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人遥遥而立, 傅六朝收回目光,刚一动身,就被身后人扯住。

“还有何事?”

傅六朝垂下眼睫, 眼神中淡淡,在面对旁人时总是没什么情绪的。

面前的两位, 姑且称作是表妹吧,毕竟从表面的亲缘关系来说, 是如此。

方才在男宴上, 晚晴同燕王妃身边的侍女从屏风后悄悄默默来到前院,同李诼耳语了几句。

其实不用听便也能知晓, 定是发生了何事才会来寻他们。

傅六朝同李诼坐席并未安排在一道,李诼听后便即刻动身, 只是遥遥朝他望了一眼。

彼时季安正同傅六朝小声密谋, 他将太傅房中所藏的好酒趁下人不注意顺了出来。

悄悄将烈酒倒入他们杯中。

三人身影已经消失,檀茯身旁侍女并未来寻他。

傅六朝缄默片刻,指尖捏住酒盏,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入。

酒烈而辣喉, 顺着胸腔喉管遍布体内,殷红的唇瓣处还沾着酒渍。

而后, 在季安的小声呼唤下, 傅六朝跟上了李诼几人。

不知为何,许是他们脚程很快, 傅六朝出来时, 院中已经瞧不见他们。

傅六朝常来太傅府,太傅宅院的基础布局他还是大致清楚,却忽被两个表妹拦住。

他本不欲理会,其中一女子却直言。

“表兄是来寻表嫂的吧, 表嫂现下不在正院,表兄此时若过去,怕是会落了空。”

傅六朝才止住脚步,面上是他自己也并未发觉的急切,沉着眉眼,显得冷淡压迫感十足。

他只对宋卿仪有些印象,她犹犹豫豫,但没否认。

冷风吹散了点酒气,傅六朝笑了声,讲话也变得文邹邹。

“多谢表妹提醒,那依表妹言,我夫人现下在何处?”

叫得如此亲密,宋清袖中紧紧抓着帕子,维持着好看的笑容。

旁边还有个宋卿仪在捣乱,她本欲再拖一会儿,余光却不经意瞥见檀茯,便有了方才一幕。

宋清咬住下唇,有些不甘心放弃这次机会,她剜了一眼宋卿仪。

但她也知道见好就收,娇滴滴摇了摇头,扯着宋卿仪先他一步离开。

宋清的目光太过挑衅和得意,檀茯想不注意也难,宋卿仪在她身后有些拉着她。

却毫无作用。

庭院小道修得很宽,鹅卵石整齐镶嵌着,但宋清却还是刻意靠近。

错身而过之时,肩擦着肩,暗中还蓄着力道。

这些不入眼的招数对檀茯来说还不如幼时阁主给她甜糕前的惩罚。

同小孩扮家家酒般。

檀茯没受到她影响,宋清反而自己吃痛,低语道:“你不要得意太久。”

听过太多这种话的檀茯自然而然地忽略,傅六朝也来到她跟前。

檀茯没讲话,从上到下的打量着他,优越的眉骨,到挺拔的身姿。

如此情况也并出人意料。

只是清隽俊秀的脸庞上此时压抑着不悦,视线还未从离去的两人身上收回。

他心情不太好。

这个认知让檀茯有些无措,她抿了抿唇,一时也不知要做何反应。

难道是因为她的贸然出现,打断了他同宋清的相处空间?

檀茯在傅六朝面前很少有这么沉默的时候,傅六朝将方才被宋清拽过的那一片衣料折起。

他轻轻碰上她的肩膀,问:“疼吗?”

他眼不盲,也习过武,跟在她们两个身后,哪里会不见她们的动作。

檀茯斟酌开口:“我没事,但表妹似乎有些吃痛。”

傅六朝眉头下压,不懂她为何好端端的要提起罪魁祸首,他分明是在问她。

但傅六朝这副样子落在檀茯眼中,便是责怪她,不慎弄疼了宋清。

“我下次会注意……”

“我在问你。”

傅六朝扭回话题,檀茯也不知是该如何作答了,她干脆转移话题。

“夫君为何在此?”

晚晴做事不会如此莽撞,她并未让她唤来傅六朝,那想必也只有方才那种可能了。

提起这件事傅六朝的眼神就逐渐幽怨起来,他扯了扯唇畔。

“问你。”

看来他还是在意,檀茯眨眨眼偏头移开视线。

檀茯今日的反应一直淡淡的,说话淡淡,动作淡淡,面对他也是淡淡的。

就算她讲话和平常其实并无异常,但是傅六朝就是察觉到了。

傅六朝弯腰贴近她,近的能看见她脸上的细小绒毛,温热的呼吸交缠。

他垂下眸,紧盯着檀茯上了唇脂的唇瓣。

“你方才在想什么?为何不过来。”

他自己主动提起,檀茯也便只能道:“怕打扰夫君。”

话音刚落,檀茯感受到一阵细微痛意从下巴处传来,她还是没抬眸。

玉娘说这个角度会显得更加乖巧。

良久,檀茯只听见傅六朝的一声轻笑,这是应该满意她的识趣吧。

瞧檀茯这么乖巧的模样,睫毛垂垂,傅六朝真的是被气笑了。

平日没人时缠他缠得紧,今日别人都设计到他身上了,这一试探,反而不在意起来了。

还说是怕打扰他。

眼前漂亮的唇瓣一张一合,傅六朝眼神沉下来,将她脸又侧过去,低头咬在她唇角。

尖尖犬齿似咬又似磨,愤愤有些发狠。

一下一下慢慢吻到的她的唇珠处,轻轻吮咬玩弄着。

分开时两人都微微喘着气,唇上的唇脂尽数被他吞吃入腹,却并不影响水光色泽。

傅六朝扣着她脑后,语调沙哑带着下压的余韵。

“不好听的话少说。”

