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G市市中心商业区A座办公大厦22层,这会儿午休刚过,办公区恢复忙碌,传来键盘的打字声和偶尔沟通工作事务的谈话声。

段知乐从会议室里开完会出来,没回办公室,而是脚步一转,往人事部去了。

人事部经理办公室里,一个身影正坐在办公椅上喝着手里咖啡,结果这口还没咽下去就被推门而入的动静吓得差点呛到。

“哎哟!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段知乐看他腮帮子鼓着,脸还憋红了,忙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你这是回自己家呢?每次都不敲门。”那人忙查看身上的衣服有没有溅到咖啡渍,话里倒是埋怨,语气实则无奈。

“哎呀,咱俩谁跟谁,都这么熟了还敲什么门呢,你说是不是,任经理?”段知乐笑呵呵道,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任昭宁听了微微一笑,“那请问产品部的段经理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有!而且是很重要的事!”段知乐立马坐正身子,正色道,“你应该也收到生日会的邀请邮件了吧?”

任昭宁想起有这事,点头。

今天销售部唐经理组织了生日会,对方从前几天就发了邀请邮件,这种事情在公司不算少见,特别是在他们这种大型公司,职位较高者总会借着各种理由约同一级或者上级的人出来聚一聚,又或者带上想提拔的人,表面上交朋友和乐融融,实际上各有所图。

不过,很多时候除开那些真正想邀请的人,对方也会在公司系统里随便勾选几个人一起发邀请邮件,这些人一般都是充数的,因为有意邀请的邮件里会使用特殊信纸。

任昭宁作为人事部经理,常年都是充数的那个,已经见怪不怪,他虽然擅长和别人打交道,但实际上并不太喜欢全都是陌生人又功利成分比较浓的场合,对于不是非去不可的聚会,当然是能避则避了。

“我和唐经理接触比较少,应该不去了。”任昭宁说完就发现他眼神里充满了乞求的讯号,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收到的那封邮件不会用的是特殊信纸吧?”

段知乐哀伤地闭上眼。

是的,由于职场上人情世故的复杂性,像特殊信纸这种带有暗示的东西不止是给想拉拢关系的人,有时候还会故意给工作上有过不愉快经历的人,如果被邀请的那方没来,聚会发起人就能顺理成章地拿这个说事,阴阳几句,借机让对方难堪,处理不好的话同事间氛围也会变得微妙、紧张,算是一种隐性的、心照不宣的职场霸凌。

“狗东西!”段知乐还是没忍住骂了句,“销售部怎么都一个样,我公事公办,结果背地里说我是在刻意针对他们,妈的,一群只会嘴上叭叭叭花言巧语的鹦鹉,完全不讲道理!”

任昭宁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待他喝了几口冷静下来,才道,“那你来找我,是想晚上我和你一起去?”

段知乐嘴一撇,立马一副楚楚可怜的委屈模样,“我打听了下才知道,那姓唐的狗东西产品部就邀了我一个人,我还问了其他几个同期,他们都没收到邮件,狗东西绝对就是在报复我!”

任昭宁犹豫了会儿,还是心软了,“行,我和你去。”

段知乐顿时放心了,立马黏住他的手臂,夹着声音道,“我就知道人美心善的任经理不会抛下我的~”

任昭宁打了个寒颤,拍拍他的肩膀示意打住。

段知乐轻咳几声又恢复爽朗的笑声,“那就这么愉快地说定了!晚上我开车来接你。”

任昭宁拿他没辙,“好了,段经理现在心满意足了,是不是该回去好好工作了?”

于是段知乐一边抛着手里的文件夹一边吹着口哨华丽退场了。

傍晚,任昭宁加了会儿班,把资料保存上传,然后清理了下电脑的内存,才关机起身离开办公室,刷卡下班。

生日会是在八点,既然要去参加就得相应地挑个合适的礼物才行,这方面他倒是没什么烦恼,给普通同事的礼物不需要费什么功夫,反而是交情比较深的朋友的礼物比较花心思,毕竟希望对方收到之后能够由衷感觉到开心。

任昭宁从商场回到公寓后,洗了个澡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时间就差不多了,段知乐发来信息说他已经到楼下了。

