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不是推说农桑事务紧急,便是借口案牍劳形亟待处理,总之定要将那碗药赖掉方休。

故而这些时日为他煎煮的调理药汤,竟未见他有几次真正服下。

萧诚御看在眼里,都不由的心生出疑窦来。

依李景安这等娴熟的逃药手段,以他那般孱弱的身子,究竟是如何安然活到如今的?

殿下众臣亦发出阵阵善意的低笑。

工部尚书罗晋不禁捋须感慨:“合该如此!景安贤侄才多大年纪?合该有些少年人的跳脱朝气才是。”

户部尚书赵文博也随之颔首:“确是如此。况且他身子本就不算强健,这般逃避汤药,于调养实在无益。”

吏部尚书王显却是眸色微动,沉吟道:“或许……他的身子未必真如表现那般虚弱?”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深意:“这等逃药的熟练架势,非经千百回实践不可得。若他体质果真一贯孱弱,只怕……”

王显虽话语未尽,然其中意味已然昭然若揭。

只怕根本撑不到赴任云朔县,便早已埋骨黄土了。

众人闻言,目光皆若有似无地扫向李唯墉,神色间俱是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李唯墉垂首屏息,面色青白交错,耳根泛红,喉咙在颈下来回滚动。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嘴里却是连一个字都不敢吐露。

随着天幕展露的李景安日常愈多,他作为父亲的失职便愈发明晰,李府那些阴私晦暗的角落也随之暴露于人前。

他心中五味杂陈的厉害。

一方面,他竟隐隐盼着这李景安早日殒命。

只要他一死,天幕或可停歇,那些从未外泄的家丑便也能随之掩埋,保全他最后一丝颜面。

另一方面,他又渴望李景安能活下去。

此子圣眷正浓,若能回京,必受重用,届时自己或可凭父凭子贵,仕途再进一步。

李唯墉重重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横亘苍穹的天幕,胸中蓦地涌起一股怨愤来。

这天幕为何偏要事无巨细,连饮药此等微末小事也不放过?

如此一来,倒显得他这个为人父者是何等刻薄寡恩了!

可他明明……并非那般不堪之人啊!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王显忽然凑近几分,低声宽慰道:“子明兄不必过忧,陛下圣明烛照,心中自有明断。”

李唯墉下意识抬眼望向御座上神色莫辨的萧诚御,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

罗晋却朗声笑道:“景安这孩子倒是学机灵了,明明可直言说明,偏要吊着那孙彤的胃口,莫非是在报复祝山当日驱赶之仇?”

赵文博闻言,摇头笑道:“那鬼气看不见摸不着,村县之间消息闭塞,尚未传开。此时纵然说破,孙彤也未必肯信。不如让他亲眼得见,心中震撼,自然信服。”

“他此前不是提及,需先烧制某些比陶管更为紧要之物?”

“依老夫猜测,只怕正是收集那鬼气的器具吧。”

——

云朔县,王家村村后的空地。

孙彤才刚颤巍巍地下了马车,目光便被眼前空地上那四四方方的池子攫住了。

池子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巨大的破旧草席,那席子底下仿佛藏着一头活物,正不安地躁动着。

席面不时被莫名顶起一小块,旋即又快速平复下去,周而复始,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

孙彤死死盯着那一起一伏的席面,只觉得膝盖微微发软,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警报声在脑中嗡嗡作响。

这情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邪性,仿佛下一刻就有不可预知的危险要破席而出。

王皓轩正守在一旁,见李景安的马车到了,急忙迎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李景安的手臂,将人稳妥地扶下马车。

“大人。”他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学生已严格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妥当,附近几户人家也都暂时迁走了。”

他顿了顿,回头瞥了一眼那不安分的池子,脸上露出几分心有余悸的难色:“这池子…如今确是照着您的意思弄好了。”

“只是……只是这气生成的速度,远比学生预想的要快得多!不过一日一夜的功夫,竟……竟已是这般模样了!”

