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李怀珠前几日去成衣铺子取夏衣。

这回做的是一件白纱衫子, 料子说是京城今年新到的越罗,比寻常纱罗更细软, 夏天穿凉快,李怀珠自己定了两身,又给团娘桃娘各做了一身。

衫子是敞袖的,只到肩头下两寸,能露出一截小臂来,里头配的是桃红色小衫子,是李怀珠自己裁的, 用的是去岁剩下的绢料, 臂上还戴了副银钏儿,银光素素的,没什么纹饰,一举一动间银光微微闪动,十分漂亮。

团娘说:“娘子戴这个好看!”

桃娘也道:“比那些叮叮当当的坠子还好看。”

李怀珠挑眉一笑, 早就习惯了这俩小姑娘的彩虹屁。

可能是她不常打扮的缘故, 换身衣服一天能听到八回表扬, 从头发丝儿夸到脚后跟……听多了, 也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不过今儿这身,她自己倒也挺满意。

李怀珠照了照镜子, 白纱衫子薄得透光,里头的桃红色若隐若现,臂上两圈银钏儿,衬得小臂又白又细, 底下是条嫣红裙子,料子轻软,走起路来飘飘忽忽的, 跟踩在荷花尖上一样。

做了几身衣裳之后,李怀珠迷上了买小玩意儿。

兴许是天热了人就爱往外跑,她和团娘桃娘隔三差五便往街上逛,今日买把扇子,明日淘个香囊,后日又添两个小坠子,三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挑,叽叽喳喳还价,叽叽喳喳捧着战利品回来,

扇子买了好几把,坠子也买了不少。

玉的、石的、木头的、琉璃的,还有一串小小的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团娘买来挂在裙带上,桃娘笑她像个货郎,团娘两耳不闻窗外事,自顾自走得更响亮了……

很爱小娘子首饰的陈三娘,这几日来得也勤。

自打上回那场雨,年轻郎君抱着鱼来闯进来,这位小娘子就跟丢了魂似的,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熬不住,便遣人去打听这位小郎君是哪家的。

这一打听不要紧,打听出来的结果,倒让人诧异非常。

——姓方,单名一个澈字,字清之,今年十七,襄邑人氏,似乎是去年才来的汴京,为了准备去年的秋闱,这才借住在榆林巷的远房亲戚家。

巧的是,这人竟是去年哥哥陈衍要给她介绍的郎君!

那时候陈三娘满心满眼都是吴子康,听见哥哥要给她说亲,气的跟陈衍大吵一架,一哭二闹三上吊,非得不依,后来这事儿自然黄了,吴子康那边又弄成了那个样子,所以后来她连那郎君姓甚名谁都没问。

如今想来,可不就是造化弄人么。

小郎君十四就中了秀才,去年秋闱时落了榜,却一点儿不见颓丧,听打听的小寰说,他落榜那日还笑着跟四邻们讲,自己头一回下场,见识见识也是好的……陈三娘听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小娘子想起自己从前为吴子康那点子事要死要活的,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得很,人家落榜了还能笑呵呵说“再试便是”,可她呢?

却真像李娘子说了,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这么一想,便有了后来常来李记的事——名曰来吃双皮奶,实则守株待兔。

李怀珠哪能看不出来,想了想,决定帮小娘子一把。

这几日她其实偷偷留意过,方家小郎君似乎最近比较空闲,每两三日就会来李记一趟,也不是为了吃饭,就是买盏饮子、点心什么的,坐一坐,看看书,约莫半个时辰便走,来的时辰也固定,大约是未时三刻。

她把这事儿跟陈三娘说了。

陈三娘脸色一红,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又不是专门来等他的……”

李怀珠笑而不语,青春年少的小姑娘啊,喜欢不喜欢从来都是写在脸上的……

陈三娘被她笑得微窘,从袖子里摸出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给,谢礼。”

是一块小小的和田玉牌子,雕成了游鱼的形状,只比拇指肚大不了多少,雕工十分精细,活灵活现的。

“这是什么?”

“给鱼来的。”陈三娘道,“我见它可爱,上回去大内玉作央人刻的,刻了好些日子呢,昨儿才拿到手。你给小狸奴戴上,保平安的呢!”

李怀珠惊讶着笑起来。

陈三娘又道:“你别嫌东西小。玉却是好玉,是我之前雕首饰的料子边角,放着也是放着,便给鱼来做个挂坠也好。”

听了这话,李怀珠觉得陈三娘,跟她哥哥还真是一母同胞!

