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匿娇

◎“外婆去世了。”◎

下午三点钟,南雁舟正在工位上剪片子。

屏幕上是一段采访素材,受访者是一位做传统刺绣的老艺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湖城口音,有些词她得反复听好几遍才能听清。

她戴着耳机,手里握着鼠标,一点一点地调整时间线,把那句说得磕绊的地方剪掉,把语气停顿的地方拉长。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她的工位上,把键盘照得发亮。

手机忽然响了。

她摘掉耳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前台打来的内线。

“南老师,”前台小姑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人找您。”

南雁舟愣了一下。

“谁?”

“一位女士,说是您朋友,姓李。”

姓李。

南雁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在湖城认识的人不多,姓李的更少。也许是哪位采访对象的家属?或者是之前合作过的什么单位?

“她说叫什么了吗?”她问。

“呃……”前台那边顿了顿,像是在问旁边的人,然后声音又清晰起来,“她说您见了就知道了。”

南雁舟沉默了两秒。

“好,我马上下来。”

她挂了电话,把剪辑软件暂停,站起来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还在想会是谁。可能是以前在英国认识的同学?但同学来湖城找她,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靠着电梯壁,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有点莫名的紧张。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

前台在进门右手边,一个弧形的台子,后面站着两个小姑娘。此刻她们都扭着头,看着旁边沙发区的方向。

南雁舟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她愣住了。

沙发区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齐肩,别在耳后。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两张脸对上。

那一刻,时间像是停了半拍。

然后那个人朝她走过来。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走到她面前,停下。

“南雁舟。”

三个字,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南雁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琪琪……”

话音没落,李琪已经一把抱住了她。

很紧的拥抱,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听见李琪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闷闷的,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他妈……人间蒸发啊?”

南雁舟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被李琪抱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来,轻轻环住她的背。

“琪琪。”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软了。

李琪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从头发看到脸,从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鞋,然后又把目光移回脸上,盯着她。

“瘦了。”她说。

南雁舟弯了弯嘴角。

“你也是。”

“我那是减肥,”李琪瞪她,“你那是饿的。”

南雁舟没接话。她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三年没见的人,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眶,看着那张又气又心疼的脸。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怎么来了?”李琪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质问的意思,“你说我怎么来了?你走的时候不告诉我,换了手机号不告诉我,来湖城了也不告诉我——南雁舟,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过朋友?”

南雁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琪看着她,看着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她说,“先吃饭。我饿死了。”

-

吃饭的地方在电视台附近,一家地方菜馆,南雁舟偶尔会来。店面不大,装修简单,但菜做得好吃,老板娘也热情。

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琪点菜,一口气点了四五个,南雁舟说够了够了,她说不够,三年没见,得补上。

等菜的间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布上,落在那壶刚沏好的茉莉花茶上。茶香淡淡的,混着窗外来往的人声,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李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南雁舟。

“说吧。”她说。

南雁舟也端着茶杯,垂着眼睛,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

“说什么?”

“说你这些年都干嘛去了。”李琪说,“说你为什么走,为什么不告诉我,说你过得好不好,说什么都行,反正你得说。”

南雁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茶杯,抬起头。

“外婆去世了。”她说。

李琪愣住了。

“什么?”

“癌症。”南雁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我离开燕城之前,刚查出来的,晚期。”

李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雁舟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她一直想出趟国,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年轻的时候没机会,后来有了我,更没机会了。我跟她说,等我工作了,就带你去。她总是说好,好,等着呢。”

她顿了顿。

“后来医生说,大概还有一年。”

李琪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就……”

“嗯。”南雁舟点点头,“英国那个项目,正好是一年。我带着她,一边上学,一边到处走。伦敦,爱丁堡,湖区,康沃尔。她特别喜欢康沃尔的海,说比咱们老家的海蓝多了。我们在那边待了五天,她每天都去海边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她说着,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有光。

“后来呢?”李琪问。

“后来……”南雁舟的声音顿了一下,“后来就回来了。回国之后,我带她回黎城,陪了她三个月。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阿舟,你以后要好好的。”

她停住了。

李琪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点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故事的表情。那种平静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一看见就心疼。

那是南雁舟难过的时候,会有的表情。

不是哭,不是闹,就是那样笑着,淡淡地笑着,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但那种笑,比哭更让人难受。

“那你后来呢?”李琪问,“怎么来了湖城?”