李景安顺着他所指看去,却只是淡然一笑,语气平和地宽慰道:“无妨。你选的这处本是下风口,四周开阔,气流通畅。”

“更重要的是,此番填入池中的底肥,乃是早已完全腐熟之物,其所含易生沼气的有机质已分解殆尽,断然产生不了如此大量的沼气。”

他见王皓轩仍面带忧色,便道:“若是心中实在不安,便直接揭开看看吧。本县令在此,无需担忧。”

王皓轩闻言眼前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弯腰一把攥住破草席的一角,手臂用力朝身边一扯——

池子立刻就露出了真面容。

预想中熏人欲呕的臭鸡蛋味并未出现。

池水虽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密密的大颗气泡,可看上去却一片“祥和”,甚至显得有些……平静。

原来是泡泡啊……

孙彤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忍不住摇头。

这动静倒是大的厉害,跟底下养了头巨兽似的。

他这般想着,凑近池边,好奇地打量着这片冒着泡的“汤水”。

这就是那县太爷弄出来、又在县衙里传疯了的肥料池子?

看上去稀汤寡水的,真能有用?

孙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片绿意盎然的稻田。

稻苗已然茁壮生长起来,一簇簇绿油油的秧苗迎风轻摆,好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忍不住咂咂嘴,心里暗自泛起了嘀咕。

这长势可真不赖啊……看来县太爷弄的这肥料,确实有点门道。

也不知道他弄点这肥料回去,泼洒在自家后院那两畦半死不活的菜地里,是不是也能叫那些稀稀拉拉的秧苗们“起死回生”,变得这般精神?

可看着看着,他忽得想起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心头又涌起新的迷惑来。

他忍不住转向李景安,挠头问道:“大人,您不是召小的来丈量地势,预备起新窑的么?”

“可这……这地上都已经挖出这么大一口池子了,坯料、陶土、还有那拉坯转盘、晾坯的架子,一大堆家伙事儿,往后该往哪儿堆放?”

“这还有地方起窑吗?”

“还有您说的地火……地火在哪儿?”

李景安指着那口池子道:“地火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孙彤立刻就傻了眼。

这这这!这不是那肥料池子么?!

这好端端的池子,沤的是能直接泼进地里头,促进庄稼生长的肥料。

哪里有一星半点的火来?

孙彤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才露出个苦笑来。

这县太爷也忒会捉弄人了!

亏得他还以为县太爷真找着了地火,并且想出了个能把地火从地底下拔出来,供给人用的法子呢!

“大人,这玩笑可开不得啊!”孙彤面皮涨得通红,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声音干涩发紧,带着几分被轻慢的恼意,“烧窑这事儿,最最讲究的就是火候和热量!只差一丁点儿,窑里的物件便会歪七扭八,没个正形,成了废品!”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惨不忍睹的场景:“到时候不仅白白浪费了材料,更是糟蹋了功夫,实在……实在是可恶至极!”

一旁的王皓轩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摆摆手,语气轻松:“孙管事,县太爷可真没跟您开玩笑。您瞧好了——”

说着,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随手从地上拾起一小把干柴引燃。

他手腕灵巧地一翻,竟将点燃的那一头径直朝肥料池口凑去。

说时迟那时快,那原本只是微弱摇曳的一小簇火苗,在接近池口的瞬间,“蹭”地一下猛地蹿起,腾起老高!

一股滚烫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孙彤只觉得眼皮被灼得猝然一跳,那股子只在开窑时才熟悉的热感立刻从面上顺向四肢百骸。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口池子。

王皓轩却早已淡定地将那根还在燃烧的木柴挪开,随意丢在地上,抬脚碾灭。

孙彤半晌说不出话,脸上颜色变了几变,青红白交错,精彩得很。

他呆立良久,才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灰,长叹一声,嗓音都带着颤:“能!太能了!”

“这火头的旺劲,这热力的猛劲,怕是比咱们窑厂里那口最好的老窑还要强上几分!”

“有这等火势相助,小的敢拍着胸脯保证,此番烧造,百件之中,若有超过一件次品,您只管拿我是问!”

他说到这,话锋一转,忽然就泄了气。

他搓着手,期期艾艾地看向李景安:“可是大人……这火终究是飘在空中的虚火,要怎么才能引入窑内,老老实实为咱们所用呢?”