事实上,这不是任昭宁第一次陪段知乐去参加这种聚会了,频率大概一两个月一次,也还行,慢慢地在这种熟人不多的场合也没那么不自在了。

任昭宁和段知乐是大学认识的,他毕业工作两年后因为有些事辞职了,段知乐得知后说他们公司正在招人,让他过来面试看看,于是现在他们不仅是朋友还多了层同事关系。

他们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像这种私下举办的聚会一般不会太过隆重严肃,基本上都是包几个包厢,唱唱歌喝喝酒什么的,毕竟氛围轻松欢快了才比较好聊“心里话”。

两人进了寿星在的那个包厢,即使暗地里骂爹骂娘,见了面还是得客客气气地寒暄几句,能在这的都不是职场新人了,个个都是老油条,没人会蠢到干撕破脸皮的事。

把礼物放到礼物堆里后,任昭宁回身的功夫,那个下午还眼巴巴求着自己来的段知乐已经在搭讪某个美女了,自然也不是第一次有这事了。

任昭宁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慢悠悠地喝着酒,偶尔几个同公司的人过来说说话,他都笑着回应。

过了一会儿,寿星拿着麦克风站到台子上点歌,很快的,宽敞的包厢就响起了震耳的伴奏声和寿星永远慢一拍的歌声,高昂又激动,底下的人都配合且默契地拍手叫好。

每次到这种场合,任昭宁只有加班的感觉,他有点受不住这炸耳的声音,想去别的包厢讨个清静,又觉得这会儿起身离开不太合适,于是硬是座了好一会儿,终于迎来了机会,趁着几个服务员进来送酒的间隙,顺利溜了出去。

这次他多了个心眼,进门前先站定听听里面动静大不大,连着排除掉两个同样在高声歌唱的包厢,锁定了最后一个只隐约听到舒缓音乐的包厢。

任昭宁推开门进去时,里面的人大部分围在圆桌那里玩游戏,没人注意到他。

这间包厢光线比较昏暗,离得远些就有点看不清谁是谁,他走了一圈,倒也不是没位子,只是坐着的人好像都跟旁边的人不熟似的,中间总是空了一块儿,像条楚河汉界,他可不想坐河里。

这时,有个身影走过来,路过任昭宁时脚步顿了顿,对他有点印象,看他从进门到现在走走停停一直站着,样子也不像在找人,就猜他应该是在找位子,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要去隔壁包厢,那边位子空出来了,你要坐的话可以坐那儿。”

任昭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忙道,“好的谢谢。”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是谁,那人已经长腿一迈推门出去了。

只得作罢,走到卡座一侧一边抱歉地说着借过,一边挪到那个空位上坐下。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坐下他就隐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果香混着花香的味道,很好闻,怎么说呢,好像还有点熟悉,仿佛在哪也闻到过这种香味。

服务员送酒的声音由远及近,直至清晰地传到耳朵里,一瞬间打断了他的思绪,将他拉回了现实。

“先生,要喝点什么吗?”服务员微笑道。

也不知怎的,任昭宁鬼使神差要了杯果酒,鼻尖那股散了又好似没散的果香味,让他有些恍惚。

卡座前的玻璃桌又长又宽,上面已经一片狼藉,堆着各种东西,没有地方可以放酒杯,任昭宁又是坐在中间,服务员将酒倒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递给他。

任昭宁感觉到他的为难,便稍稍侧过身子前倾伸手去接,没够到。他刚才通过余光描摹就觉得自己旁边的人肩膀很宽,即便是坐着都能想象到他站起来一定很高大。这会儿因为侧身的原因,视角往旁边偏了些,他便忍不住又注意起这件事来。

就在任昭宁愣神的片刻,余光里的那个身影也和他朝同个方向前倾身子,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接过了服务员手里的酒杯,然后转而递到了他的面前。

酒杯里浓烈清晰的果香将原本还在鼻尖若有若无萦绕着的那股好闻的香味完全覆盖掉了。

“谢谢……”任昭宁的视线不禁顺着那握着酒杯修长匀称的指节往上看去,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呼吸一滞,噎了下,慢半拍地补充道,“关总监……”

对方轻轻晃了下手里还未被领走的酒,任昭宁伸手接过,将身体侧回来,有些出神。

关君策……

感觉好久没见到他了……

大概……一个多月没见了?

任昭宁小心翼翼地深吸了口气。

清爽中带着点酸涩的果酒滑过喉咙,身体不知不觉热了起来。

余光中的那人也喝了口手里的酒。

任昭宁仿佛从他微微抬手的动作里,再次感觉到那股不同于果酒的清烈、而是柔和的淡淡的果香混着点花香的味道又钻进了鼻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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