南雁舟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英国回来之后,我在燕城待了几天。”她说,“拍了毕业照,收拾了东西。然后……然后就走了。”

“走了?”

“嗯。来了湖城。”她顿了顿,“这边有个机会,我就来了。去年寒假的时候,刚转正。”

李琪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她只是在想,那几天在燕城,她有没有想起过某个人?有没有走过那条熟悉的街?有没有在某一个瞬间,想过要打一个电话?

她没问。

菜上来了,一盘一盘摆满了桌子。李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南雁舟碗里。

“吃。”她说。

南雁舟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愣了一下。

糖醋的。

她抬起头,看了李琪一眼。

李琪没看她,低头给自己夹菜,嘴里嘟囔着:“多吃点,看你瘦的。”

南雁舟低下头,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的,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慢慢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吃到一半,李琪放下筷子。

“南雁舟,”她叫她的名字,语气认真起来,“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南雁舟筷子顿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

李琪盯着她。

“真的?”

“真的。”南雁舟抬起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笑。那种淡淡的笑,嘴角微微弯着,眼睛却没有弯起来。

李琪看着那个笑,忽然叹了口气。

“你骗人。”她说。

南雁舟愣了一下。

“你每次难过的时候,”李琪说,“都会挤出一个这样的笑。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谁都能看出来。”

南雁舟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菜。

李琪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握着筷子的手,看着她脸上那点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忽然有点恨自己,恨自己当初没有多问几句,没有早点发现不对劲。

“英国花费不少,你的钱……”她忽然问。

南雁舟抬起头。

“当初答应做陆天景女朋友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五十万吗,那钱一直在银行卡里,没有动过。”

南雁舟沉默了几秒。

李琪愣住了。

“没动过?”

“嗯。”南雁舟点点头,“英国那边申请了全额奖学金,生活费就用了那笔钱。再加上平时兼职挣的一些积蓄,够用了。”

李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舟舟。”李琪开口。

南雁舟看着她。

“那你和他呢?”李琪问,“现在怎么样了?”

南雁舟的表情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李琪看见了。

她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南雁舟放下筷子。

“琪琪。”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别问了。”

李琪没有说话。

“没有可能了。”南雁舟说,目光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我想忘了。过去的那些事,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烟消云散。

四个字,轻飘飘的,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已经说了很多遍,说到自己都信了。

李琪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认识南雁舟的时候,她还是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小兔子。

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得体的西装,说着得体的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像一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茧。

李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南雁舟的手。

南雁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南雁舟,”李琪说,“你要是难过,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憋着。”

南雁舟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红了眼眶却硬撑着不掉泪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饭馆。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把街道照得朦朦胧胧的。风里带着一点春天的暖意,混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花香。

李琪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我明天走。”她说。

南雁舟点点头。

“我送你。”

“不用,”李琪说,“你上班。”

南雁舟没说话。

李琪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又抱了抱她。

这一次的拥抱,比刚才轻,也短。像是怕抱久了,会忍不住哭出来。

“好好照顾自己。”李琪贴着她的耳朵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南雁舟点点头。

“嗯。”

李琪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

“舟舟。”

“嗯?”

“你那个笑,”李琪说,“真的骗不了人。”

南雁舟愣了一下。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

这一次,那笑是真的。

虽然很淡,虽然只有一瞬,但眼睛弯起来了,亮晶晶的。

李琪看着她那个笑,忽然也笑了。

“走了。”她说。

她转身,朝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走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南雁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看着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回走。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何希这天值夜班,要凌晨才能回来。

她打开门,开灯,换鞋。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阳台上晾着昨晚洗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她走到阳台上,收衣服。

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湖城的夜,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有车流声传来,隐隐约约的,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最下面,有一张照片。

是毕业那天拍的。

她穿着硕士服,站在学校门口,对着镜头笑。那天阳光很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个人去的,一个人拍的,拍完就走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往下翻。

翻到一张更早的。

是康沃尔的海边。外婆坐在轮椅上,面对着大海,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边。她站在轮椅后面,弯着腰,脸贴着外婆的脸,两个人都在笑。

那是外婆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她看着那张照片,弯了弯嘴角。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灯关了,屋里暗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她看着那道光,看着看着,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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