陈衍那厮,每回来店里吃饭赏钱给得比饭钱还多,如今他妹妹竟也如出一辙,这小鱼挂坠的成色哪是什么边角料……估摸着是三娘哪会雕镯子,剩的中间那块玉心打的,又是大内师傅的手艺,买都没处买的好东西。

李怀珠一个小市民,自然喜欢这样大方的客人。

于是便笑起来,“那我替鱼来谢谢三娘了。”

鱼来在阴凉处趴着,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还不知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李怀珠把小玉鱼系在它脖子上原有的红绳上,红绳本是系了个小铃铛的,后来鱼来嫌吵,自己把红绳咬了个七零八落,把铃铛甩飞了,只剩根绳子,又被桃娘回收回去给它编了个新的。

玉鱼挂上去,在小猫咪毛茸茸的胸口晃了晃。

鱼来低头看了看,用爪子拨拉两下,发现不响,便不理会了。

李怀珠笑起来,瞧瞧,瞧瞧人家这境界,视钱财如粪土,荣辱不惊,富贵不动,自己什么时候能修炼到这份上就好了,却又不免想到自家的食肆、酥斋、州桥分店、溪山别业哗啦啦的银子……算了,还是继续做个俗人罢。

“哎,鱼来,这可是贵重东西。”李怀珠揉它脑袋。

鱼来“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用睥睨天下的眼神朝她翻了个白眼。

——天太热,猫也受不了。

这么热的天,晌午也不必蒸炸炖煮了,李怀珠活了半盆面,觉得很该吃顿捞面条。

从前她上学的时候,热得什么也不想吃,就煮一把面过凉水,切半根黄瓜,捣两瓣蒜,澥一勺芝麻酱,胡乱拌拌呼噜呼噜吃完,洗个澡,往凉席上一躺,那叫一个舒坦。

诚然,这习惯是从小养成的。

前世在家里,一到夏天,李妈就爱做捞面条。

面是机器轧的细条,或者手擀的宽面都行,锅里水要多,烧得滚开,面条下进去,用长筷子拨散,煮两滚捞出来,直接扔进冷水里。

面条在冷水里过两遍,变得爽滑筋道,还不易粘连。

捞面在这时还叫“冷淘”,杜工部“经齿冷于雪”的槐叶冷淘,王禹偁“芳草敌兰荪”的甘菊冷淘,都是极风雅的,可她家的这个没那么讲究,就是普普通通一碗面,过完两遍凉水,拌着菜码,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

捞面好吃全在一个“拌”字,面和各种菜码、酱料拌在一起,就成了新滋味。

最家常的是麻酱拌面,芝麻酱澥开,加盐搅成稠糊糊的酱汁,再点上一点儿醋,酱油,搁上一小勺蒜泥,面条捞出来码上黄瓜丝、绿豆芽、胡萝卜丝,浇上麻酱汁拌匀了,扒着大碗吸溜一口,芝麻酱的浓香,黄瓜丝脆生生的,蒜水添了一点点辛辣,面条还特别筋道。

夏天茄子正嫩,做成茄丁卤也好。

茄子和猪肉都切成小丁,茄子丁得先用盐杀杀水,挤干了再下锅,炒出来不水。

油热了,下葱姜蒜爆香,放肉丁煸炒,变色了再放茄子丁,加油酱、一点点糖,添些水咕嘟一会儿,临出锅勾个薄芡,卤子拌过水面……简直比吃肉还香。

唯独可惜的是现在没有西红柿,不然做个西红柿鸡蛋卤,多好。

小时候李怀珠帮着大人做西红柿卤子,西红柿得挑熟透的,个儿大,一掐就破皮儿的那种,鸡蛋打散了先炒出来,葱花炝锅,下西红柿用铲子压一压,炒出番茄的沙瓤来,炒的烂烂的,再把鸡蛋倒回去,撒盐,甩点味精就成了。

西红柿鸡蛋卤红黄鲜亮,是酸甜口,浇在过凉水的面条上,她小时候呼噜呼噜能吃两大碗……

怀念着前世的大番茄,院子里的井打上一桶冰过似的水,李怀珠把揉好的面团子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

除了芝麻酱和茄子卤,还有自家做的黄豆酱,也可以和鸡子一块炒个鸡蛋酱,搁了点儿葱花,胡瓜、小葱、豆角都切了丝,面过完了井水,码上五颜六色的菜丝,浇上各色的卤子,拌匀了,几人或蹲或坐,躲在院子的阴凉里吃。

