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Chapter 56 青芒·叁

凌晨五点的天还没亮, 山间雾重风大。

冬末早晨的气温很低,木屋本就不耐寒,这样的天气让人想在被窝里舍不得起。

何知秋昨夜辗转反侧, 很晚才睡, 睡睡醒醒,又做了许多梦。

往日晨起还可能赖个十分钟,今天早早就起了,刚下楼就见大门敞开。

许久没闻到过的苦焦糖味随风而来。

院子里, 云澈正蹲在地上抽烟。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何知秋和善地微笑:“早,昨天睡得好么。”

他的语气很官方, 没什么真情实感, 云澈听来很假。

云澈知道其实他压根不想和自己说一句话,还得假惺惺地装模作样打招呼。

云澈忽地笑了下,到是要看看他能装多久。

“昨天睡得好吗?”云澈灭了烟,起身朝他走来。

何知秋退一步走向厨房, 准备早饭:“挺好, 你呢。”

云澈有点委屈地道:“我可是一晚上没睡呢, 哥。”

何知秋想到云澈在那个狭窄的客房里, 一夜未眠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曾经那个衣食起居特别讲究, 甚至有点龟毛的洁癖少爷, 竟然能够屈尊降贵地住在这个风雨难避的破木屋里。

这栋房子是爷爷年轻时候留下来的,爷爷奶奶去世的早, 一直以来都是靠何泽明自己打拼。

早年茶庄有点起色,何知秋丢了后一家人费尽财力托人去找,被骗了不少钱,小茶庄也关了。

即使这样也是希望渺茫, 为了供何知夏上学,又借钱和丁文兴合办茶庄。

一切都是在何知夏入伙禾枫后才好起来,赚了些钱补贴家里。

一家人团聚后,本打算返修这栋木屋,被何知秋阻止了。

何知秋还是没想起小时候的事,希望能靠这些来找寻小时候的记忆。

于是他们才打算干脆在镇上买新房子。

这栋老旧的吊脚楼算来都快一百年了,经过岁月洗礼,早已破败不堪。

但何知秋住的莫名很踏实。

在这的两年,是这辈子睡过最安心的觉。

不是那些年在云宅的空洞繁华可以比较的。

只是现在安宁的一切,再次被云澈的出现打破了。

何知秋说:“那你先坐那休息会吧,我去做早饭。”

“好呢,哥。”云澈说。

何知秋听着这一声声“哥”很不舒服,但懒得再跟他争执。

云澈嘴上说着好,还是阴魂不散地跟在厨房找何知秋搭话。

何知秋把柴火全扔进土灶坑里,大量烟火出来逼得云澈直咳嗽,最后退出厨房。

半小时后,早饭做好了。

何泽明和杜兰也醒了,一起用饭。

杜兰心疼地说:“哎呀知秋,你饿了怎么不叫阿妈起来做,干什么自己做,多累。”

何泽明看着一桌子菜,笑了笑:“让他做吧,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

杜兰还是不同意:“别的事肯定都支持他,这些事还是阿妈来做吧。”

何知秋掰了个馒头给杜兰:“好啦阿妈,我知道了,下次你来。快吃饭吧。”

何知秋把剩下一半递给云澈,对他笑了笑:“吃吧,先生。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都是云省的一些特色小菜,营养很丰盛的。”

这一桌子菜,全是昆虫,金黄的炸知了,蝗虫,凉拌蜂蛹,竹蜂汤,凉拌酸蚂蚁。

全是何知秋精心为云澈准备的。

他露出看似特别真诚的笑容,款待这位贵客。

云澈看着这一桌菜,脸都青了。

云澈的胃自幼养得金贵,嘴也特别刁。吃得都是高品质佳肴,从不吃这些说得上猎奇的臭虫。

看一眼都是鄙夷恶心。

何知秋已经做好了云澈马上跑出去呕吐的准备,并在心里倒数。

三,

二,

一。

云澈没有跑出去呕吐,甚至夹起一只知了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看得旁边的杜兰和何泽明都有些震惊。

他们心知何知秋有意为难,谁家大早上吃这么重口味的早餐。

也看得出这位青年虽然看着有些憔悴,但身上透露出的气质遇这贫苦的一切格格不入。

没想到他竟一一都受着了。

最震惊的是何知秋。

他有些不认识云澈了。

明明是为了赶走云澈故意整他,现在反而把自己搞得有些憋屈。

早饭过后,云澈还是跟去了镇上丁叔的茶厂。

刚到目的地,云澈就把早饭那堆恶心的虫子吐了个干净。

何知秋给他一瓶水:“不喜欢吃何必勉强。”

云澈笑了笑:“怎么会,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吃。”

--

鼎和茶庄工厂在小镇北部,由三个小厂棚和两栋大楼构成。

规模在镇上算大了,但根本比不上云家随便一所医院大。

云澈嘴上说着对茶庄感兴趣,但根本瞧都没瞧上一眼,目光一直注视在何知秋身上,像是要把他细小的毛孔看穿。

何知秋带他进了办公大楼,让他随便逛逛,自己先去丁叔那交接工作。

何知秋敲了两声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请进”后,他推开门进去。

丁叔正拿用眼镜腿挠头,手里翻着文件,等何知秋走近后他才抬头:“知秋来啦。快快快,这里有份海港的单子,你去安排一下,加急的。海港下个月就要召开国际会议,他们接的是政府的单子。你去和赵姐交流一下,要怎么把咱们这次产品的茶文化和他们这次会议结合。”

何知秋说:“好的丁叔。”

“好好好,时间紧,任务重,你去吧。”丁叔拉开抽屉,“哦对对对,这是你昨天晚上电话来要的手机和现金。”

何知秋接过:“谢谢丁叔,那我先去了。”

何知秋刚出门一抬头,云澈正站在门口等他。

“逛完了?”

