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反客为主(2)

真正的狩猎局势是瞬息万变的,上一秒还在追逐幼狮的鸵鸟,下一瞬就会变成狮群的围攻对象。

孟洲便是如此。

他连车也不会开,此次任务只负责掩护主力撤退,刚才气血上头撞了温其的车,此刻,他正如不知天高地厚的鸵鸟般拼命逃跑。

驾驶系统虽接入游戏内,但花里胡哨的页面玩久了,难免头晕眼花。

更何况他在坐车。

在不知第多少次干呕后,有辆车追上了他。

“完蛋完蛋……”

孟洲疯狂点击氮气加速,车辆却先一步发出警告,新手驾驶员眯着眼辨认半天,在搜索引擎上查了资料,才意识到这代表什么。

车要没电了。

“不是,哥们,你俩开跑车给我开电车啊!”

哀叫过后,孟洲委屈地趴在方向盘上,陡然响起的喇叭声吓得他一颤,也叫开了旁边那车的窗户。

视线移过去,猛地滞住,那位日思夜想的人正坐在驾驶席。

没有转头看他,仅仅是抬手在耳畔招了招。

紧接着,孟洲做了个令后面车队大跌眼镜的决策。

在无减速的情况下,他毫不犹豫地开门弃车,顺着窗户钻进了骆知意的副驾驶。

“他不知道已经换人了吗?”温其在闷响不止的车内唏嘘,“看来萧燕然没问题……哼,自投罗网。”

他冷笑一声,拨打后勤维修电话,打着双闪靠边停车。

身后的追兵霎那间烟消云散,孟洲一开始还沉浸在喜悦中,眨巴着水灵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骆知意的侧脸。

可车辆越驶越偏僻,他的心也逐渐慌乱起来。

……他不是死了吗?难道这是幻觉?

孟洲果断伸手去掐自己,骆知意却先一步握住他的手,平直地做自我介绍。

“我们现在是一样的了,洲洲。”

绷紧的神经突然断裂,理智也完全崩盘,他不可思议地捂住嘴,滑稽地发出无声尖叫。

怎么会呢?

明明和以往没什么差别,西装烫得妥帖,暗红衬衫领边缘整洁利落,他单手开车,左臂屈肘搭在车窗沿,指尖夹着一只正燃烧的香烟。

“呃,机器人也需要尼古丁吗?”孟洲嘴角抽搐,抱有一丝侥幸地问。

骆知意冷淡的回复击碎了他的幻想。

“我在依据数据扮演他,这是他会做的事,而你……”

他斜眼上下扫视一圈,孟洲如临大敌地缩到角落,双臂护在胸前,像只张牙舞爪的幼犬,瞧着这可爱的小模样,骆知意极轻地笑了一声。

“确实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什么!

骆主管喜欢他?

从八岁起,和骆知意一起生活的十四年里,孟洲扮演他随手捡回来的弟弟。

每晚同床共枕时,伸出想要拥抱的双手怯懦缩回,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喂,新来的,你是谁家的?”

内部培训部,是研究所为培养精英所创办的独立学校,能进来的孩子非同一般,不是哪个财阀动用超能力塞进来的,就是从外面淘来的罕见天才。

和他们相比,四肢不勤还有点笨笨的孟洲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对方出言不逊,孟洲哪敢回话,抱起书包转身就逃课。

这群富家子弟却不想轻易放过乐子,为首那人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拽他的发尾。

“你们在干什么?”

进来的人正是他们这节编程课的老师,骆知意,他年纪轻轻便混到如此高位,往那一站便诠释了何为权威二字。

他一发话,学生们顿时如鸟兽状散,骆知意自顾自走向讲台,隔着镜片斜睨向原地罚站的孟洲,轻声呵斥,“回座位去。”

“哦……”

骆知意讲课有种魔力。

让人睡觉的魔力。

孟洲撑着脑袋眼皮子打架,天书般的文字内容在他眼前牵着手转圈跳舞,他努力抬头看向讲台,视野里唯一清晰的是那两条如同钟摆晃来晃去的卫衣抽绳。

昨天代码出错,机温失衡直逼四十多度,骆知意也是穿着这件衣服守在床边,单手输代码,另一只手捏着抽绳在他眼前晃。

小气鬼,都不肯拍拍肩。

“孟洲。”

瞌睡虫被人强制赶走,孟洲腾地一下站起身,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音。

“报告老师,我不会。”他越说越小声,在周围人的注视下愈渐失去底气,垂首紧张地搓弄衣角。

骆知意没什么人情味,平生做过的唯一善事恐怕就是把命悬一线的他捡回来重塑。

他不知道命运女神凭什么垂怜,也不奢求能得到过多的好处。

“……下课了,跟我去吃饭。”

幸运再次垂青了他,众目睽睽下,素来高傲不爱和人打交道的骆知意走下讲台,帮他背起书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去往食堂的路上,孟洲鼓起勇气想去抓住他的手腕,骆知意却猛地攥起拳头,吓得他立马抱头防守。

“胆子这么小。”骆知意把办好的新卡递给他,“以后在食堂吃饭。”

卡面上印着他的新名字,是骆知意给他取的,孟洲知道他肯定为此付出了不少心血,或许还破天荒地对管理层说谎,给他编了个像样的来历。

但骆知意忽视了一点。

他虽然是机械体,但本质还是个自私贪心的人类。

于是孟洲低着头,小声请求,“可以一起吗?”

