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立夏这日, 天儿热得有些急。

明明前几日早晚还得添件薄衫,今儿一早推开窗, 外头的热气就扑了满脸,院里那棵石榴树上叶子枝繁叶茂的,竟惹来了几个知了,连着晌午扯着嗓子叫,吵得人脑仁儿疼。

李怀珠站在小廊下,拿手扇着风,看鱼来趴在阴凉地里吐舌头。

“欸, 鱼来, 不去捉知了?”她笑着搓猫头。

鱼来懒得理她,翻了个身,把肚皮晾在青石板上,继续伸着懒腰吐舌头。

团娘摘着菜,人也蔫巴巴的, “娘子, 今儿晌午咱们吃什么……热得人没胃口。”

桃娘也道, “我也是, 昨儿那汤饼我吃着直冒汗。”

李怀珠想了想,确实, 这么热的天,再吃热汤热面的是有点不人道,可要说吃什么……她想起个事儿来。

“昨儿买的牛乳呢?”

团娘道:“在灶间搁着呢,娘子不是说要用来做点心的?”

李怀珠笑起来, “点心也做,甜食也做!”

她昨儿个去甜水巷买熟水,碰上个从城外来的老丈, 挑着鲜奶,说是庄子里养的十几头牛,这几日产奶多,便挑着零卖,李怀珠觉着那奶白浓脂厚,便豪气地要了半斗。

那半斗奶还在灶间的大缸子里镇着呢。

李怀珠净了手去取。

牛奶这东西,在时下算是金贵物事,唐人《食疗本草》里就写过,牛奶“补血脉,益心气,长肌肉”,最是滋养人。

李怀珠前世夏天热得人没胃口,就磨着大人给零花钱,李妈不乐意让小孩子贪凉,家里冰棍一天只能吃一根,就掏钱让她去小区门口买双皮奶吃。

相比经典原味的,李怀珠最爱吃红豆的,小小一个双皮奶,她坐在人家店里能吃半个点,一点一点挖着吃,比什么绿豆汤都解暑……

做这样东西,牛奶要新鲜,油脂足够厚,才结得起皮。

待煮好了,盛到一碗碗晾着,等它表面凝成皱皱的皮,再用竹签轻轻挑开一个小口,将底下的奶倾出来,和蛋清和白糖搅匀了,再顺着小口子慢慢灌回去,让上头那层皮重新浮上来。

最后又上锅炖,最小的火慢慢从外往里煨熟。

翻来覆去地折腾,为的只是留住一层皮,又要让底下的东西换个彻底,如此这番,这番如此……李怀珠都觉着眼前这碗双皮奶都不只是一碗甜品了——它简直是一件艺术品,一种味道的哲学!

及至那小小的一碗端上来,洁白的,莹润的,像一大块凝脂,表面皱着浅浅的皮子。

李怀珠拿起羹匙,舀了一角。

它不像奶酪那样腻,也不像杏仁豆腐那般寡,入口是温凉的,上面那层皮子还有些韧劲儿,用舌头轻轻顶化,底下的牛奶布丁便倏地散在嘴里,只留下满口牛乳香气……够浓!

她上辈子喝过的牛奶,多是工厂里出来装在盒子袋子里的,这辈子倒好,奶牛都是散养的,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坡边草,晒的是最好的日头,挤出来的奶煮开了,上面能结厚厚一层奶皮子,李怀珠想,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膏粱厚味”里的那个“膏”字——真正的牛奶,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舀起第二勺,看着奶冻子微微颤动,心想还是这时候好啊,牛是正经牛,奶也是正经奶。

只是可惜没有鲜果子,要是有点蜜豆什么的铺在上头,更好吃。

店里忙活的一人分了一小碗,随意在哪就捧着吃起来,摘菜的团娘、处理豆干的桃娘,还有灶上准备炖肉的恒奴,都跟着一起忙里偷闲休息了会儿,只在厨房的灶台上,还存了两小碗。

——这两碗,是给被叫走的兄弟俩留的。

阿舟阿扶这日又被叫去大理寺了。

李怀珠也不知道那大理寺里头是个什么光景,只听人说,大理寺审案子还分什么左断刑、右治狱,左断刑管的是天下疑案,右治狱管的是京里头的案子,还有皇帝特旨交办的,阿舟阿扶被叫去,估摸着是归右治狱管。

可具体是怎么审的,问了些什么,也只能每次等到俩人回来才能同她说,李怀珠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她能教的,也就只有怎么避开些不利的问题了。

说起来惭愧,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没上过公堂,那些什么“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说一句”“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让他们去查,不要揣测”“实在答不上来就不说话”,都是她从前世的电视剧,后来的话本子里看来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好在还有谢二郎。

这事儿她跟谢慈提过一回,郎君便上了心,也不管新科上任公事多少,竟真给她带来些消息,让人放心了不少。

其实这事儿其实跟真正的苦主已经没多大关系了,刘三郎是早在大理寺的案卷里挂上号了,无论要定什么罪,跑是跑不掉的,叫阿舟阿扶去问话,不过是想赶紧把事情坐实了而已,至于李怀珠脑补的什么的稍微说错几句话就被把人折进去的可能,几乎是不存在的。

