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藏娇

◎“为什么总是要分开?”◎

十二月的燕城,天黑得很早。

南雁舟从图书馆出来时,才刚过五点,天色已经往青灰色里沉了。

她低头看手机,外婆发来一条语音,五十七秒,她点开,贴着耳朵听,老人家的絮叨从听筒里传出来: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隔壁床的李奶奶过九十大寿要随份子,疗养院后院的桂花开了,落了一地金黄。

她边走边听,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走到台阶下,她听见有人喊她。

“小舟老师!”

那声音太熟悉,熟悉到南雁舟愣了一下,才抬起头。

苏青未站在台阶下面。

她穿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校服裤子露出一截脚踝,脚上是双限量款的球鞋,头发长了,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一张干净的小脸,正朝南雁舟挥手,挥得很用力,像怕她看不见似的。

旁边站着宋星程,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笑。

南雁舟站在原地,没动。

“小舟老师!”苏青未见她不动,干脆跑上来,运动鞋敲在石阶上,像只小雀儿扑棱棱飞近,“你怎么不说话?不认识我了?”

南雁舟终于回过神。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看了两秒,笑了。

“长高了。”她说,“也瘦了。”

“那当然!”苏青未理直气壮,“我现在是高中生,天天刷题,不瘦才怪。”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数学还是不行,我妈说下次月考再不及格,寒假又要让我补课了,那样就没时间出来玩儿了。”

“所以你就提前来玩了?”

“来考察高校。”苏青未一本正经,“提前感受学术氛围。”

旁边宋星程笑出声,他走近,朝南雁舟点头:“南小姐。”

南雁舟看着他。

她认得宋星程,陆天景的发小。

“宋先生。”她颔首。

“别别别,”宋星程摆手,“叫宋星程就行,叫先生显老。”

苏青未立刻接话:“你本来就老。”

“我二十六,风华正茂。”

“我十六,才是真正的风华正茂,你这种大我十岁的老人家就别正茂了。”

宋星程被噎住。

南雁舟看着他们拌嘴,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一点。

晚饭是苏青未定的地方。

一家藏在胡同里的滇城菜馆,门脸很小,灯笼上落了灰,但走进去别有洞天。

炭火盆烧得旺,铜锅架在上面,菌子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三个人围着铜锅坐下,热气蒸腾上来,把彼此的脸都晕成模糊的暖色。

苏青未负责吃,宋星程负责给苏青未夹菜,南雁舟负责看。

“小舟老师,你怎么不吃?”苏青未嘴里塞着牛干巴,含糊不清。

南雁舟低头舀汤:“吃了。”

“你才喝两口。”

“不太饿。”

苏青未看着她。

铜锅的热气隔在两人之间,像一层擦不干净的毛玻璃。

她忽然放下筷子。

“小舟老师,”她问,“你跟天景哥,最近怎么样?”

汤勺停在碗边。

很短,只有一秒,然后继续搅动。

“挺好的。”南雁舟说。

苏青未没说话,她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宋星程在旁边喝汤,闻言抬起头,慢悠悠接了一句:“你哥那个人,问他也问不出什么。”

“那问小舟老师。”苏青未说。

南雁舟没有抬头,她看着碗里的汤,金黄色的表面浮着几朵油花。

“真挺好的。”她说,“他忙,我也忙,偶尔发发消息。”

苏青未眨眨眼。

她想起沈璃说过的话——“有些人把爱放在嘴上,有些人把爱放在手上,陆天景是把爱放在口袋里,叠成很小很小的一块,谁也看不见,连他自己都假装没放。”

她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但她知道,如果陆天景真的只是“偶尔发发消息”,他不会在笔记本扉页上写“她说胃不好,不能吃太凉”。

她亲眼看见的。

今年暑假,她去陆天景办公室蹭空调,趁他出去开会,偷偷翻了他桌上的笔记本。

扉页上那行字很小,写得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她那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小舟老师,”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跟陆天景……吵架了吗?”