“故此,本县令先前方才说,须得先制备几样关键配件。”

李景安说着,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递过去。

孙彤连忙双手接过,凝神细看。

只见纸上以工笔勾勒出两个半圆陶盖,中间以一截短管相连。

左边的半圆浑然一体,而右边半圆上清晰画着一道窑门,显是投柴烧火之处。

那截短管被朱笔圈出,引出一条细线指向下方,另一幅图示。

下方的那一副图示上,左边半圆连接管口处,竟延伸出一个与管身几乎同粗的陶坛,坛内画着层层水波纹。

图下有一行清秀小字标注着:“将鬼气通入进气管,管口没入水中。鬼气穿水而过,涤荡杂秽,积聚于罐中,而后导入窑室,由窑口引燃,即可烧陶。”

孙彤的目光死死粘在那张图纸上,脸上血色翻涌,眼底更是迸发出灼热的光彩,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足足过了半晌,他猛地抬起头,重重一拍大腿,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带上了颤:“妙!妙啊大人!这法子……这法子简直是巧夺天工!”

他手指急切地点着图纸,语速快得如同竹筒倒豆子:“竟想到让这鬼气先过一遍水,再引入这特制的聚气罐中沉降积聚,最后才导入窑室燃烧……”

“如此一来,非但能净去鬼气的质性,更能令火力聚而不散。更妙的是,有了水封阻隔,这火决计不会回窜,再也伤不到池子分毫!”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看见窑内烈焰奔腾,热浪扑面;待到陶管出窑时,件件俱是精品的景象。

“有这般精巧的机关掌控火候,这火想不旺都难!大人您只管放心!小的这就着人去烧制这些东西!”

“明日卯时——不!今夜子时之前!小的必定将所需件数悉数烧成!明日日出便可垒砌通路!”

“三日之内,小的定要这新窑立起,陶管必能入窑烧造!”

——

京城,紫宸殿。

“妙啊!”工部尚书罗晋忍不住抚掌赞叹,“此法非但能使火势更趋菁纯稳定,更能防患火焰逆行,杜绝走水之危。”

“景安此子,当真机敏过人,竟连这般巧思都能构想出来!”

赵文博亦连连颔首,感慨道:“确是如此。其所谋深远,远不止于一地取暖之用。”

他沉吟片刻,又道:“须知我大梁历年赈灾,除却天灾,人祸多是因灶火倒窜引发走水之灾。”

“倘若能将此中阻火之技分而用之,天下之下不知可省却多少修缮之资。”

御座之上,萧诚御眸光微动,显然也是思及此节。

他略向前倾身,问道:“罗卿以为,此法可否推行天下?”

罗晋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此法巧妙,确有推行之理。”

“然李景安所绘此装置实乃专为疏导‘鬼气’而设,其通路构造、使用方式皆与常火通路构造、使用方式有所区别。”

“天下灶火成因各异,故难以一概推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其中所蕴水封阻火的巧思,实具大用。”

“臣尝阅古籍,见有以水拒火的残篇,可惜记载疏漏,难窥全貌。”

“如今观景安所绘图样,方悟其妙。此法当以水为屏,火势至此便自绝,无法推进。”

“若以此理为据,于景安之图示二改,获可得一通用之法。”

“若将此法广传民间,必能大幅减少走水之患。”

罗晋言至此处,不由轻叹:“此图本为景安所绘,改良之务,亦当由景安主持最为妥当。奈何如今云朔县大雾锁境,许进不许出,音信难通……”

萧诚御闻言,略作沉吟,随即谕示:“既如此,着工部先行将此水封阻火之法详加考订,绘图立说。待云朔县令李景安今年吏考返京之后,再由其亲自参详修订。”

“而后刊印成册,颁行天下。务使各州县周知,百工匠人皆晓其法,不得有误。”

罗晋肃然躬身,应声而拜:“臣遵旨!”

——

云朔县,王家村。

孙彤前脚刚走,李景安便招呼王皓轩过来,吩咐道:“不必再动这个池子了。”

“你且去另寻个地方,再起个沤肥的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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