小孩子会对未知的陌生环境充满恐惧,在孟洲尚未对这座冰冷的城堡脱敏时,是骆知意每天给他带饭回来,陪他一点点熟悉这具躯体。

落日余晖中,骆知意没回答他的问题,默然大步向前,孟洲犹豫少许,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刚破壳认主的小鸡。

那日过后,人人都知道骆知意领来一个远房亲戚,皆感慨原来天才也要折服于人情世故,年仅二十就要帮衬家里。

殊不知这大麻烦是他自找的。

托骆知意的福,整个研究所上下无人敢找他的麻烦,孟洲一开始还对他这个造物主心生畏惧,处处谨慎,在发现他不过是表情淡了点之后,也愈加的变本加厉。

九岁时,不谙世事的孟洲跑到新成立的植物学部,摘下新项目好不容易才开花的玫瑰,送给骆知意当礼物。

“哥哥,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不许这样叫,你再谢我就不对你好了。”

“是,骆主管……”

孟洲挡住泛红的双眸哽咽着跑开,完全不知道骆知意为此事在早会上被群起而攻之。

而他捣蛋鬼的称号,是在十岁那年获得的。

骆知意被温其带着上马术课,百无聊赖的孟洲蹲在旁边挖土玩,拿搓条把掘出来的骨头打磨成一整套国际象棋。

二十二岁生日当天,骆知意打开盒子险些吓晕过去。

他破天荒地打破交际距离,捂住孟洲的唇,严肃地警告道,“什么都不许说,知道吗?”

当时孟洲还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直到年长一岁,看到运送到骆知意办公室的人体模型动弹了一下。

“救救我……”那人央求道,“我还有孩子。”

骆知意的眸中闪过一丝晦暗,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神情,他不再悯天怜人,伸手扼住将死之人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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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在手掌的胡乱挥舞下四处飞溅,孟洲躲在帷幕后,一双眼睁得浑圆,连被崩到眼睛的灼热感也恍若未存。

尸体被拖走了。

浑浊的血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想,他应该装睡,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可骆知意回来时,他正蹲在地上,安静地用打火机燎掉剩余的血痕。

“我从课本上看的。”孟洲煞白的小脸硬挤出笑容,“这样的话就不会被鲁米诺试剂检测出来。”

杀人是不对的,但如果骆知意是那个行刑者,孟洲不介意当他的监斩官。

毕竟他的命是他救下来的,也理应被他支配。

有了这层同谋的身份,骆知意开始默许他越界的行为,甚至曾阴阳怪气地夸赞他,“不错,孟洲,胆子大了不少。”

“我把你的电脑玩坏了。”

十二岁的孟洲无辜指向存有新项目的笔电,可怜巴巴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骆主管,我只是想帮你补点代码。”

二十四岁的骆知意面无表情,把电脑残骸丢进垃圾桶,又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办公桌旁,“今天我加班到几点,你就在这待到几点。”

凌晨三点,骆知意放下恢复仅一半的工作,把熟睡的孟洲抱回房间,临走前不忘替他盖好被子。

次年的分班考试,由院长监考,被挂数年关系户的孟洲跃跃欲试,发誓要拿下好名次,给骆知意长脸。

“你又不是我弟弟,挣什么面子?”骆知意丢给他一套衣服,“换上,带你出去看电影。”

这是数年来孟洲首次踏足外面的世界,变化很大,一路上睁着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骆知意跟在身后,悉数买下他盯着超过十秒的商品。

十四岁,正是人嫌狗不爱的叛逆年纪,被关在所里快要憋疯的学生们开始策划出逃计划。

角落里的孟洲抱着从外面带回来的乐高,沾沾自喜,没参与他们的活动。

不合群也没关系,他有骆主管,自然会有办法带他出去玩。

某晚,震响的警报声回荡在夜空中,吓得正在后厨偷吃的孟洲虎躯一震。

他抱着泡芙小心翼翼地溜回房间,骆知意正焦急地在窗边徘徊,对电话那端讲:“我希望你可以帮忙隐瞒一个人……”

“骆主管。”

孟洲小声唤他,把藏在怀里的鲜花饼递给他,“我在食堂偷的,你快吃。”

未讲完的通话被挂断,他被骆知意重重地揽在怀里,窒息到快要翻出白眼。

年长一岁,孟州变得更稳重了些,或许和养大他的人有关,骆知意二十七岁的年纪,活得像七老八十的,生活极其枯燥,除了科研下棋,就是带孩子。

有人看不过去,给他介绍了一位女性,是人事部新上任的组长,两人站在一起很是养眼,堪称绝配。

但孟洲却怎么看怎么碍眼。

出于不想被顺带的女主人支配的心思,他故意把邀约转发给另一位部长,并用尽浑身解数缠住了要出门的骆知意。

“陪我打电动吧。”孟洲拽着衣角死不放手,“求求你了。”

“……?”