况且,这案子上头盯得很紧。

那神人散播的那些话,譬如“天象示警”,“天子失德”,官家下令严查,是打定主意要杀鸡儆猴的。

虽说这时的皇帝大多宽厚,唐太宗年间有人骂宰相,宰相把人放了,仁宗年间有人写反诗,皇帝还给人家封了个官,可宽厚归宽厚,到了要紧的时候,该动手还是要动手的。

这么一想,李怀珠安心了。

果然,又过了两日,大理寺传出了结案的消息。

刘三郎的罪名,一条条全都坐实了。

阿舟阿扶那个阿姐的事儿,原先是死无对证,这回却不知怎么,竟翻出当年的旧人来——当初帮着刘三郎去逼人的两个泼皮,有一个后来分了钱财回了老家,这回被大理寺的人从乡下押解进京,几板子下去,一五一十全招了,强逼、抢人、逼死人命,一样没落下,刘三郎抵赖不得,只得认了。

再加上散播谣言、诽谤朝政、动摇人心,数罪并罚,最后判了个斩刑,只等秋后。

至于当年那些推诿不受理的官儿,从当地的推官,一路查到下面的县尉、主簿,但凡这件案子里沾了手的,有一个算一个,轻的降职罚俸,重的夺官罢职,一时间朝野震动,往日里浑水摸鱼的官大人们都夹紧了尾巴做人……

*

双皮奶做出来,店里众人都爱吃,可李怀珠有点想上单子,可一盘算,这东西成本却太高。

一小碗牛乳,加上蛋清和白糖,光料就得二十来文,再加上柴火、人工,要是真卖的话,怎么也得四十文一碗才够本。

可四十文一碗甜食,店里一只鸡才一百文出头,哪有那么多人舍得花这钱?

李怀珠就琢磨着,这双皮奶虽可上单子,还要点别的才行,老丈的牛奶她还打算接着订。

那日之后,她又去甜水巷找过老丈几回,回回都买些,李怀珠跟他商量,往后每日给她留半斗,她让人去取。

老丈自然乐意,还给算便宜了些——原本三百二十文半斗的,如今算三百文。

每日三斤奶,够做不少东西了。

李怀珠想起炸牛奶。

这东西她上辈子在茶餐厅吃过,外头酥,里头糯,咬开是滚烫的奶心,是可以放进炸物分类的小食。

做法倒也不难,先把牛奶煮开,加白糖和淀粉,搅成稠稠的糊糊,进方盘里抹平了,晾凉了搁在井水里镇着,等它凝成奶糕,就切成手指粗细的条,裹上淀粉,蘸上蛋液,再滚一层面包糠……不过这时候没有面包糠也不要紧,李怀珠用馒头搓碎了裹上也成,最后下油锅炸。

李怀珠试了一回便成功了,炸出来的牛奶条金黄,外皮酥嫩,里头软软糯糯的。

团娘和阿舟抢着吃,一人两三根下肚还要。

恒奴尝了一根,说这个能卖。

李怀珠也觉着能卖。

双皮奶太贵,寻常人舍不得,炸牛奶用料省,一斤奶能出一盘,成本低得多,而且这东西趁热吃香甜,店里还没有这样的甜口炸物。

她给几桌熟客尝了尝,没承想,最爱的竟是些年轻郎君。

尤其是原本就喜甜的谢家二郎。

谢二郎自从尝过一回,每回来都要点,有一回李怀珠故意逗他,说炸牛乳卖完了,谢二郎那张冷寂斯文的脸上,竟真露出些失落来……这人,还真有点像炸牛乳,外头看着一个样,吃起来又是另一个样。

谢慈最近新上任,翰林院里事务还未非常熟悉,因为忙于公事,来得比寻常客人要晚,店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常常来的时候还穿着官袍。

李怀珠见过他穿常服的样子,温润如玉,可穿上青衣官袍的少郎君,却是另一番模样——端正,矜贵,微微肃容,让人不敢随便玩笑。

只是那眉眼还是她熟悉的眉眼,望着她的时候,常常浅浅弯着。

他今日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许久未见的石子桓。

石子桓穿的却是常服,没穿官袍,想来是还在等授官。

他跟在谢慈后头进来,念叨着:“可算来了,这一路走得热啊……”

李怀珠迎上去,“谢二郎,石子桓。”

小娘子并未多问,谢慈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声道:“下值路过伯府,正巧碰上他。”

石子桓在旁边一挑眉,揶揄道:“是,我正闲着没事,听他要来李记,便厚着脸皮跟来了——李娘子,不会嫌多添双筷子吧?”

李怀珠垂首,矜持一笑:“来者是客,哪有嫌的道理……”

“这个时辰,齐愈,可用过饭了?”谢慈问。

石子桓苦巴巴道:“还没。午间因着给家里人报信就没吃踏实,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娘子,有什么吃的尽管上!”

