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夫人, 郎君,太子派人传话,说午时在前厅正院摆了餐食, 请各位一同前去。”

贸然的声响打断了傅六朝的动作,他磨了磨尖牙。

檀茯这下也终于能够起身, 他们醒来的时间也不算早,算算距离午时也快了, 梳洗一番也得出发。

不过这种临时的通知, 醉翁之意也不在酒。

去的时候檀茯思索一番还是带上了阿昭,今日晚些时辰有用上他的时候。

对此傅六朝表示了不满和质疑, 但是毫无作用。

午膳安排在行宫专属的前厅,檀茯他们到时其他人都已经入座了。

连他们的带来的随从也在外院为他们安排了专门的膳食, 不必随着进入。

也因此晚晴他们一行人也没跟进来。

李承移的位置自然是主位, 李承启在顺着坐在他的一旁。

这本应该算是他们之间的小聚,但此时宴席上还请了一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孙嵩。

他明显战战兢兢,被安排了坐席,不知道原因也不说话, 就老老实实地坐着。

甫一进场,檀茯就收到了一道怨念的目光, 顺着瞧去, 不出意料是宋清。

之前的淡然伪装也不服存在,坐在她身旁的李韵却心不在焉, 目光一直若有若无的瞥向李诼和魏溪。

檀茯轻轻向魏溪点了点头, 她今日面色苍白,状态不是很好。

殿内烧了炭火,披上披风便会有些热,傅六朝解开檀茯的毛绒大氅, 搭放在自己腿上。

行宫不比外头寒冷,备下的衣服也都是稍薄的,遮不住留下的红痕。

幸好傅六朝没太过火,在她脖颈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印子,颈后的那块也能被头发遮住。

人都到齐后侍女鱼贯而入,按照顺序上菜。

每一道菜都异常精致,摆盘也是用了心的,可以看出孙嵩是吩咐到位,不敢怠慢这群勋贵皇族。

想起昨夜听见的谈话,檀茯不由得多看了孙嵩两眼,此次太子所查之事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既然是带着目的邀请格外,那定然也不会太过平和,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傅六朝在为檀茯布菜,没让侍从来。

檀茯心思不在这上面,因为她发现了一件极为奇怪之事。

若是按照尊卑排序,李承启是坐在李承移身旁不错,但以右为祝,他的坐席也应当排在太子的右侧。

但他分明坐在李承移的左侧。

如此低级的错误,按照孙嵩的用心程度来看是不会犯的,那也只有更高位的人主动要求了。

这其实也不算什么。

从她这个角度,恰好能清楚看见两人之间的互动。

李承移的态度与以往无异,亲近之下又带着疏离。

李承启和感受不到似的,侍女布菜时,他会挑着些指给侍女,再将手中的帕子放在李承移左手旁。

顺手而为。

还未等檀茯细想,许是她移神的时间过长,傅六朝不满的捏了下她的手。

“谁那么好看,饭都不吃了。”

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边夹起菜喂到她的唇边,一边道:“来,张嘴。”

“贵妃和皇后不对付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贵妃诞下二皇子后不过一年便又怀上了公主,圣上大悦。”

“彼时二皇子年幼,贵妃精力有限,便疏于对他的照看,后来再回过神时他便围在太子身旁。”

“面上功夫还是得做,但私下也必然是被灌输了一些东西,但是……”

檀茯张嘴咽下,看着他。

傅六朝话没说完,像是故意吊着檀茯的胃口,见她注意力终于移回自己身上,又给她夹了一块,继续讲。

“但是呢,二皇子和贵妃关系似乎不太好。”

一口接着一口,傅六朝喂的起劲,檀茯也没推辞,好不容易吃完问他:“夫君怎么知道?”

傅六朝被寻回来后被傅恒关在府上许久,按道理这种私密的皇家事情也不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傅六朝挑了挑眉,视线目移看向对面正在美滋滋品味的季安。

檀茯:好像也能解释通?

