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抛砖引玉

命运弄人,竟叫毫无血肉情感的机械侵入家庭里每一个人,饱受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折磨。

人不像人,又称不上完全的机器……毕竟又有哪个机器人会痛哭流涕呢?

打昏孟洲强制关机后,单居延守在他床边陪了一会,用系统帮他清除掉来自远程的木马攻击,此时此刻,他才明白骆知意的担心究竟从何而起。

原来他还是亲手将疼爱的弟弟送入了火坑。

单居延垂首默然,开始庆幸那时兵行险招,偷了医院的镇静剂,强吻萧燕然让他昏睡,错过实验应征。

改造实验是他该受的惩罚,罚他忙忙碌碌却没保护好身边的任何人。

“洲洲。”他不停地搓揉孟洲冰冷的手,头深深埋低,“我到底该怎么做?”

如果现在上帝愿意以性命做交换,终结这荒诞的一切,单居延连犹豫都不会犹豫。

不远处的窗户旁,君烦躁地吐出一口烟,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你带着他出国吧。”

“……什么?”单居延不可思议地说,“君叔,你在说什么!”

即便他带着孟洲跑到天涯海角,温其会放任努力付诸东流吗?到那时他恼羞成怒,随便抓住几个组织成员威胁,单居延不可能坐视不理。

“跑吧。”君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

该说不愧是共同生活那么久的家人吗?连付出性命的觉悟也一模一样。

单居延攥紧双拳,不甘地说,“当初我深陷愧疚时,是您告诉我不必屈服,有锋芒是好事,这样才有力气对抗不公,可您……”

“我有什么办法?!”

君突然怒吼,夹杂着极度的悲伤,“据点被毁,计划全部暴露,萧燕然背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们还有什么胜算?”

单居延明白他的愤怒,哪怕萧燕然在福利院时他从未给过什么好脸色,但也谈不上亏待。

甚至也曾将他视作组织的希望……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他有回来的希望吗?”君苍凉地唤他的名字,企图叫单居延认清事实,“你别做梦了,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坏种,你再怎么用爱感化也没用。”

基因会替他做出选择。

单居延在心底补充他欲言又止的结论,曾经和萧燕然生活的幕幕走马灯般划过眼前,一滴热泪犹如脱线的滚珠直直地砸下去。

“到此为止吧。”君痛苦地抱住头,燃烧的烟头将发丝烫蜷,“别去送死了,好吗?”

低沉的嗓音融入浓重夜色,他静默地站起身,替床上憔悴的人儿掖好被角,犹如一尊高大坚硬的雕像,缓慢又坚定地向外走。

“你去哪?”君颤抖着问,可冥冥之中,他已经有了答案。

唇角无力地勾起,单居延踩在明暗交界线上自嘲般地笑笑,“我要继续执行任务。”

孟洲的本体肯定被骆知意藏在研究所里,晚一秒都会有生命危险,他们中计被捉,温其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半成功品抓回去继续研究。

不如将计就计,还有孤注一掷博得胜利的机会。

“您说的对,构建人类的是基因血肉,而不是机器代码,所以我们理应有自己的想法,有自由行动的权利。”

脸颊的水痕被蒸发,他合上酸涩的眼,无力地说,“我的基因告诉我,我是同性恋。”

“我的大脑告诉我,我爱他,我不能放弃他。”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这个世界的权利从不是以谁付出的感情更多而衡量的。”

萧燕然靠在床头,漠然望向前方正审视他的温其,“识时务者为俊杰,没必要为以前的事而争论对错,我已经什么都不要了。”

察觉到他半信半疑的目光,他轻笑着抬起右手在心口轻敲,”连命脉也被你攥在手里,你到底是有多不信任我?”

漂亮的桃花眼讥讽地眯起,萧燕然玩味地说,“或者说,我的能力有大到让你如此忌惮吗?”

温其哼笑,施恩似的说,“高看你,是因为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这对在外人眼里天生坏种的父子俩一坐一立,视线在半空碰撞,无形中已然过了好几招。

最后还是萧燕然先开口,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当然,你要想一直关着我,我也没意见,反正有吃有喝,你暂时不会拿我做实验,倒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两个技术核心……啧啧,晚了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见他主动提起关键,温其眸里闪过一丝讶异,“你知道他在哪?”

“我猜,你一开始是打算用孟洲逼他就范,但他大概率会判断出是你入侵代码演的一场戏。”萧燕然好整以暇地向后靠,双臂交叠,“现在你已经掌控他们的新据点,以君的性格,应该会明哲保身。”

温其静了两秒,“想跑?”

看得出来,他很了解这位曾是故友的宿敌,俨然不太相信萧燕然的话。

“拜托,我怎么也在福利院生活了四年。”萧燕然摊手,“就算不再信任我,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为了保护小辈愿意牺牲自我的蠢货。”

很诱人的话术。

温其静默片刻,反问:“你有什么想法?”

