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坏了坏了……

莫不是方才咱们连推带搡地赶人,搅黄了县太爷的大事,惹得他动怒了?

就在这时,李景安忽然冷哼了一声,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惴惴不安的众人,缓缓开口:“原来——你们也知道,你们这儿还住着不少老人家?”

这话……是几个意思?

他们又不是睁眼瞎,村里谁家老人孩子,谁家青壮劳力,还能分不清么?

一个黝黑的汉子被众人目光推搡着,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讷讷问道:“大、大人……您这话……小的们愚钝,实在听不明白……”

李景安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又带着些委屈的脸,胸中的火气终于压不住地窜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什么意思?本县令的意思是,你们既然知道这村里有这么多老人家,腿脚不便,经不起磕碰!”

“那方才一窝蜂地涌上去推搡争执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那开口的汉子,也扫过每一个村民:“那场面乱成什么样子?人挤人,人推人!”

“若是有哪位老人家被挤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踏上去,会是什么后果?啊?!”

“到时候伤的、废的,甚至出人命的,是你们朝夕相处的乡邻,是你们自家的长辈!”

“那比火烧起来慢不了多少,却更是防不胜防!”

“为了拦一个未必会发生的祸事,先自己酿出一场眼前的人祸?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村民们被他喝得哑口无言,脸上的错愕渐渐转为后怕和羞愧,纷纷低下头去。

有人偷偷看向身边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起方才的混乱,不禁一阵后怕,冷汗涔涔。

这这这……他们确实没想过那么多啊!

他们只是觉得这火烧不得,这不就冲上去阻止了么?

往常他们也都是这么做的,也没一个人告诉过他们不能这样啊……

李景安见他们神色有愧,语气稍缓了好些:“遇事不知冷静陈情,只知一拥而上,凭血气胡来。”

“若今日不是王皓轩及时拦阻,本县令又恰好赶到,你们谁敢保证绝不会出事?”

那黑黢黢的汉子梗着脖子,不忿地嚷了一句:“那、那也不能全怪俺们!是那王皓轩先动脚踹人的!”

“要不是他冷不丁来那么一下,俺们能摔做一团吗?还连累了这老些人!”

李景安目光倏地冷了下去,直直瞪向他:“皓轩阻止心切,动作失了分寸,本县令自会惩戒,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眸光一撇,冷冷的落在王皓轩的身上:“本县令罚你,三日之内,将《礼记·曲礼》中‘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一段,抄默百遍,细细体会‘容止’之要。”

“此外,罚你出资铜钱两贯,充入村中公库,以为今日受惊扰、被推搡之乡邻置办些压惊酒水。”

“另,自今日起,直至新窑顺利成型,且烧制出本县令想要的物件止,你须作为担保。”

“若新窑选址、建造、烧火过程中,因选址不当或管理不善,再生出任何事端,引起乡邻恐慌或损伤,本县令唯你是问!”

“你可能心服?”

王皓轩立刻躬身,诚惶诚恐道:“学生心服口服,甘愿受罚,谢先生教诲!”

李景安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而看向:“他如今我罚了,轮到你了。”

那黑黢黢的汉子心尖尖陡然一颤,立生出股不祥的预感来。

他当即想要告饶,可还没得他开口,李景安的怒喝便劈头盖脸的扑了上来。

“你敢拍着胸脯担保,孙管事和他手下那些整日抡锤使力的工匠伙计,被你们这般推搡辱骂,就绝不会还手?”

他踏前一步,声音沉冷:“还是说,你自信能在他们的拼力反抗下,自己还能站稳脚跟,不伤及身边任何一位父老?”

“连一个书生情急之下的一脚都避不开、挡不住!”李景安顿了顿,目光扫过汉子微微发颤的腿,语带讥诮,“你凭什么认为能扛得住那些以力气谋生的壮汉的反扑?”

那黑黢黢的汉子顿时哑口无言,脑袋耷拉下去,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不敢抬头看李景安一眼。

他哪里敢保证?

当时场面都快乱成一锅沸粥了,推挤拉扯之下,自己能站稳已属不易,谁还能顾得上旁人?

