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李怀珠从溪山回来, 已经快五月底了。

道旁的柳枝子都晒得打卷儿,李怀珠在车里后背的衣裳都要湿透了, 车才到,拎着小包袱跳下车,就听见店里的说笑声。

“娘子回来了!”

李怀珠刚进门,团娘一下就瞧见她了,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上上下下打量,“娘子晒黑了, 也瘦了!”

“哪有这么夸张, ”李怀珠捏她的脸,“才七天,又不是七年。”

晌午饭点过去不久,店里还坐着两三桌客人,对面街上的商户钱大娘子带着她家小孙女来吃小食, 小娘子脆生生喊“李娘子好”。

李怀珠走过去弯下腰, “小阿媛今日吃了什么呀?”

“吃了炸牛乳!”小姑娘笑着。

“可不, 娘子店里的炸牛乳满汴京找不出第二家。”钱大娘子笑道, “娘子这出门好几日,阿媛天天念叨, 说李娘子去哪儿了,是不是不回来了。”

李怀珠得意得不行,觉着一个老板娘能做到自己这份上,给食客们这么惦记着, 足够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李怀珠往后院走。

几日不见,院子里的石榴树就长得绿叶稠密了, 挂了青青红红小果子,宋人爱种石榴,李怀珠觉得刘子翚诗里的“庭榴结实垫芳丛”,大概就是这样的,鱼来趴在树荫下,听见李怀珠蹑手蹑脚的动静,耳朵动了动,却并不睁眼睛。

李怀珠一下子扑过去,揉揉它的脑袋,“鱼来!想我没有?”

鱼来懒洋洋“喵”一声,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蹭完了翻个身继续睡,还是老大爷样。

李怀珠被它这幅小样迷的不行。

团娘端了个青瓷小碗来,“娘子,这是今儿早上恒奴哥请大家吃的酥酪,还剩这些,冰凉凉的,你要不要用些?”

小碗里的酥酪表面白白一层,面上撒着坚果碎碎,还浇着一小勺蜂蜜。

拿小匙子舀了一角,酥酪又凉又滑,从舌面上淌过去留下浓郁的奶香,杨万里写酥酪,说是“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李怀珠觉得这诗写得好,夏天的酥酪这不就是这个子味儿么,再来多一些浓厚的滋味,就可以比得上后世的奶油冰激凌了!

“好吃!”李怀一边吃一边往后厨走,恒奴就在灶前忙活。

大热的天,灶间跟蒸笼似的,恒奴后背都湿透了,手里还握着锅铲炖肉呢,脸上汗涔涔的,李怀珠瞧见他额上多了一颗青春美丽疙瘩痘。

她忍住笑,“这怎么弄的?”

恒奴抿了抿唇,旁边摘菜的桃娘憋不住笑,“娘子不知道,娘子不在,店里的事都是恒奴哥管着,又要掌勺又要对账又要盯着前头,天天忙到半夜,脸上就是这么累出来的!”

李怀珠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这几日辛苦你了,回头给你放两天假,好好歇歇。”

恒奴却不纠结那些,让桃娘接手锅上,把李怀珠叫到了前头,“娘子回来了正好,这几日的账对对,还有酥斋那边的账,前日那边就送过来了,都压在柜上了。”

李怀珠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行,晚些时候我慢慢看。”

她又往后院走了几步,就瞧见阿舟和阿扶正蹲在廊下,一人面前摆着一筐萝卜,手里握着把小刀,正低头刻着什么。

阿舟先看见她,蹭一下站起来,“娘子娘子!你看!”

是一朵萝卜花,花瓣薄薄的,雕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只是有一片花瓣厚了点儿,瞧着有点歪。

“我雕的!”阿舟一脸得意,“恒奴哥教我的,说往后摆盘能用上!”

李怀珠笑着拍手,“不错,有模有样的!”

阿扶也站起来,手里也捏着一朵,比阿舟那朵规整匀称。

“阿扶这朵更好看!”李怀珠接过来,“这上面的花纹怎么弄的?”

