不是可不是!原是那些南疆人自己弄的。”

“只是他们到底是见得少了,不知道这被火烧过的山啊,看着是焦黑一片,随时都有可能起那火星子,可地力才是最肥沃的哩!”

“需用水细细浇透了,再慢慢的摆上几日,让水土和那些焦黑的玩意儿细细融合一番……”

他喉咙上下一动,咕咚一声,尽是直直的咽了口口水下去。

“不止那火星子起不起来了,那肥力啊,更是一绝!今年凭他们种什么庄稼,可都不愁了!”

他说到这儿,似是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些不好意思来,低垂个头,挠了挠稀疏的头顶。

“哎,我也是瞧不得这么好的肥地被糟蹋了,这才同他们说上了几句。”

“好在,这些南疆人也不是那完全听不进劝的,听我这么一说,就立刻照办了。”

“还逢人都说,是听了我的法子呢。这不一传二,二传三的,就成了这什么,山上后续的清理啊,平复啊,都是我指点的了!”

善宏老丈说到这儿,那张沟壑丛生的老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满当当的无奈来:“县太爷哎,您给评评理,这都叫什么事儿?”

“我跟在后头解释了不知多少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硬是没一个人肯信我的哟!”

李景安听得笑了起来。

他倒是觉得这情形再正常不过。

乡野之间,以讹传讹本是常事。

再加上那南疆人说不清楚汉话,如今才传成这样,可见是真的有心替老丈解释了。

“虽说是看不惯肥力浪费的,可法子确实是个好法子,既能保留了肥力,也叫火星子在那片地里再起不来。老丈实在是有心了。”

李景安顿了顿,又问道:“既如此,老丈可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下一步?

善宏老丈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脸上的愁容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哪儿知道什么下一步的?

那年山上起了火的时候,他还是个娃娃哩!

只是瞧着大人们把火灭了,又泼水浇透了那被烧过的地,等了好几日之后,才种上了……上了……树?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骤然瞪得滚圆。

对了!对了!

是树!

他们种上了好些树哩!

待到秋日一到,小风一起,枝头便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

把外头那层皮剥了,一口下去,不仅果肉汁水丰沛,还入口绵软清甜,那滋味美的哇,他至今都难忘!

只可惜,那些果树不知因何缘故,仅一年光景便相继枯死,后来就再无人尝试了。

“种了些树?”

善宏老丈继续挠这稀疏的发顶,面上露出了几分迟疑来。

“我也不是很记得了。那会儿子我还小着哩!原是不让我们这些娃娃们上山的。”

“可架不住调皮的实在是太多了,看不过来。这才让我钻着了空子,上去看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脸上立刻腾起层为难来:“就是,我也不大记得种的是什么了。只知道是从附近移过去的。会结果子。”

“等到秋风吹起来,枝头就缀满了,黄橙橙的,可好看了。”

“还好吃的厉害。把外面那层黄色的皮扒了,里头的肉也黄橙橙的。上头网着层白色的脉络。”

“那脉络是苦的,那时候好多娃娃都不好吃。喜欢拽掉,果肉却很甜,一口咬下去,汁水丰盈的厉害。”

善宏老丈说到兴头上,仿佛又尝到了记忆中的甘甜,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浑浊的眼里漾开一层淡淡的怀念。

“可惜了,这树实在是不好养活。才不到一年,就都死光了。清理都废了好大的功夫,后头就在没有人去种了。”

他说得正沉浸,忽地偷眼去觑李景安的神色,只见这位县太爷听得极为专注,眸中若有所思。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