檀茯只能点头,确实得少说,不然面前这人生气爱咬人。

她唇瓣已经带上点麻意,唇角处被他磨得留下齿痕。

况且这方才这话题也不是她引起的吧。

分明是他讨了好处,反而还娇娇地撇着头不看她。

傅六朝拉开两人的身距,不让身上的衣物与她贴在一起,保持着一个适当的尺度。

他们身上分明熏着相同的香料,缠绕在空气中却是不同的意味。

檀茯靠近他,试探着碰他袖摆,才刚缩近一些距离,傅六朝便转身拉开,不让她触碰。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回府,依然没变。

太傅寿辰结束,马车上,檀茯撩起帘帐,同魏溪与李诼道别。

离开人多嘈杂之地,魏溪状态也缓过来,他们还未上马车,魏溪有些不舍。

“今日确实不是一个闲聊的好地方,等哪日得空了在继续,不过,方才那些话你可记住了,是有用的。”

魏溪朝檀茯眨眨眼,笑着上了马车。

经她提醒,檀茯才忆起她的话,那一番聊天本意只是引出话头。

只是,她将目光移到软榻最左边,少年坐姿并不随意,他将大氅褪下置于一旁。

是檀茯原先坐的位置。

傅六朝一动不动,若不是他的眼睫在颤,檀茯都觉着他要变成太傅府门口的那石尊。

若是放在今日之前,檀茯并不会将魏溪所说的话放在心上,但经过今日这一遭。

那便需得先稳住傅六朝,在宋清亦或是其余人缠上他前,将她所需的消息搜集全。

车辙在地面沉沉碾过,扎实闷顿的响声格外清晰。

回府后,傅六朝径直走向书房,衣袂翩跹下,檀茯似乎看见他瞥了她一眼。

不过这样也好,晚间她也得将今日搜集到的消息整理书写下,省去了她寻理由离开。

檀茯将正屋洒扫的丫鬟屏退,门窗也贴合关上,一丝缝隙都没留。

“绿弥,你去外面守着,若有人来,便说我今日有些累,小憩一会儿。”

“好。”

晚晴在一旁磨墨,生宣纸边泛着微黄,檀茯拿过砚台压住。

传闻中傅六朝对这些文邹邹物什并没有兴趣,但却准备的很齐全。

她一笔一画将晚晴汇报的情况记录下来。

李诼在抵达侧院后魏溪已经换好衣物,是一件水绿色长裙,鹤绒大氅披着。

李诼乍一眼望去先是微微愣神,在魏溪的呼唤下定了定神,才开始询问她的情况。

从今日吃了些,同哪些人说了话,到为何会选这件颜色的衣裙更换,再到主动想帮她上妆。

写及此,檀茯笔尖顿住,吸满墨汁的笔触在宣纸上引开一小块黑墨。

晚晴点点头,“确实是如此。”

那便不会有错,檀茯快速简略的将这些一一梳理下来,将宣纸折叠藏入暗袖,妥帖保管。

“玉娘让我们明日酉时到云闲阁。”

“可以。”

距离上一次聆愿会也已经过了两月有余,虽说是三月一开,但腊月中旬接近年关。

每年此时客人骤减,家家户户都团圆在一起,若接到什么杀人越货的单子暴露风险也高。

所以依玉娘所言,今年便将腊月中旬的聆愿会提至明日。

檀茯推开桌前的那扇窗,房内的墨汁书香气浓郁,也随着窗扇的延伸向外散去。

她喃喃道:“还得寻个时间去一趟将军府,上次蚕花的线索还不能断。”

傅六朝身旁若只有她一人,别人想通过亲密行为对他下手,檀茯也好及时发现。

但若傅六朝身旁有了其他女子,在她任务还未完成时出了事,那可不好了。

晚晴轻轻一笑,问:“天已经入夜了,可要去书房请郎君?”

檀茯思忖沉吟了下,还是决定试试魏溪的办法,她摇头。

“不用,去书房试探一下他明日安排,莫要影响到我们。”

冬日的夜沉得格外早,夜风簌簌,绿弥提着纸灯,发出暖莹莹的光。

书房院门处难得有侍卫看守,绿弥停住脚步,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侍卫不知是否要拦住绿弥,主子当时急匆匆的,特意交代了除了夫人前来,其余人都不得踏足书房。

那夫人身旁的侍女,该如何处置。

两人就这么僵持片刻,绿弥兴致本就不高,晚晴非要抓着她来书房,还拿吃食威胁她。

面前的侍卫还这么呆,手伸到一半,不知道是否要拦住她。

还未等绿弥呛声,书房内便传来声音。

“让她进来。”

绿弥推开书房门,房内只点着两只灯台,她并没有走进,在折屏后只能看到身影影影绰绰。

还有同檀茯一般的沐浴香味。

绿弥福了福身,直接问:“夫人差我来问明日可有什么安排?”

入耳的先是细细簌簌的披衣声,动作不大,但她却听得分明。

也不知冬日夜寒,屋内也没燃炭火,他为何要穿得如此单薄。

幸好没同檀茯在一道,万一惹上风寒,传染了怎么办。

“明日有约,要与季安去东市挑鹌鹑。”

傅六朝绕过屏风,他肩上挂着一件稍厚的披衣,遮盖住里头的衣物。

“她为何不过来?明日若有事,季安那也可……”

“夫人只是差我来问问。”绿弥立刻接话,“夫人已经歇下了,她道若是郎君明日有约,便望您玩的开心。”

她这一句将傅六朝未说完的话堵在嗓子里,他手中用力,原先轻搭在屏风上的手指攥紧。

手背上骨节突出,青色的经络在白皙的皮肤下明显清晰。

他问:“还有说别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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