阿扶笑了笑,“拿小刀划的。”

李怀珠正要夸他,余光瞥见院里多了个东西,是个一米多高的木桩,钉在了墙角边上,瞧着像是被人打过很多回了,阿舟嘴快道,“这我哥买来练拳用的,每日早起都要打几趟强健体魄……娘子你看他手上,都打出茧子来了!”

李怀珠只笑着,挑眉,“……只是强健体魄么?”

阿扶瞧她一副略有深意的样子,不好意思地垂了头。

李怀珠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回屋换了身衣裳,洗了把脸,去柜上坐了。

面前是两本账,一本是食肆的,一本是酥斋的,从头到尾对一遍,这个月生意还是很不错的,流水比上月同期还多了两成,酥斋那边新招的人也上手了,定胜糕和小八件卖得最好,李怀珠把这几日的进出项都理了一遍,算完账,又想起一桩事来——快到月底了,两间铺子的税钱又该预备了。

大宋的商税分两种,一种是“过税”,行商贩货沿途交的,另一种是“住税”,坐贾在店里卖货交的,货价约莫就是百分之三,像她这样的就是住税,虽说朝廷定的税率不高,可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市利钱”“事例钱”,算下来也不少。

她拿着笔算了算,食肆这个月流水大概一百五十贯上下,按三十税一,得交五贯左右,酥斋也得四贯,再加上例钱……李怀珠把数记下来,想着明儿个去把税钱备好。

两本账都对完,晚食的客人已经上门了,竹帘子哗啦哗啦,团娘和桃娘进进出出招呼,恒奴和阿扶在灶间忙着,阿舟端着盘子上桌,李怀珠放下账本,觉得小腹隐隐坠了坠。

她算了算日子,好像这几日该来了。

上辈子她就这毛病,每个月那几天来之前小腹总要坠坠的疼,人没精神,这回连着赶路奔波,怕是累着了,感觉比往常更明显些。

她揉了揉小腹,想着去前头看一眼,没什么大事就早点歇着,刚站起身,就听见前店的声音。

“郎君是寻人还是用饭?”

“请问李娘子可在?”

李怀珠蹭一下站起来,一掀开帘子,就瞧见门口那个人。

李苦禅身着青灰圆领袍衫,腰间系着革带,眉眼柔和,正微微笑着和团娘说话,他闻声看见她,眼睛弯了起来。

“怀珠。”他唤了一声。

李怀珠几步走到他跟前,笑了,“得空出来了?还是宫外又有什么事情?吃饭了么?前面说话不方便,还是和我去后院?”

李苦禅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笑起来,柔声道:“怀珠,你瞧这是谁?”

他微微侧了侧身,往身后递了一眼。

李怀珠这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李苦禅身后是个年轻的姑娘,瞧着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半旧襦裙,面庞白净,眉眼生得清秀,怯怯地垂着眼,不太敢抬头看人。

“……晴、晴环?”

那姑娘听见自己名字,忽的看向李怀珠,眼眶一下就红了,喉间发出一声细细的哽咽。

“李娘子……”

她往前迈了一步,腿似乎有些不大利索,身子微微一歪,李怀珠赶紧扶住她,这一扶,她才感觉到晴环身子有多单薄。

“别站这儿,”李怀珠喉咙也有点紧,“跟我去后面说话吧。”

小院子里石榴树影子铺了一地,晚风终于有了点凉意,李怀珠让两人在廊下坐,又让团娘端了壶凉茶来,自己去拿了几碟点心,晴环坐在那儿,李怀珠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晴环,”她放柔了声音,“抬头让我瞧瞧。”

晴环慢慢抬起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娘子……”她哽咽着,“我、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您了……”

李怀珠已经忘了当时自己出宫时有多高兴,却已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晴环伏在她肩上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抽噎着直起身来。

李怀珠从碟子里拿起一块定胜糕,睇到她手里,“先吃点东西。”

“好吃……”晴环嚼着糕,眼泪又下来了,“娘子做的点心还是这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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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珠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李苦禅温声道:“今儿是宫里放人的日子。”