南雁舟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苏青未,看着这张认真的、带着点担心的小脸。

“没有。”南雁舟说。

“那是为什么?”苏青未问,“我感觉……你们好像不太对。”

她听说小舟老师已经不在海边别墅住了。

南雁舟沉默了几秒。

炭火盆里的红光一跳一跳。

窗外的胡同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绑着一箱啤酒,链条声嘎吱嘎吱地响。

“雁舟!”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雁舟转头,是周璐,拎着外卖袋子站在桌边。

“咋这么巧,在这儿遇到了!”周璐说:“也是,这么好的事儿是该庆祝一下,你签证办下来了没有?”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苏青未的筷子停在半空。

宋星程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南雁舟看着周璐,礼貌笑道:“好巧,还在办理中,应该快好了。”

“提前祝贺你!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周璐走了。

炭火盆还在烧,菌汤还在咕嘟,但没人说话。

苏青未慢慢把筷子放下。

“小舟老师,”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要去哪儿啊?”

“英国,我申请了一个交换项目。”南雁舟说,“一年。”

“那……”苏青未抿了抿嘴,“那你和天景哥……”

她没有说完。

南雁舟看着她。

隔着蒸腾的热气,隔着满桌的杯盘碗盏,隔着这两个月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总是要分开的。”她说。

苏青未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声音里带了点小孩子才有的固执,“为什么总是要分开?”

南雁舟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把那朵泡发了的竹荪从汤里捞起来,放进苏青未碗里。

“因为不合适。”她说。

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想明白了的事。

苏青未张了张嘴。

她想问“为什么不合适”,想问“你觉得哪里不合适”,想问“你问过他吗,他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碗里那朵竹荪。

它吸饱了汤汁,圆鼓鼓地浮在金黄色的汤面上。

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饭吃到七点半,苏青未说要去洗手间,拉着宋星程一起走了。

南雁舟一个人坐在桌边。

铜锅里的汤还在滚,她舀了一勺,慢慢吹凉,喝下去。

烫的。

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她想起第一次和陆天景吃饭,是在大福菜馆,就那么巧,是她认识的黎城人开的饭馆。

走之前应该再去吃一次的,南雁舟想。

苏青未和宋星程回来了。

“小舟老师,”苏青未站在桌边,“我送你回学校吧。”

“不用,”南雁舟站起来,“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要送。”苏青未坚持,“我有话跟你说。”

南雁舟看着她。

苏青未的眼睛亮亮的,亮到几乎有些烫人。

她点点头。

三个人走出饭馆,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胡同口,宋星程停下脚步。

“我去抽烟。”他说,“你们聊。”

他走到一边,背对着她们,点了根烟。

苏青未站在南雁舟面前,她比她矮一点,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见她的眼睛。

“小舟老师,”她开口,“你刚才说的不合适,是真的吗?”

南雁舟看着她。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冬的寒意。

胡同口有辆车驶过,车灯在她们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真的。”她说。

苏青未没说话,她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可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觉得我哥不是这么想的。”

南雁舟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我今年暑假去他办公室,”苏青未说,“偷看了他的笔记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她顿了顿。

“她说胃不好,不能吃太凉。”

夜风忽然停了。

胡同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南雁舟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还留着你落在他车上的东西。”苏青未继续说,“发绳,书,电影票根,我亲眼看见的,在他办公室抽屉里,用一个信封装着,信封上没写字。”

她看着南雁舟的眼睛。

“小舟老师,一个人如果不是真的很在意,不会记这些。”

南雁舟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胡同口昏黄的路灯光里,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知道。”她说。

苏青未愣住了。

“你知道?”

“嗯。”

“那你还……”

南雁舟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燕城的夜色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在夜幕下一盏一盏亮着。

“他越是这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越要走。”

苏青未不懂。

“为什么?”

南雁舟收回目光,落在苏青未脸上。

她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接着她揉了揉苏青未的脸颊,说:“小青未,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苏青未没再继续追问,她乖乖被南雁舟牵着手去找宋星程,又乖乖地坐在宋星程的车里回家。

她好像懂了什么,又好像没懂。

“星程哥,你说,我们要不要帮帮他们?”

正好一个红灯,宋星程踩了下刹车,回头看她:“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苏青未:“当然有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有阿景出场[狗头]因为习惯标题概括为陆天景的话,所以这章写的是小青未的话[让我康康]

其实这句话陆天景也想问:“为什么总是要分开?”[问号][化了][爆哭][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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