季安正让一旁侍女在上一份他最爱的膳鸭,抬眸就撞上了对面两夫妻的视线。

他不解的挠头笑笑。

傅六朝好心情的朝他笑笑,启唇无声说了些什么。

季安立即眼神放光,双手合十搓了搓。

时间过半,殿内依旧一片平静,孙嵩心下发黄,面上还要装得没有异常,对太子的安排受宠若惊。

李承移突然停住动作,玉箸放下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可闻。

“大人安排的着实不错,这些膳食无一例外都非常得孤的心意,也难为大人费心了。”

明明是夸赞的话语却让孙嵩额头上冷汗直冒,做了亏心事就是无法理直气壮。

他连忙道:“哪里哪里,是殿下过誉了。”

“大人才是自谦了,汤泉行宫近些年来一直以来在大人的管理井井有条,父皇每到冬日提起此处都常夸赞大人。”

李承移讲的情真意切,一时也让孙嵩有些飘飘然,也分不清了。

但他还记得昨日萧风的警告,但瞧着太子这模样,也不像啊。

孙嵩有些蠢蠢欲动,加上方才他也不敢动餐,只敢悄悄小酌了几杯酒水。

一番夸奖下来,还是太子圣上的赏识,砸得他晕头晕脑。

若是孙嵩现在也还有一丝清明的话,那李承启的接腔让他彻底迷糊了。

“常常听父皇提起,各宫供给的清泉茶水也是孙大人负责,父皇常常让我们要同有才能之士学习,不知孙大人可否指教?”

李韵的眼神终于变得清明起来,疑惑看向李承启,不懂他如此配合李承移是想做些什么。

母妃明明是让他们来给李承移添堵,从而让父皇对他失望的。

“太子,二皇子可是折煞下官了,这是下官的分内之事罢了,哪里担得起如此夸赞。”

孙嵩在捧哏下举着酒杯,只能弓着身体以酒代话,不免又多喝了几杯。

到最后,他还维持着一丝清明和理智,但是还是无意间透露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李承移眉宇间染上满意的声色,对上了旁边李承启邀功的神色。

檀茯结合昨晚听见的谈话,也捋清了这些线索。

暗中,运水,谈话,银子,将军府。

这汤泉行宫的总管是傅恒按插的人,并且还在暗中运转银钱密谋着什么。

行宫距离京城有些距离,此事又如何惊动宫中圣上,让太子来查呢?

仔细一想又处处是疑点,但也与她无关了。

檀茯也懒得在与她无关的事情上耗费太多心神,有这心思,还不如想想怎么给云闲阁多赚些银子。

套到了想知道的话,这场午膳的目的也算达成了,出奇的,居然万分平和,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

结束后大家陆陆续续的离席,季安立即撩起下摆走过来。

彼时傅六朝正欲先送檀茯回小院,虚搂着她的腰,檀茯迎着季安期待的目光,眸光动了动。

余光瞥见孙嵩急匆匆向外院走去,檀茯猜测应该是去寻萧风去了。

正好方便了她的行事。

檀茯也就干脆让傅六朝同季安一同离去,道:“夫君先去忙把,我再回小院补会儿觉,昨夜有点累。”

这边推辞那便相邀,话都到这份上了,傅六朝也只能应下,眼神才从她身上收回。

慢慢“嗯”了一声。

目送檀茯离开后,他们两人才动身,季安扯着一旁的傅六朝,试图让他收回神。

“傅兄傅兄,我方才可看清了,你道回府后要教我斗鹌鹑的秘籍的!不能耍赖。”

每次去同陈公子斗鹌鹑他都得斗的面红耳赤,最后还得傅兄出手他们才能险胜。

事后他向傅六朝请教,傅六朝又道说是意外。

季安可从来不信,这不,刚刚傅六朝便对他口语道。

直到少女的背影从拐角消失,傅六朝才收回视线,推下季安搭着自己的手。

“回府后你带着你的鹌鹑来我府上寻我。”他懒懒道,“那你现在来寻我干什么。”

季安嘿嘿一笑,道:“太子表兄让我去中心花园处呆着,也没说做些什么。”

“那我这一寻思,既然叫上我,那必然要叫上你,我便先一步寻来了。”

傅六朝定定看着他,疑惑道:“就这事?”