他说的“放人”,就是宫女汰换出宫,这种事在宋时不算稀罕,遇上皇子降生、太后寿诞、或是天灾禳祸,官家便会下诏放一批宫女出宫,今天是嫡皇子百日,官家便下令选一批体弱有疾的宫女赦免出宫。

“晴环是孙司膳亲自报上去的。”李苦禅说,“司膳打点了,本来是今儿晌午出宫,我怕晴环找不到这边,便让她在宫门外等着和我一道来。”

李怀珠想起从前在尚食局的日子。

那时候她比晴环早入宫几年,已经是孙司膳手下能独当一面的人了,晴环是新来的,分到她手底下,小姑娘做事认真,一板一眼的,从不偷奸耍滑,后来李怀珠被黜落出宫,如今再见面,小姑娘小酒窝没了,脸也瘦得失了形,该是在宫里担惊受怕的。

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多吃点,瞧你瘦的。”

晴环乖乖点头,李怀珠这才注意到她坐着的姿势,又想起方才晴环走路时的样子,知道这估计是因为在宫里挨的板子留下的病根还没好……

“恒奴!”她朝灶间喊了一声,“加几个菜,今儿有客人。”

恒奴在里头应了,不多时上了几个菜来,蒜泥白肉、凉拌胡瓜、冬瓜老鸭汤,还有一盘菠菜炒鸡子,李怀珠招呼着二人动筷,让晴环以后就留在她这边,一切都有李怀珠照顾着。

晴环听了,却似不敢相信,“……娘子、娘子是说要我留下?”

“怎么,老师没同你说么?”李怀珠一怔,又明白过来,知道这是司膳让她自己做人情,心里一暖,道:“老师前些日子过来了一趟,专门同我说了你的事情,我满口应下让你留在我身边,却还没问过你的想法。”

晴环的老家在淄州一个叫柳泉的小地方,她爹是个穷秀才,考了一辈子也没中举,后来病死了,她娘改嫁,就把她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嫌她卖不出好价钱,转手卖进了宫做粗使,一个老太监看她模样周正,七拐八拐地将人分到尚食局做洒扫,后来被典膳多看了两眼,后来便又到了李怀珠身旁……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能过的衣食无忧了,谁知道后来又遭了祸事。

一顿皮开肉绽的板子下来,晴环到现在左腿也不太能使劲儿,赶上阴天下雨,偶尔还会腿痛。

出宫的事是司膳把她叫到跟前说的,老师说的隐晦,旁的一概没说,只当着人斥她平日当值不上心,实在不适合在宫里混日子,晴环是个实心眼的,还真以为是老师厌弃了她,谁知道原来早就已经给她铺好了出宫的生路,那些话是不让旁人抓小辫子的……

晴环心中一时愧疚难当,两行清泪留下,“……晴环自小孤苦无依,还请娘子留下。”

李苦禅在旁边看的也不是滋味儿,连连给二人斟了杯酒水,说了些劝慰人的话,三人一同举杯,庆祝新的日子这不就来了,言语间轻松打趣,终于让晴环笑了出来。

李苦禅也是从苦日子熬出来的,这回出宫,也是为着另一件事。

他的上司是内侍省老资历的都知,这些年攒了些钱,想在京里置处宅子,从去年开始到现在看上的好几处,让李苦禅这几天帮他跑几趟,瞧瞧哪处能定下来。

李苦禅大概知道这几处宅子,感慨道:“京里的房屋可是真贵啊。”

这话一说,李怀珠可就来劲儿了。

宋时的房价,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翻过历史,知道真宗时的李沆李宰相,当了十几年官才在开封买了处宅子,还是“仅庇风雨”,寇准的当了四十年官最后连处像样的宅子都没置上,以后神宗朝开封的房价更要涨,沈括不就说过开封“尺地寸土,与金同价”,一间破屋子,动辄几百贯上千贯。

若是要在马行街、州桥那样的热闹地段买房,一间像样的宅子没有三五千贯下不来。

李怀珠每月能挣一百五十贯上下,一年下来,不吃不喝,能攒一千八百贯,三五千贯的房子,得攒好几年,这还是她如今生意这样好的情况下。

李怀珠越想越羡慕,嘟囔道,“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买上房子……”

李苦禅笑道:“你如今这生意还愁买不上房子?”