李怀珠往后头看了一眼。

这个点儿确实是晚了,灶上该卖的差不多都卖完了,大菜是肯定没有的,她想了想,歪着头看谢慈,“大菜是没有了,要不——给郎君凑几个小菜?”

谢慈眉眼弯弯,瞧着她点头,“好。”

“凉拌胡瓜,蒜泥白肉,还有今儿剩的一点卤肉,给你们切一盘?”李怀珠道,“热菜就两个小炒,一个韭黄炒蛋,一个肉末烧茄子,好不好?”

谢慈点头:“都好。”

李怀珠应了一声,又道:“对了,今儿有炸牛乳,还有双皮奶——谢二郎那份我还留着呢。”

谢慈没说话,只是笑,一双狭长细眼微微弯着,温温润润望过来。

李怀珠被他看得心里一痒,忍不住也弯了弯眼睛,走了。

石子桓在旁边看着,酸的牙都要磨起来了。

等小娘子进了灶间,他才凑过去说:“兰时,我怎么听着这话不对啊?”

谢慈慢慢道:“什么不对?”

“什么‘谢二郎的我还留着’,”石子桓学着小娘子的腔调,又酸溜溜道,“我来这么多次,小娘子可没给我留过什么小食。”

谢慈唇角微微弯起,却不说话。

石子桓更酸了:“得,我不问了,问就是‘你不知’,问就是‘娘子厚爱’。”

谢慈轻笑了一声。

不多时,李怀珠端盘出来了。

先上的是两道凉菜,胡瓜用盐杀过水,大刀拍了,拌上蒜末、醋、蒜泥白肉切得薄薄的,浇上蒜泥酱汁,卤肉切了一盘,说是小炒也马上了,又端出两个小点的,一碗双皮奶,一碟炸牛乳。

“慢用。”李怀珠看向石子桓,转身的时候,却悄悄对谢慈用口型说了句“小心烫”。

谢慈心里蜜一样甜起来。

“兰时,你我相交多年,我可从不知道你这么爱吃甜的。”石子桓幽幽的调子。

谢慈舀了一勺双皮奶送进嘴里,才道:“从前不爱。”

石子桓:“……”

这不废话吗?从前不爱,如今爱了,还能因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拈起一片蒜泥白肉,狠狠嚼了两口,道:“我就不该跟你来,来了也是受刺激。”

谢慈没理他,继续吃他的小碗。

石子桓又吃了两口菜,道:“……欸,兰时,你说我这事儿,该怎么办啊?”

自然,石子桓说的,是诗社那位小娘子的事。

他中了进士,虽说名次不甚靠前,好歹也是正经的两榜进士了,这些日子闲下来,便想着去茶楼打听打听小娘子的消息,打听来打听去,打听到那苏博士家确实有一位千金,确实常在茶楼题诗,确实——还没许人家。

石子桓心里痒痒的,便写了一首诗,托人递了进去。

诗里没敢写什么过分的,只是说久慕诗才,愿求一见,他想着,既然两人隔着诗帖唱和了这么多回,也算半个熟人了,见一面总不过分吧?

没承想小娘子回的诗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有缘自会相见”,石子桓愣没看懂——这是愿意见,还是不愿意见?

“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石子桓愁眉苦脸,“若是不愿见,直说便是,我又不会缠着不放。可她偏说什么‘有缘自会相见’,这、这不是诚心让我七上八下着?”

谢慈一听就笑了。

石子桓瞪他:“你笑什么?”

谢慈道:“没什么。”

石子桓不信:“你肯定在笑我。”

谢慈放下勺子,道:“只是觉得你,很像之前的我。”

石子桓琢磨了一会儿,悟了——敢情状元郎也有为小娘子七上八下的时候?

他正想追问,小娘子端着两个热菜上来了,一盘韭黄炒蛋,一盘肉末烧茄子。

“趁热吃。”小娘子放完饭,又瞧了谢慈一眼,温言软语道:“前日你还有些头痛,肉末茄子少放了油盐,多吃些无妨,只卤肉是凉的,少吃两口便是。”

谢慈点头,乖巧地微微一笑:“好。”

石子桓:“……”

他低下头,狠狠扒了一口饭。

——这饭,怎么突然就不香了呢?

他扒了两口,又忍不住看谢慈,心里头忽然有点羡慕。

兰时这人,自幼父母早逝,跟着伯父和伯娘生活,后来又跟着兄嫂,虽说这些人都待他很好,可到底不如亲生父母,石子桓从前还替他惋惜过,觉得他性情太冷,怕是一辈子孤孤单单的。

可如今看来,哪里孤单了?

有这么个人惦记着他,头痛少吃什么,凉的多吃不得,事事都放在心上——这比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强多了?

石子桓想着,又叹了口气。

谢慈看他:“怎么又叹气?”

“没什么。”石子桓苦笑,“就是忽然觉得,兰时,你运气真好啊……”

谢慈垂下眼,不置可否。

——运气好么?

这人只瞧见小娘子对他好的时候,却不知道当初他满肚子的话,却不能多说一句的时候,也不知道那些夜里,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想着她那么多的推拒,琢磨怎么才能让她多信自己一分,一想就想到天都快亮了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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