彼时,骆知意不懂但照做,下个春日的婚礼现场,他听院长诉说完这段阴差阳错的姻缘,忍俊不禁。

自知做错事的孟洲缩头要跑,被骆知意捏着后衣领提鹌鹑似的拎到安全通道。

四下无人,骆知意开玩笑似的问他:“占有欲这么强?”

“……对。”孟洲梗着脖子,故意跟他对着干,“你不许结婚。”

骆知意还是没给承诺,而到了十七岁,孟洲犯了一个致命错误,绝望地想:可能再也管不着他了。

他把骆知意新研发的芯片错当成自己的小组作业,结果在课上演示时操作失误,直接烧毁。

这个项目研究所投了不少钱,院长亲自来办公室问责,骆知意却没供出幕后黑手,安静地站在那听训。

“知意,我对你很失望,如果短期内不能拿出足够服众的作品……后果自负。”

孟洲直接吓哭了,等人走后,他跌跌撞撞地扑到骆知意身边,从背后抱住他。

“你把我拿去交差吧。”恐惧沾染下,声线极度颤抖,但孟洲说得很果断,“我不是人造人吗?他们肯定会满意的。”

骆知意眼底罕见地变得湿润,他捧起孟洲的脸,一点点帮他拭去泪水。

“不可以。”

从那之后,他的代码里多了一条绝对命令——

无论何时何地,对谁也不能自爆身份。

成年那日,骆知意给他送了人生中最宝贵的礼物——一张飞往A国的机票。

“我不走。”

芯片的事还没完全解决,孟洲怕此行一走就是永别,死皮赖脸地抱住他不肯走。

却听见骆知意平直地叙述,“我给你申请了国外的学校,结婚之后再住在一起不方便……我违反了当时的约定,别再见了。”

孟洲被连着行李箱一起打包丢出去,像一坨毫无生机的垃圾缩在车后座,眼泪如汹涌的潮水翻滚而下。

大骗子,又不对他好了。

他离开同学们日夜想逃离的囚笼,也永久性地失去了骆知意。

三年内,他一直无法忽视对方的抛弃,异国他乡的日子并不好捱,顶着一张过人的亚洲脸招摇过市,难免会引得他人的嫉妒。

久而久之,身边不再有同学愿意和他讲话,他们用陌生语言调侃他的来历,造谣他的私生活。

夜深人静时,关节会泛起疼痛,折磨得他无法入睡,辗转反侧之际,孟洲开始依赖止痛剂和安眠药。

痛感越高,用量越大。

终于,在一次服药过后,孟洲如愿见到了梦境里才会出现的人。

骆知意的无名指上空空如也,他还是老样子,一边敲代码一边拿东西哄他。

看着面前晃来晃去的工牌,孟洲虚弱地笑了笑,“你来接我放学啦。”

“嗯……”骆知意隐忍地应,他放下电脑长舒一口气,握住孟洲冰凉的双手,“谢谢你,一直这样信任我,是我对不起你。”

不是以高高在上的旷世之作主人身份自居,他语气哀切,更像是在祈求原谅。

至此,孟洲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反客为主。

他如愿回到研究所,成为骆知意忠实的盟友,和他并肩抵抗浊流。

时过境迁,周围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他们还互相陪伴。

孟洲想,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他注定是属于骆知意的。

“现在,你还信任我吗?”

他的声音适时将思绪拉回当下,孟洲愣怔地投去视线,骆知意的侧脸还是那样年轻帅气,恍惚间,似乎回到年少时盯着老师发呆的日子。

犹如被恶魔蛊惑,孟洲懵懂地问:“你……你想要什么?”

“带我去荆棘鸟组织的新据点。”

骆知意很敢提,完全没考虑身份立场,孟洲在天平两端纠结了很长时间,终于,在车辆抵达下一个十字路口前,他轻轻道,“左转。”

定位代表的红点原本漫无目的地来回乱转,此刻却好似有了目标,轨道开始变得有迹可循。

温其风尘仆仆地坐进新车里,指挥司机。

“追。”

前方,是机遇,亦是陷阱。

机械城堡内,主心骨外出失联无疑是致命打击,群龙无首之际,居然有位勇士主动站出来接手烂摊子。

“温院长正在外追寻我们的技术核心,事关研究所未来发展,恕我不能全盘托出,请大家耐心等待。”

萧燕然将一纸亲子鉴定书放至桌面,语不惊人死不休。

“接下来,我谨代表我父亲,接管日常事务。”

作者有话说:

养成就是香啊……

小孟啊,骆啊,哥嫂都上高速了,你俩还在玛卡巴卡(ー 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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