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冬月十三,京城气温骤降,一连数日隐隐有着落雪趋势。

今日便是太傅大寿,繁华街道马车接连,车辙滚碾过石道上结成的薄冰,清晰听见车轴转动声。

傅六朝准备的马车,从外看来便奢华至极,从布料到马匹,全是金丝珠宝相缀,无不彰显着高调之气。

垫褥柔软,车厢内置香炉,淡淡的轻烟袅袅环绕,傅六朝倚着小桌闭眼小憩。

檀茯撩开帘幔,今日临近月十五,街道旁除去奢华的马车,不乏有许多热闹小摊,张灯结彩。

官宅分散,遍布于京城四处,各官员之间的来往一眼可见。

现下不过刚至巳时,马车驾车并未很快,缓慢行驶下颠簸也只是小小的波动。

檀茯正看着窗外的街景,有些出神,绿弥和晚晴同她一起,随在马车两侧。

难得又机会能细细看下这些熟悉的街道。

“停车。”傅六朝语速很慢,清透嗓音中还透着淡淡低糊。

他揉着眉睁眼,还未清醒的眼神顺着檀茯撩开的帘幔望向窗外。

“驾——”车厢后从远处传来马蹄踩踏声,逐渐加快。

一辆与他们相比较为朴素的马车并列行驶而上,两车并驾齐驱。

“六朝。”

对面车帘被轻轻撩起,李诼的脸赫然出现在檀茯眼前,燕王妃被他护在怀中。

李诼相较他们年长些许,此时已而立之年,但却丝毫不显,面上儒雅,浑身透露出沉稳气息。

燕王妃名唤魏溪,出生于南浔魏氏,原靠着祖上产业也属江南地带的富庶人家,只是后来父辈经商失利,家道便渐渐没落。

檀茯在看清李诼的瞬间有些讶异,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见光滑丝绸摩擦声,紧接着身旁软垫一陷,热源从身侧包裹而来。

傅六朝倾身环住她,侧脸与她脸畔不过咫尺,几乎相贴。

“燕王殿下。”

他喉间溢出的音调带着些哑意,仿佛咬着檀茯的耳朵。

“说过不必如此客气,同太子他们一道唤便行。”李诼笑道,“这位便是你夫人吧,早些便听你说过,直到今日才见,实在是失礼。”

“燕王殿下言重了。”

马车是傅六朝主动叫停的,也就是说是他们事先约好,但他并未提前同檀茯讲。

自从收到请柬之后,他在正厅那一番话虽说的檀茯怔然,她琢磨许久,看着他敛眸低垂的眉眼。

恍然安抚道了一句。

“夫君多想了。”

只是不知为何傅六朝神情却僵在脸上,戚戚然转身就走。

这段时日他总是若有若无,刚同檀茯靠近片刻后又拉开距离。

檀茯同静立一旁的晚晴交换了个眼神。

今日寿辰目标不在太子李承移,反而定在燕王与魏溪身上。

太傅大寿寿宴按照规格严肃进行,男宴同女席分开,且不说是否能顺利接触到太子,她也并非只有一个任务。

魏溪有孕,此消息还未外传,李诼也有意隐瞒,若是后面月份大了,他们能露面的时机便也会随之减少。

所以此次太傅寿宴,檀茯选择了一个容易接触的切入口。

只是还未等计划开始,傅六朝却给了她一个惊喜。

李诼爽朗的笑了两声,对傅六朝道:“事先你同我讲的我已经安排好了,稍会儿我们一同前去。”

“嗯,多谢燕王殿下。”

帘幔搭下,隔绝了马蹄叫嚷声,傅六朝并未坐回原位,他指尖百无聊赖的在软枕上敲动。

傅六朝侧脸线条流畅,眉骨优越精致,长睫在眼睑处落下层层阴影。

他偏脸瞧她,似在等檀茯开口。

檀茯对着傅六朝,却又有点出神,眼神虚妄妄透过他。

既然情况有变,那事先做好的计划也要随机而变。

“你在想谁?”傅六朝幽幽开口,坐直身体。

“他么?”

傅六朝的思路一向清奇,此时也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又讲一神神秘秘的话。

檀茯的思维被他莫名其妙的言论缠绕起来,糊做一团,她没听懂,随意回应他。

“不是。”

傅六朝扬起眉梢嗤笑一声,眼里的笑意似是嘲讽,不知意在何处。

“又骗我。”

不知过了多久,才至太傅府上,还未下车,便有人上来迎。

李诼携魏溪先一步下车,他细心搀扶着,一步一扶,亲力亲为,体贴到每一个细节。

檀茯踏着脚踏弯腰而下,傅六朝神色已恢复从前散漫的样子,眸底神色淡淡,二人之间氛围有些怪异。

李诼同魏溪相视一眼,有些了然的笑了笑,魏溪向前,温柔同檀茯开口。

“李诼和你夫君都已经同季安安排好了,稍后你便同我一起,我也甚少参加这些宴会,两人相行便也有个伴。”

他们的话总是得体的,找好了许多正当由头,言下之意还是欲多照拂檀茯。

魏溪同她一起,檀茯也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有人带领着总是好些的。

檀茯自然也知晓,明白过来这是傅六朝的安排,少年却并未看她,只是低头细细摆弄着腰间白玉。

她心中闪过一丝难捕捉的失落。

魏溪轻柔拉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她并未有首次相见的生疏,对着他们二人。

“席宴马上就开了,男客女客不同席,府门宾客来往人多,我们便先行一步了。”

魏溪孕后性子同之前有些改变,李诼也不欲过多拘束她,只道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有事尽管来这边寻我。”