若真动起手来,他指定得第一个摔。

李景安见状,不再追问,只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今日起,凡有要事需聚众商议或探讨者,须先报知里正,由他们来协调安排,绝不可再如今日这般一拥而上,肆意推搡!”

“若再有此类情形,无论缘由,带头闹事者,本县令定不轻饶!”

——

京城,紫宸殿。

吏部尚书王显对李景安这般处置赞不绝口,撂着胡须连连称道:“景安此举,实属老成。既抚民心,又教人知错,还顺理成章将差事交托出去,真真是一箭三雕!”

礼部尚书柳承宗也点头称是,眼里满是赞许之色:“罚得在理。乡间这等踩踏伤人的事,出了多少回?回回痛悔,回回照旧。”

“如今他立下规矩,明明白白追责惩处,若行之有效,将来或可推行各县。”

刑部尚书宋谭亦是深表赞同,捻须不语。

唯独工部尚书罗晋眉头紧锁,连连摆手,语气犹带不满:“他这般行径实在有缺!”

“新起的窑,一应物事都是新的,怎好轻易交与旁人?王皓轩又不是他李景安,里头门道岂能尽知?”

“总该由他亲自压阵,调试稳妥,再交人手才是。”

“即便交了,也当时时着人紧盯,怎可全然撒手?”

王显转向罗晋,沉声道:“知人善任,方为上策。景安既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况且窑式图样他都画明白了,堵漏的法子也交代清楚了,他一个县令,又不是窑工,守在窑边有何大用?”

“县里自有诸多事等着他决断,同南疆协定的种子改良也尚未敲定章程,他总得回去主持。”

他顿了顿,又道:“为一县父母,贵在用人,不在躬亲。若事事亲力亲为,依他如今的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罗晋深深看了王显一眼,眉宇之间尽是不赞同之色:“器物之事,最讲章法,环环相扣。”

“若有一处不细察,后面步步皆错。待到要改,只怕就得推倒重来,岂不更费工夫?”

“更何况那窑里走的是鬼气、是火,是水,哪一样不是凶险万分?他不盯着,谁能放心?”

“这……”

王显一时语塞。

他心中亦是觉得罗晋所言也在理。

事物尚新,且其中所存皆为险物,确实合该被好好看顾。

王皓轩虽算聪颖,可到底是少年人,且能力在农不在工。

此番看顾,实属业不对口,纵窑厂有些许疏漏,怕也瞧不出高低。

刘老或可帮衬一二,奈何其年事已高,精神不济,难保万全。

至于那管事孙彤……对其知之甚少,难委以重任。

这般看来,竟是非得李景安亲自盯着不可。

可一想到李景安抱恙之身和县中待办的紧要公务,王显又不免有些头痛。

县衙事务繁重,李景安身为一方县令焉可不回堂坐镇?

同南疆协定之稻种亦是重中之重。

倘若到时仍给不出种子,南疆反扑,于山下百姓无疑是灭顶之灾。

想到这儿,他不禁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是云朔地处偏僻,人才难得啊。”

御座之上,萧诚御正仔细听着殿下众臣的争执,忍不住叹了口气。

云朔之困,非止于钱粮物资,更乏堪用之人。

纵使他李景安有通天彻地之能、三头六臂之巧,单凭一人之力,又如何能顾全云朔县千头万绪之事?

他虽有心择选良才,遣往相助,以解其困。

可如今的云朔县被诡异浓雾所困,许出不许进,纵有良才,又如何送得进去?

正思虑间,那横贯苍穹的天幕却是陡然暗了下去。

无数雪花噪点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如此反复三次后,整个天幕终于彻底归于沉寂般的墨色。