他语气是疑惑的,但看的季安非常不安心,就好像他打扰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

“反正嫂夫人也没意见。”季安小声嘟囔,像是给了自己勇气,又大声:“就这件事!”

“行。”

看在他昨天起提醒作用的份上。

*

檀茯出来后并没有回小院,距离与萧风约定的时间还早,但她打算做一件事。

檀茯来到侧院,恰好看见孙嵩与萧风前后从侧院的后门出去,现场人都被清走了。

确保萧风不会第一时间回小院后,檀茯让晚晴她们先回去看着,要是傅六朝问起来便随意寻个借口。

她自己则拎着阿昭来到昨日之处,四下无人,应该是萧风提前和孙嵩吩咐好了。

檀茯抬头望了下这个墙面,在阿昭领口寻了一块好抓的布料,借着粗糙的墙面,将他送上了粗壮的枝干。

在确定好此处的视野非常开阔后,她凑近阿昭道:“你之前说是将军府的人想要寻你,呆会看清楚了,下面的人你见没见过。”

“若是没有用处的话,我便将你同解药一起交到那伙人手上,听见没。”

檀茯威胁道,这几日的相处,晚晴也总结出来这人的心眼非常多。

卖力的讨好绿弥也是想让绿弥教他武功。

阿昭低头看了下脚下高度,向后挪动背脊紧紧靠近树干,道:“知、知道了,我仔细看。”

得到满意回答后,檀茯扯过一旁繁茂的枝叶遮住他的身形,自己来到昨天的原处,也能给身后来些遮挡。

高处视野很好,远处眺望居然看见了宋清的身影,小小一个在花丛中扯着花朵。

也没有等上许久,天刚擦黑萧风便过来了,他黑着脸,明显心情不好。

檀茯是倚站着的,今日的裙摆不适合坐在落了泥的墙沿上,晚风一吹,裙摆也随着飘荡。

萧风自然看见了,他一扫之前的不悦,转变很快道:“夫人今日居然来的如此早。”

“难道是对今日迫不及待了?”

檀茯没动,高高垂下眼看他。

“少说些没用的话。”

“好好好,我少说,要不夫人您下来,我们再聊?彼此都给点尊重吧。”

“……”

檀茯有些沉默,他们之间的关系还需要尊重吗?

虽然檀茯并不认同她今日是被迫而来,但再对面看来好像确实如此。

檀茯不理解他,但是为了快些解决快些回院,还是轻轻跃了下去。

毕竟傅六朝或许还在房内等她,回去晚了又要被他啃咬。

昨夜犬齿尖尖的摩擦刺痛感仿佛还残留在颈后,历历在目。

落地的角度也恰好能够错开看向阿昭的那个角度。

与此同时,无所事事的两人在花园里闲逛,下人搬了一张躺椅,傅六朝懒懒靠在上面。

中心花园其实就是建造在这些小院中央的观赏花园,周围种着许许多多符合时节气令的花供人观赏。

香味扑鼻但是甚是无聊,李承移并没有告诉他们要做些什么,就让他们在此处呆着。

他们抗议无效,傅六朝也不同他玩,一脸春风满面的躺着。

季安心中切切,干脆到处转悠了起来。

阳光从上洒下照在傅六朝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季安顺着道路越走越远,忽然驻足,又反身跑了回来。

季安一路小跑道他面前,真真是有点结巴了,他不知道自己方才是否眼花。

傅六朝今日分外殷勤,一路粘着人家嘘寒问暖,巴不得时时刻刻在一起。

季安也不是傻,什么都看不出来,故而他对檀茯今日的印象很深刻。

他方才拐弯时好像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翻墙下去,速度很快,但衣服和身形让他决定有些熟悉。

但,没有这么巧的事吧。

不能每次都能碰见嫂夫人吧,而且如此利落的动作。

故而季安纠纠结结,犹犹豫豫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有话想说便说。”