二人愈发浓情蜜意。

檀茯有些踌躇在原地,近些时日傅六朝态度着实有些变化莫测,让她着实拿捏不准应该用何种态度对他。

温情小语他认为她在勉强,认真回答又认为她在撒谎。

分明成婚前还是分寸有礼,言辞得体,婚后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但如实而言,因为他的原因,檀茯的任务也顺利方便许多。

晚晴与绿弥在这方面也并无经验,看来须找个空闲回云闲阁问问玉娘。

思忖沉思之时,眼前覆下一片阴影,傅六朝一贯清朗的嗓音此时沉下来,好似咬着牙。

“听着没,有事尽管唤人来寻我们。”

“要是惹事的话也行,记着亲自来寻我,带你夫君一起跑。”

“……”

游廊曲折弯绕,太傅素爱竹梅,园中枝桠上长着娇嫩的花苞,淡粉紧贴枝条。

女眷宴席置于内院,席位是府内事先安排好的,檀茯同魏溪被带至一处。

寿宴虽尚未开场,人情往来却无法避免,绕着内院的水榭亭阁间极为热闹。

琴音袅袅流淌,酒香混在女眷香粉中,其中许多面容瞧着眼生。

“让我瞧瞧,燕王妃身旁这位妹妹是谁呀,如此身姿,从前竟未见过。”

一句话引得周围女眷视线纷纷聚集,打量的目光落在檀茯身上。

檀茯寻声望去,主位下侧,一女子捏着手绢捂唇轻笑,嘴上说着话,却直勾勾看着对面坐席。

坐席上俨然是宋容英。

宋卿仪曾讲,宋容英幼时有一闺中密友,现是周二夫人,自小便倾心傅恒,即使傅恒花天酒地,也只求能嫁给他。

天不遂人愿,最后傅恒求娶宋容英,长期的爱恋转化,她对曾经挚友恶语相向。

姻缘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也被许配给了太傅麾下一名文官,成了拉拢站位的一颗棋子。

立场相悖,只要有宋容英出现的场所,周二夫人必回找一些茬下下她的面子。

周二夫人自是识出来檀茯的身份,但那又如何,正好给她了一个借口罢了。

原先是明里暗里话中带讽宋容英无所出,后傅六朝娶青楼女子闹得沸沸扬扬。

周二夫人便又觅得一个嘲讽的由头。

周二夫人夫婿虽官职不高,却是太傅眼前红人,隐隐有升职意味,一旁女眷纷纷附和她,议论纷纷。

宋容英脸上还是一贯不变的笑容,宋卿仪坐席在她身后。

一旁还坐着一位同她年龄相差无几的少女,面容五分相似。

但不同于宋卿仪的简单不出错打扮,身旁少女钗环精致,布料鲜艳高调,异常惹人注目。

魏溪眉头一皱,正欲开口,檀茯却握住她手腕,制止住她。

“夫人眼生自是正常的,檀茯不过得了夫君青睐才刚入府,原是应该由母亲引着介绍。”

檀茯本就肤白,今日浅浅点了妆,脂粉胭红,明艳的眉眼间更添一抹黛色。

锦衣狐裘精致细腻,大衣下她身姿纤薄,朝宋容英柔柔唤道。

“母亲。”

轻声细语便将话头引到了宋容英身上,将缘由都三言两语推却。

还暗中点了周二夫人的痛处。

魏溪笑了声,若说之前是出于傅六朝的嘱咐,现下却带上了真实意味。

周二夫人瞧着眉目和善,声音却格外尖细,她同旁边人调笑着。

“哦,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将军府新入门的新妇,腌臜之地出身,几世修来的福分能嫁入傅府,还能站在这。”

“姐姐真是好福气,光耀的尚书和将军门楣也不在乎,往后可有的热闹了。”

宋容英伪装再好的脸色此时都有些摇摇欲坠,她眼神笑中藏着锋芒,正欲开口,却被人抢先。

魏溪喝道:“周二夫人,注意言辞。”

她自是没忘李诼同她的交代,傅六朝几日前便亲自登府拜访。

他道檀茯娇弱,男女分席,欲让她略微照拂一二。

周二夫人欣然转身,她想说的已经说了,瞧着宋容英那黑沉的脸色,心头大悦。

没走两步便脚下一歪,没注意踩着了一颗石子,要不是身边有人,怕是踉跄着就摔了。

周二夫人脸上通红,也不复方才的气焰,羞得直往前走。

不过片刻,宋容英又恢复了素日的笑容,抬眼深深看了眼檀茯。

视线并未掩饰,别有意味,檀茯自然察觉到了,她学着宋容英,回以同样的笑容。

礼乐声愈发激扬,两旁乐师抚琴吹奏,跳跃的乐调音符下礼炮接连炸响,寿宴也正式开席。

太傅夫人端坐首位,一身正色寿袍更衬她神色端庄,女眷宴席也是由她一手主持。

季安的母亲早逝,父亲派职在外,路遥车慢,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

太傅寿宴,皇后不便出宫,只遣内侍在寿宴开始时送来御制寿礼,金银珠宝、玉屏绸缎如流水般抬入。

裹着明黄的绫缎置于堂前最显眼之处,显昭皇恩。

也是圣上的意思。

太傅夫人大致扫视场下,生熟面孔都有,但来来去去能收到邀请的官员家眷也能数的过来。

她视线在巡过檀茯的瞬间停了停。

作者有话说:

傅六朝:你在想谁?他吗?

檀茯: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

哈哈哈哈哈大家可以猜一猜我们男主的一大坛醋是从哪里吃的→指路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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