“用我的性命作赌注,我赌单居延会自投罗网。”

眸中闪烁着异光,萧燕然宛若地狱来使,阴狠道,“我要见骆知意,和他商量下二次改造实验的具体内容。”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近日研究所内也风声鹤唳,员工们噤若寒蝉,保持着高度专注守在岗位,生怕被优化掉。

从前,萧燕然看着井井有条的运作秩序,只觉得钦佩羡慕,如今只余悲哀。

“你说人的奴性什么时候能被进化掉呢?”萧燕然执笔填写完汇报书,自言自语地屈指敲敲鱼缸。

凤尾甩着漂亮的尾巴凑过来,隔着玻璃用喙轻啄,两张毫无血色的脸倒映在其上,有些变形。

“哦,现在不该跟你说这个话题。”

桀骜的家伙抬眸,平直地望着面色惨白的骆知意,他身上的伤很重,双手双脚全部被铐住,移动时缓慢发出摩擦声。

萧燕然又瞥向不远处沉默的监视员,明知故问:“你还好吗?”

骆知意抿唇不语,身体细微的颤抖替他回答,看样子似乎历经了不可言说的酷刑。

“真可怜。”萧燕然咂舌叹惋,“如果你之前再识趣些,对我友好点,说不定我还会让你见孟洲最后一面。”

身体猛地战栗一下,双眸无神地躲向另侧,萧燕然欣赏着他的无措,单方面终止对话。

“可惜,一切都结束了。”

攥着那份通过决议的计划书,他扬长而去,数名由精英组成的团队默然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后续工作他参与吗?”快进培育室前,萧燕然忽然问。

温其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老狐狸样,讳莫如深,“当然了,这也是他的作品。”

哪个艺术家不会珍爱自己的缪斯呢?

在座众人无一知晓内情,战战兢兢地望向为首那位言笑晏晏的顶级工程师,碍于院长威严,没敢问出那句质疑的话——

萧燕然真的会放弃精心培育照料三年之久的89757吗?

理所当然的,单居延也是如此想的。

仗着某人明目张胆的偏爱与宠溺,再次杀回研究所的他相当有底气,孤身一人立在城墙之下,高高举起双手。

铁门缓缓拉开,这座囚笼再度向他张开怀抱,可单居延不再像初入时那般忐忑不安。

“温其,我们来做笔交易。”

面对绝对的武器压制,单居延不怵地淡然道,“我告诉你解除起爆的方法,你把他们放了。”

温其悠闲地坐在保安的座椅上,缓慢地转动小指上精细的铁环,饶有趣味地重复:“他们?”

“对。”单居延重申诉求,“我要确保萧燕然骆知意和孟洲的安全,不然我和你同归于尽。”

断绝温其起死回生的梦想,与要了他的命没区别。

而这完全取决于单居延是否能狠下心按动开关。

“好啊。”温其倒不像从前那般紧张,摊手道,“我带你去见他,但在那之后,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拿最后的把柄做人命交易,单居延不后悔,即使换不回他自己的性命。

只要他爱的人能好好的活下去,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被押运的路上,嘈杂的脚步声异常沉重,可单居延的心却异常轻松,甚至壮胆似的轻哼起歌来。

走廊尽头兀地出现道修长的人影,一袭黑袍笼罩住全身,背光下看不清他的面容,可心跳却好像随着距离拉近自动连接的蓝牙,逐渐加快。

仅仅几步之遥,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

眷恋的目光游走过全身,单居延庆幸起他脚下没有蓄起的血泊,轻舒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萧燕然掀起兜帽,露出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俊俏面庞,语气疑惑,“你怎么敢回来的?”

他不语,伸手在腕间脉搏的位置点了点,背后的温其眸光一凛,使眼色叫旁人上去铐住他的双手。

单居延没有挣扎,面色苍白地一笑,侧身倚在墙壁,为萧燕然让开通往逃生方向的路。

人群自动退至两侧,温其依旧站在正中没让,右臂持枪缓缓抬起,老神在在地宣布。

“交易取消。”

“你……”

弹道的轨迹很好计算,落点在萧燕然的面门之上,以至于单居延没怎么犹豫便能挡住。

闪身直面并不是什么难事,疼痛与他而言也已是家常便饭,可真正的心痛来源并非如此。

漆黑的洞口没有迸发出火花,温其得意洋洋的笑是那样刺目,同样有存在感的,是来自颈后的刺痛。

麻醉针入体的瞬间,单居延甚至没有机会回头看他一眼。

他就那样直愣愣地倒下,先是膝盖,最后是头部,眸中尽是绝望和不可思议,耳畔两道毫无感情起伏的嗓音交叉响起。

“你们的间谍计划,在我天衣无缝的安排下……”温其癫狂地笑着,“不过是抛砖引玉。”

萧燕然温柔地抱住他,唇贴在他的脸颊上,痴迷地说,“你终于上钩了……我们重新回到三年前好不好?”

“让我完整地拥有你。”

作者有话说:

萧萧巧设连环计,单哥误上断头台(ー ー;)

大家新年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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