傅六朝忍了忍,他这副犹豫纠结的模样真是让人额角跳了跳。

“没事,就是觉得今日日头阳光真足啊,哈哈是吧。”季安还是觉得不讲。

等万一看见了什么,万一认错了,那他不成罪人了。

昨日傍晚不也是如此,有人冒名冒充,相同的套路罢了。

傅六朝坐起身来,季安的表情他非常熟悉,无一例外在之前都出现了两次。

那这次……

“带我去。”

“傅兄你在说什么,去哪里?”季安继续装傻,不承认。

傅六朝掀他一眼,“回去将我那只鹌鹑送你。”

那日回去后鹌鹑便被他抛在了后院,第二日想起来时,便见檀茯身旁的侍女端来一碗鲜美的鹌鹑汤来。

他便没有拿出来,让管家养了起来。

“!!!”季安眼都亮了,哪里还管是不是看错了,碰到吃喝玩乐的事他比谁都仔细。

“这边这边,傅兄快随我来。”

他乐呵呵心想,傅兄真是他心里头的蛔虫。

远远的,本来躲在树干上的阿昭移动也不敢动,但是他随意一瞥却看见远方慢吞吞往这边走的两人。

目光落在前面领路的季安身上,眉宇中闪过一丝纠结,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阿昭轻轻动了动,手在一旁慢慢摩挲到了一个细细的树枝,等了一阵微风,将它丢了下去。

刚好被刮到了檀茯裙边,还传来树叶簌簌的叫声。

檀茯声色未变,只是低头扯了扯裙摆,对萧风道:“起风了,有事情快些说,不要浪费时间。”

萧风没有注意方才的动静,他注意力都在檀茯身上,他笑道:“既然夫人都开口了,那我便讲了。”

他一字一句:“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和傅六朝和离。”

看着檀茯慢慢蹙起的眉头,他继续道:“若我没有猜错,夫人嫁给他也不过是完成任务的权宜之计,当然,也不是立刻,等夫人完成任务,在做。”

“如何?我已经很体谅了,清昭公子。”

“早晚的事罢了,其实我不提,这也你会做的,不是吗?”

檀茯沉默了,他说的其实没错,等任务完成后,这个身份的去从也确实需要考虑。

但是,她怎么做还不需要别人来指指点点,这话从萧风嘴里说出来就莫名让她不舒服。

檀茯静静看着他,也没答应,让他摸不透自己在想些什么。

萧风也不恼,耐心等待着檀茯的回答,一只手勾着脖子后,忽然蹭的往前几步。

他盯着檀茯颈后的那一块红痕,语气变得莫名,追问:“怎么?夫人舍不得,还是喜欢上了?”

喜欢?喜欢傅六朝。

檀茯并没有往这方面去想。

第一,她并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一种存在于人类之间的情感,在云闲阁她见过许许多多的曲意逢迎。

也有许多感情破裂,因为利益产生分割,最终变成怨怼,老买凶杀人的也不在少数。

阁主也一再强调,这不是一种很好的情感,并不是人人都需要,他们只需要理智。

没人教导,她也不需要这种感情。

第二,所以,这算喜欢吗?什么样才算喜欢。

见檀茯没有反驳,反而沉思的神情,萧风更加咄咄逼人,“夫人可知晓傅六朝那时为何会提出那种要求?”

檀茯蹙眉看着他,觉得他好像很喜欢讲废话,道:“我不知道,也不是很想知道,你废话很多。”

“如果你的要求是上面那个的话,我不答应,我不喜欢别人教我做事。”

檀茯瞥了眼他已经略微发紫的嘴唇,收回了目光,转身欲走。

“哦,那傅六朝院中所种的蚕花呢,夫人也不想知道吗?”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檀茯闭了闭眼,压下跳动的眉头,转头幽幽看向他,觉得这人真的很烦。

手无意识蜷缩,有点痒。

旁边院外还有人,也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将人杀掉。

行,她倒想听听这人到底想说些什么。

“讲。”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字也让萧风笑了起来,他慢条斯理道:“众人皆知,傅恒年少时花心,到处留情,傅六朝的母亲也是其中之一,但当时发傅恒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一直无子才寻回的傅六朝。”他顿了顿,“傅六朝的母亲身份同夫人您一样,哦不,应该说,同您伪装的身份一样。”