众大臣震惊的看着这一幕,才要开口,那片纯黑之中,蓦地跳出一个方正正的白色对话框。

框内赫然浮现几行工整却陌生的文字——

【检测到观影者对主播心生怜惜,且怜惜值大于80%,已开启三月一次的人才输送计划。】

【本计划为手动开启,请问观影者是否需要开启人才输出计划?为主播当前人才获取进度添砖加瓦?】

————————!!————————

总感觉本县令似乎有些奇怪……emmm

云朔县,王家村。

王皓轩拘谨的坐在马车上,双手平平的摊放在腿上,五指缓缓张开又轻轻握住。

那脖颈下一点凸起忽而浮起,忽然落下,跟那水里的鱼鳔似的,只等着那鱼儿上钩。

可李景安却懒得理他。

连日的劳累让他本就不算富裕的健康更加雪上加霜。

今儿一早起来,他便觉得头晕的厉害,眼前更是一层层的泛起了雾。

那雾也没个要散去的意思,只一层层的在他眼前叠着,扯着他那点意识,直直的往下坠。

他紧闭着眼睛,撑着脑袋的手腕却突然一滑,脖颈似脱了力般的坠下,失重感忽得反上头去,将那点昏沉的意识给坠醒了过来。

李景安猛地坐直了身体,双眼直愣愣的看向眼前。

一双眼儿雾蒙蒙的,乍一看似有水盈于其中,再一看,又恍觉是虹光流转。

王皓轩被吓得一个激灵,“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脑瓜顶结结实实撞上了车棚子。

他当即就嗷了一嗓子,疼得是龇牙咧嘴,连五官都挪了位。

俩手赶紧把脑瓜一捂,一口冷气还没抽上,帘子就被扯开了。

下一秒,木白便一个跨步上了车。

他连看都不看王皓轩一眼,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前一赶,一个旋身,便落坐在了李景安的身侧。

长手一伸,捞了个枕头垫在了李景安的身后。

“孙彤他们已经过去了。”

微凉的手指头碰上了李景安的太阳穴,不轻不重的揉了两下后,才听到木白沉稳的声音。

“说那地不行。”

“要去看看吗?”

李景安那单薄的身子应激似的一颤,目光陡然抬起,就落在了木白的脸上。

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他那雾蒙蒙的眼眶中滚落,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无声地没入衣领。

黏黏糊糊的声音响起,跟裹了块糖儿似的,腻的厉害。

“不行?出什么问题了?”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脊背一软,跟滩水儿似的陷进身后的靠枕里。

右手摩挲着探了出去,在木白的身后瞎划拉两下,薅过来一床被子,囫囵个儿地团了团,当成宝贝似的搂在怀里。

王皓轩见状,不知怎的,忽然觉得热的厉害,脸上也臊得通红。

他当即就顾不上头顶的疼痛了,忙不迭的道了一句:“学生这便下去!”,便手忙脚乱地朝着车门口的方向奔去。

王皓轩的前脚刚沾着地,身后就传来李景安异常清醒的声音:“回来!选的什么地?”

他另一条腿的膝盖内侧还硌在车辕上,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扭过身子回头瞧。

这一瞧可好,只见方才还软塌塌、睡眼朦胧的李景安,此刻竟坐得笔直,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吓人。

而那个刚刚还挨着李景安帮着按揉太阳穴的木白,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坐到了李景安的脚边,垂着头看着地。

一手自然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稳稳按在剑柄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地上有什么绝世秘籍。

王皓轩:“???”

他刚刚……是撞邪了,还是没睡醒?

那副病恹恹、泪汪汪、搂着被子不撒手的模样,难不成是他眼花看岔了?

“回来!”

“哎!”王皓轩赶忙应了一声。

硌在车辕上的那条腿一使劲儿,脚踝再用力一蹬,落地的脚利索地一收一抬,整个人又猫着腰,麻溜地钻回了车里。

他蹭着小碎步,悄没声儿地挪回自己刚才的座位上。

屁股刚挨着了垫子,那眼神就忍不住虚飘飘地往李景安那边瞟。

倒是木白,擦着他肩膀利落地跳下车去,一声不吭地牵起马缰,驾着马车晃晃悠悠朝新选的地界儿去了。

车内忽然陷入了寂寞,王皓轩大气不敢出,只敢悄摸地拿眼梢觑着李景安。

那头的李景安又阖上了眼,歪歪斜斜地倒回软枕堆里,像是被抽了筋骨。

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扯得眼珠子突突直跳。

眼前像是又蒙上了一层雾气,白茫茫一片,看不真切。

耳边忽然响起了那声久违的提示音。

他下意识的抬起眼来,目光实实的落入在头顶上方的那方游戏面板上。

右侧弹出了系统的通讯小喇叭,圆滚滚的一个,一下一下的点着喇叭头儿,滑稽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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