云澈说:“等着你带我去逛。”

何知秋把手机和现金递给他,礼貌地微笑:“抱歉,我今天恐怕没时间。这是这里的工作机,里面有电话卡可以打电话,流量也够用,就是有些老旧会卡。你可以联络你的家属,让他们来接你。另外还有一千块现金,小镇上物价便宜,够你应付几天。”

“逛完茶庄,你就先去小镇上玩玩吧。车钥匙也给你。你想开哪里都行,别再迷路,晚上十点到这来接我回去。”何知秋拿出钥匙一并给他,“顺便去趟警局看看行李找回来没。当然,如果找回来了,你可以把车放下,自己出去住。或者你联系的家属来找你了也可以,把车开回来,钥匙放门卫那就行。”

何知秋不自觉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说完后才一顿。

云澈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沉默半晌,才接过,缓缓道:“我没家属了。”

“我本以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属死了,”云澈自嘲地笑了下,“结果人家只是不要我了。”

指尖还有云澈碰过的温度,有点冷。

云澈的话像是一根很细的针扎进心里,带着细微的痛痒。

何知秋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没走几步,身后的人就跟了上来。

何知秋懒得再跟他废话,要跟着就一直跟着吧。

云澈这么一跟,寸步不离。

何知秋一开始很不适应,但忙起来也没顾得上他,完全忘却了他的存在。

在加工厂熟悉完货品,和工人交代完注意加工事项后,何知秋准备去找赵姐。

他走了几步停下脚步,环顾一圈,云澈不见了。

何知秋深吸一口气,转身时一顿。

现在正是工人们用餐时间,厂里只剩几个工人还在工作。

浓厚的茶叶摆在两侧机器上,过道尽头,远远地看见云澈端了一个餐盘子朝他走来。

今天放晴了,正午的阳光穿透玻璃,斜斜洒在他身上。

斑驳的光束中弥漫着几缕烟雾,男人眉眼轻弯,嘴角带着浅笑。

何知秋有些恍惚。

云澈依旧是云澈,但是,

早已没了青年意气轻狂,眼里的笑带着让人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

好像有久经沧桑的释怀,又好像有痛苦煎熬的委屈,又糅杂着念入骨髓的眷恋。

“哥,吃饭了。”云澈道。

“嗯。”何知秋点点头。

二人坐到一旁的小矮桌上一起吃。

何知秋看了眼菜色:“......”

四菜一汤,清一色都是虫子,和早上一样。

何知秋拿起筷子,问:“早上没吐够?”

云澈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想着你会喜欢吃,就拿了。”

何知秋微微一顿。

云澈从前基本没考虑过自己什么感受。

他现在这种委曲求全的行为,让何知秋有些不适应,有些不真实。

而且何知秋根本不喜欢他这种为了别人牺牲奉献自己的行为。

非常廉价的自我感动,还会给别人徒增压力。

不过何知秋也懒得管,他爱怎样就怎么样装吧。

人都是有劣根性的,云澈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随你。”何知秋说。

二人用过饭后,云澈默默收拾。

何知秋看着他说:“茶叶从茶园到成品,具体流程为种植、采摘、初步加工、精制深加工,包装、仓储,最终通过电商、茶城和品牌店进入消费端。”

“精细上讲,每个步骤还有一个个小流程。种植就要选品,施肥修剪及病虫害防治,防冰冻。云省气候宜人,冬天不像、”何知秋一顿,云澈看了他一眼,他继续若无其事地接上,“严寒地区,基本不落雪,主要是防病虫和修枝。虽然没那么冷,但是山上温度还会低,现在这个时间就是要剪去受冻枯枝。”

“采摘也是有要求的,要求最鲜嫩的芽,一芽一叶和一芽二三叶。”

“你说的月光白常用一芽二叶的形式,采摘时间主要在春季,以手工采摘为主,讲究“早采、嫩采、勤采、净采”,要求芽叶完整,大小均匀,保留1~2厘米的茶梗,可以提升茶汤的甜度,丰富回甘的口感层次。”

“采摘时,不能用指甲掐断,也不能生拉硬拽,要用手部力量提起。”

云澈已经收拾完了,拖着侧脸,深深望着何知秋。

何知秋今天穿着灰色高领羊毛衫,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绒毛都被照亮了。

这两年他好像活得很好。

不像之前在英伦那段时间那么憔悴,气色很好。

何知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别处继续说:“初步加工的流程为杀青或者自然枯萎凋零,揉捻,发酵,干燥。不同品种用不同的加工方法,月光白就秉承"不揉不炒"的传统,以自然萎凋和干燥为核心,最大程度保留茶叶的天然活性成分和原始醇厚。像铁观音就是需要揉捻然后包揉在烘干等。”

“精制深加工就是筛分、拣剔,然后拼配,再加工。比如茉莉花茶窨制,茶粉,速溶茶。”

“哥,这两年你睡得是不是很好。”

云澈冷不丁一问,自己说了那么一大堆根本没在听。

何知秋说:“我一直都睡得很好。还有,别再叫我哥了。”

“我不是你哥,我叫何知秋。”

何知秋站起身端起盘子:“叫我名字就行。”

“哥,”工厂里此时只剩二人,回荡着身后男人的声音,“可是我睡得不好。”

“这两年,我睡得一点都不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