“也是一个青楼女子,当时名号盛极一时,傅恒自然感兴趣,一段时间后便抛下她回来京城。”

“没想到那女子居然怀孕了,还生零下来,夫人您知道的,能在青楼生子必然代价不小,还辛苦将人拉扯大。”

“只是命不太好,将军刚寻过去,她便香消玉损了。”

确实是她不知晓的事情,傅六朝的身世算不上很光彩,在当时相关的消息必然也被傅恒清理过。

虽然云闲阁算不上正经的青楼出关,但是在任务期间也混迹过不少青楼,见识过里面的混恶。

被拐卖来的少女,被父母为了银钱强卖的女儿,甚至于强抢的,也不乏为了生计资源的。

但说到底,不过都是没有选择的可怜人。

在外艰难,在内也不容易,更别提傅六朝母亲该顶着多大的压迫和闲言碎语。

从他讲到这里其实已经可以知晓原因了,萧风无非是想说傅六朝娶她只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

但她同意嫁给傅六朝最初也是为了利用,只是檀茯不知,为何听他说完心中居然有一点烦闷。

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被一团柔软的棉花堵上了,还试图往里钻。

摧毁那因长期积累而成的保护层。

萧风眼神发直,毫不掩饰看着檀茯,想从她脸上看出失望亦或是其他的表情。

结果檀茯脸色未便,侧脸对着他,轻轻“哦”了一声。

萧风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没想到居然就是这么随意的一个回应。

不过他马上便想通了,目光又由不可置信转为赞赏,还鼓了鼓掌。

“……?”檀茯是真想远离这人了。

萧风大步从檀茯身后跨到檀茯面前,张口欲继续讲话。

檀茯本来觉得的他要讲蚕花这件事了,她对这件事还是比较好奇,更好奇他到底从何可知。

“夫人不要这么看着我,可……真是让人兴奋啊。”

檀茯已然习惯了,她后退两步,才第一次正面打量着面前这人。

萧风随着宋清而来,穿着是行宫统一的小厮装扮,比檀茯稍高一点,眉目寻常,不似傅恒的英武也不似傅六朝的惊艳。

只是举手投足间会做出一种斯文姿态。

反正与他讲出的话十分不匹配。

谁知,萧风一见檀茯盯他看了半晌,虽然他能看出这是打量的目光,但他还是异常兴奋。

他称呼又转变了,拔高语调:“公子是不是觉着我熟悉,眼熟?公子是不是记起我来了?”

檀茯的拳头默默握紧,左看右瞧准备找准时机给他一拳。

剩下的事情她自己会查,便再退一步来说,依照这人的奇怪程度,说出的话也未免能相信。

檀茯确实对这人没有丝毫印象,萧风马上又正常起来,恢复之前的模样,感叹中呆着感谢。

“还是得多谢公子,若是没有您最后一把火烧了黑风寨,我可不会出现在这。”

“好了,回归正话,将军府内傅六朝院子里的蚕花,可是他自己亲手种下的哦。”

“您满意这个答案吗?”

是他自己种的?

檀茯想了许多种可能,是傅恒,或是宋容英,又或是其他人,但独独没往他身上想过。

但是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没有让她思考的时间,萧风步步紧逼迫,想让她快速同意自己的要求。

“夫人您想知道的我都说了,那……”

他靠得愈发近,树上的阿昭也着着急试图推动粗壮的枝干来提醒什么。

檀茯快速朝他方向看了一眼,如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脆利落的在萧风后颈上。

萧风没有防备,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软绵绵倒了下去。

檀茯任由他躺在小道中间,很好心的没有踩着他的身体过去,借着一旁假山石的力,来到阿昭面前。

檀茯拨开遮挡的树叶,沉声道:“怎么了,不是让你不要乱动吗?”