李怀珠耷拉眼皮,“差得远呢。京里的房价,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一点的宅子没有三五千贯下不来。”

晴环在旁边一愣一愣的,“三、三五千贯?”

“可不嘛!”李怀珠很坦然,也很怅然,“慢慢攒呗……”

正说着话,前店团娘过来了:“娘子,一墨小哥来了!”

李怀珠往她身后看,一墨几步过来行了个礼:“李娘子果然回来了!”

李怀珠笑了:“你家郎君呢?”

一墨嘿嘿一笑,“我家郎君今儿过不来了,王相公府上设宴,请了好些翰林院的同僚,郎君推脱不得,特让小的来跟娘子说一声。”

李怀珠点头:“知道了,劳你跑一趟。”

一墨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李苦禅等人走了才问:“这位是谢二郎的人?上回我来的时候还说要再看看,如今瞧着是定下来了?”

李怀珠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事,便含糊道:“……算是吧。”

“谢二郎?”晴环小声问:“是今年的状元郎吗?”

李怀珠一怔:“你怎么也知道?”

晴环笑了笑:“在宫里的时候听人说过,说今年的新科状元生得极好,学问又好,是个难得的,我还听孙司膳念叨过这位郎君呢……”

李怀珠脸微微一热。

李苦禅笑起来,举起酒盏:“恭喜啊!”

晴环也跟着举起盏,三个人又碰了一回。

吃了茶饭说了话,李苦禅还要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去,李怀珠把人送走,店里已经打烊了,李怀珠带着晴环去东厢,把屋里收拾好,让人先安稳住下。

李怀珠洗漱完,换了衣裳出来,今日的月亮好明亮。

鱼来正趴在廊下吃食儿,旁边蹲着个宽肩窄腰的阿扶,他像是刚打完拳,脸上汗津津的,手里端着个碗,在把剁碎的鸡肝喂给鱼来。

李怀珠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好一会儿才开口:“阿扶,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阿扶的手顿了顿,思忖半晌,道:“……没有。”

李怀珠笑了,这人还是那样,什么都闷在心里。

她想了想,索性把话说开了。

“你和你阿弟以前在拳馆待过,这事儿我知道,陈大人那边缺人想招你们过去,我也知道。”

“以前你们有仇家盯着不敢动,如今仇家倒了,你姐姐的案子也快结了,你们想为自己重新打算,这很正常。”

“……娘、娘子。”

李怀珠接着说:“你不说,是不是觉得我帮了你们,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阿扶迟疑着点头,李怀珠叹了口气,“阿扶,你们小时候为什么去拳馆?”

阿扶怔了怔,“……因为喜欢。”

“那不就行了。”李怀珠说,“你和阿舟喜欢拳脚功夫,又有这个本事,陈大人那边正需要你们去身边,既然想去,有什么不能开口的?”

阿扶低着头,眉目犹豫严肃,“这怎么能一样,当时还有阿姐……”

阿姐从前总说他们喜欢就去,练好了往后不吃亏,可现在……现在店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李怀珠当初收留了他们兄弟,帮他们安身,替他们出谋划策,如今姐姐案子能翻过来,虽然陈大人前几日趁着小娘子没回来,又来跟他畅谈了一番“人生”,但这时候说要走,他们算什么?

阿扶攥了攥拳,又松开。

李怀珠看着他。

她当然明白阿扶的意思,可她从来没想过要把人强留下来。

在店里干活是活路,可去了陈衍那边,可能就是另一条路了,禁军也好,殿前司也好,哪怕只是个跑腿当差的,往后说出去也是吃皇粮的人,阿扶和阿舟有这个本事,她凭什么拦着?

况且陈衍既然看中了阿扶阿舟,想必也是信得过的,这样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朦胧的月光照在脸上,李怀珠素来不喜爱这样有口难言的悲伤气氛,今夜晴环哭了一场就够让她难过的了。

她忽然歪着头看阿扶,莞尔道:“其实我也比你大。”

阿扶一怔,又听李怀珠笑道:“……弟弟跟姐姐说话,还用得着这么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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