虽说没有风扇,更别说空调,但一碗面下肚,夏日的躁热也消了不少……

翰林院这几日忙得很,官家前些日子下了道旨意,要编一套书。

书名叫什么还没定,大致是收录本朝以来名臣奏议、典章制度、诗文辞赋,以备后世查阅,官家说这是“垂范后世”的大事,要翰林院用心筹办。

用心办,自然就得用人。

谢慈是新科状元,文章又好,自然被点了进去,这几日不是翻检故纸,就是抄录整理,偶尔还要应对上官的垂询,从早到晚不得闲,连午膳都是在值庐里对付的。

翰林院的伙食说起来倒是不差,早膳有炊饼、索饼,午膳有荤有素,晚膳还有羹汤点心,可问题这伙食,油腻得厉害。

炖肉是肥的多瘦的少,咬一口满嘴油的,鱼是整条炸的,点心更是重灾区,蜜糕上要浇蜜糖浆,酥饼里要裹猪油膏子,吃一口甜得人发齁。

谢慈其实饮食并不算清淡,这吃得实在不惯,午膳只动几筷子便搁了。

碰巧他上司里有个老翰林,姓赵,字文甫,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多年,眼看着就要致仕了。

说起来,赵老与谢家颇有渊源了,他年轻时与谢慈父亲在江宁时同过窗,后来谢卿入仕,赵老便对故人之子多加照拂,现在又多了个状元郎,况且还入了翰林院,自然也是要多留心的。

偏赵老这几日家里没人,儿子媳妇带着孙儿回老家探亲去了,家里就剩他一个,老人家上了春秋,也不愿回去冷冷清清的家,索性这几日午膳都在翰林院用,吃完还能在值庐歇个晌。

于是这几日,午膳时便常是他和谢慈两个人对坐。

这日午膳,谢慈又是只动了几筷子便搁下。

赵老笑道:“二郎吃的这样少,是翰林院的伙食不合口味?”

谢慈忙道:“只是天热,胃口不大好。”

赵老捋着胡须,上下打量他一番,“胃口不好?老夫怎么瞧着你清减了呢?”

谢慈摸了摸脸颊,道:“学生惶恐,这些日子多忙碌,都未照过几次镜……”

赵老“嗐”了一声,心说这年轻人啊,自打中了状元,往翰林院一坐,门槛怕是都快被说亲的踏破了,他这把老骨头,这一个月就被人托了两三回。

可看年轻郎君气定神闲的样子,赵老也不敢随意应承,却也难免好奇,小郎君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于是便找了个机会,去问了他哥哥谢卿,才知道这谢二郎心里早有人了,可再一问,谢卿又说:“只是那边的小娘子还没点头,他正等着呢。”

赵老这就不明白了,堂堂状元郎,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怎么还有娘子不点头的道理?

可谢卿也不便多说,只笑道说姻缘的事强求不得,由他自己去。

赵老心里便有了数,可到底对谢慈便多了几分怜惜——孩子父母走得早,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偏人家还不点头,这心里头,怕是七上八下熬着呢。

这么一想,赵老便觉得既是故人之子,又在一个院里当差,总该多上点心才是。

赵老便慢悠悠道:“清减好啊,清减好。只是老夫琢磨着,二郎到底是吃不惯翰林院的饭菜瘦的呢,还是……思念小娘子瘦的呢?”

谢慈耳根一红,淡淡道:“赵老说笑了。”

赵老道:“兰时,老夫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多年,见的人多了。像你这般年纪,这般品貌的郎君,若是没有心上人,那才叫怪事呢!”

谢慈抿了抿唇,也笑了。

赵老却正色起来,“可小郎君万不可太冷淡了!二郎策论写得那样好,平日里话却这样少,笑得更少,咱们翰林院的人,都知道你学问好,可你这性子,往后若是对着心上人,也这般冷淡不成?”

谢慈其实想说,自己较之从前,已经随和亲善许多了。

从前在江宁时,除了石子桓,他好像从不与他人说话闲聊,来了汴京之后,也不知怎的,话多了,笑也多了,大约是日日往李记跑,被小娘子带的。

小娘子成日笑脸盈盈的,待久了,再冷清的人也能和她亲和起来。

可这话他又不好说出口,便只是笑笑。

赵老叹了口气,“兰时,听老夫的,对待喜欢的小娘子,不能光闷在心里。该表的真心意要表,可光表真心还不够,还得会说些甜言蜜语,小娘子们心思柔软,你成日里板着脸,人家怎么开心得起来?”

谢慈这回却很认同,道:“赵老说的是。”

想起来,几日忙得脱不开身,竟好几天没去李记了。

也不知她好不好。

正想着,外头进来个小内侍,说礼部那边送来了皇子抓周的仪注单子,要去礼部核验。

谢慈总算得了个出来的机会。

午时刚过,谢慈从礼部出来,脚步一顿,往榆林巷去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

今天电脑突然连不上网络了,折腾了一天也不行,已经准备换装备了。

现在正在网吧疯狂打字!鞠躬!

可恶,明明是禁烟网咖,却还是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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