人到面前,阿昭反而和鹌鹑一样一动不动,他指了指下面。

檀茯顺着他低头看去,在看清的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傅六朝和季安不知何时出现,已经走到了这面墙下,季安正沿着墙面仰头寻来寻去。

傅六朝则靠着他们现在在的这颗树下,身形颀长,发尾扫在树干上。

檀茯看不清他的表情,从上到下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晨间精心梳理的发冠。

阿昭眨眨眼,似乎在问这种情况他们该如何离开。

就在他们向下望的此时,树下人忽然仰头,心有灵犀般,黑沉的眼神扫过树上。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感摄住檀茯。

但幸好这树被养护照料的很好,枝繁叶茂,他们所在的位置在中层,恰好被下面的枝叶遮挡住。

从下方什么都瞧不见。

傅六朝抬眸又垂下,最后还是走向前站在了季安的身边。

“走吧。”突然而来的一句话引得另外三人同时看向他。

“就走了吗?”季安还在四处搜寻,试图想起他方才看到的位置,他在思考,要不要翻过去瞧瞧。

傅六朝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檀茯的错觉,总感觉他的眼神似有若无的往旁边瞟了一眼。

檀茯扯着阿昭丝毫不敢动弹,眼神却牢牢盯着下方的身影,身体处于戒备状态。

傅六朝率先迈开步子,他身高腿长,步子很大,虚虚走了两步,声音飘在身后。

原先清润慵懒的音调变得低沉,彰显出声音主人的心情不悦,寂静中,檀茯只听见一声轻嗤。

似有若无。

“回去吧,不想让我们瞧见的,就算将这里翻过来,将树拔了,也什么都找不到。”

傅六朝黑眸如同染墨的砚池,浓的晕不开,垂下的长睫遮住他的眸色,他吞下后面的话。

况且,就算真看见了、寻到了,又能如何呢?

本就是他贸然拆开,插。入他们中间的。

他脑海中不住浮现一些场景,娇艳如花的少女娇柔的倚在另一个人的怀中,弯起的笑靥。

傅六朝喉间发紧,低咳了几声,吐出一口浊气。

无视胸腔中弥漫酸涩感的情绪,以及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檀茯是在阿昭的轻推下才回过神来,树下两人不是何时已经没有了踪影,他们还维持原先的姿势呆在树上。

阿昭显然是蹲的太久了,半边身子有点麻痹,小心的戳了戳她问:“他们走了,我们现在回去吗?”

线下周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见,只剩下他们来去时候翻起的泥土。

檀茯有些心烦,脑中全是傅六朝的低嗤声与他话语尾音的低落。

她闭了闭眼,将这种情绪尽数压下,抓住阿昭的后领将他从上方带了下来。

阿昭接触到脚下的实地,轻轻跺了跺,看出檀茯现在的心情不算美妙,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刚刚那人我没见过。”

檀茯猝然抬头望去,片刻后又舒展眉头,道:“也是。”

既然阿昭道是将军府派人去抓人掳掠,这种见不得光不能暴露之事定然不会让身边的心腹露面。

若是被人揭露,做的事情也瞒不住了。

“不过。”阿昭继续道,“当时我在我母亲和父亲的掩护下躲藏起来,好像听见过这个声音。”

“当真?确认没听错。”

檀茯进一步确认道,也不是说她不相信阿昭,只是在那种高度紧张神经紧绷的环境下,面临的还是双亲被擒这事。

神经的高度紧绷之下,时间也过了如此之久,对声音的敏感远不及眼睛的记忆。

但阿昭却万分确信,他用力点头,也没解释原因,只是目光坚定看向檀茯。

“我确定,不会错的。”

那眼神混杂着很多,不仅仅只是一种,让檀茯也有所触动,她慢慢点点头。

回到小院后,檀茯先同晚晴绿弥讲了今日发生的事情,将有的事情与话语记录下来。

回到寝屋后,本以为能看见先他们一步离开的傅六朝,结果寝房空空如也。

新换的红烛没有点燃的痕迹,完好的立在烛台之上。

空无一人,安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檀茯感觉她的心脏有一瞬间的坠落感,隐秘的期待落空散去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也后知后觉想起了那句话——“你喜欢上他了吗?”

檀茯慢慢蹲下身,纤细的背脊隐匿在黑暗中,她没点灯,脑中不住的浮现出以往的一幅幅画面。

最后定格在少年清隽俊美的脸上,一点一点直至放大霸占了整个画面。

直到此刻,檀茯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身体中、脑海中一股一股的浪花逐渐卷成惊涛骇浪,浓烈的情感摄住了她。

让她动弹不得,被陌生的,从未感受过的浪波冲刷,一遍一遍,让她清楚的清晰的意识到。

她似乎真的对他有意。

这一认知让檀茯很是茫然,脑海中第一反应弹出的居然是“为什么?”

接连而来的是——那她该怎么办。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拥有如此浓烈的感情,她试图将自己拉出这情感的温床,却发现动弹不得。

反而陷得更深。

长时间的蜷蹲让她的身体泛起了点点麻意,从身体内部、从骨缝里透露出的反应吞噬着她。

她欺骗了他。

从始至终带着目的的接近,有意的利用,装出来的表现,自头到尾的骗局。

她不想看见失望的表情,那么任务结束后,她该何去何从呢。

“吱呀。”木制门被推开发出了难听悠长的响声,打开的同时也为这一屋黑暗撒进了光明。

傅六朝刚推开屋子映入眼帘的就是蜷缩环抱住自己的少女的脊背,弯下的腰身即使在厚重的衣物中也透出完美的弧线。

让人想揽入怀中。

他喉间滚动下。

她听见响声将将回头,明暗交界处的侧脸,身影映在地面被拉长,斜斜在他身前,摇晃想要攀上他的衣角。

从檀茯的角度看来,傅六朝背着光,面上表情看不太清,但不动的动作隐约能看出不是很好。

身体的麻意对檀茯来说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僵硬的关节导致动作的硬涩却无法避免。

放松下一同袭来的还有昨日残留在她身上的酸涩,腰身处还隐隐发烫。

她还没从想法中挣扎出来,第一反应也没出声,只是抬起眸看了眼傅六朝,欲言又止。

摇晃的动作被蓦然靠近的人稳住,他有力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肩将她扶稳。

她动了动肩膀抬起手臂,檀茯想去抓傅六朝握着她肩膀的那只手。

纤细的五指抚上他的手背,虽然檀茯看不清,但肌肤相触,细细抚摸下也能感受到他清晰的指节。

她缓慢的、细细的触碰着,二人都未开口打破此时的静谧,檀茯额能感受到身前人冷冽的气息变得缓和下来。

似乎还带着一些无名的愉悦,另一只掌心帮她转在腰身处放松。

他没有拒绝,这一认知也让檀茯弯起了眉,她低下头小小吐出口气。

刚想说话,片刻之内,掌心的那只手却猝然抽离。

周身萦绕交缠的气息也远离了她,檀茯茫茫然抬起头,少年温存的情绪也在一瞬间四下散开。

他面朝着她后退,语气恢复了刚回来时候的冷静,听在檀茯耳朵里却是冷淡的。

傅六朝垂下的手指在弯曲微微带着点抖动,他哑声开口:“我们明日回府,今夜季安寻我,就不同你一起歇下了。”

说完撩起长睫湿湿的瞧了檀茯一眼,本来好好的黑夜此时也有落雨的趋势。

卷起了阵阵湿风吹进,从檀茯身后撩出了一片翠绿独特的树叶摇摇晃晃飘落在两人中间。

一片普通的树叶,此时却明晃晃的表示出她的罪证,檀茯浑身像过电似的,颤栗着。

她缓缓抬眸看向远处那人,只见他淡淡的掠过那片树叶,嘴角还莫名勾起了一抹笑。

在阴郁的背景天下,显得惑人又危险,素日的纯涩消失不见。

“傅六朝。”檀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目光一错不错,像渴望他的回应。

“嗯。”

傅六朝眸光闪了闪,克制收回了视线,还是轻轻应下,离开前帮她点燃了室内的烛光。

弱弱照亮了整个室内。

“早些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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